次日清晨，冬日氤氳，空氣中像是凝了薄薄的水汽，一片雪白，萬籟俱寂。那空落落的聲響仿佛都沒如積雪中。

慢慢地，傳來了些許動靜，“咕嚕嚕”的，蒸汽頂著瓦罐蓋子的聲音，蕭姮正在竈臺熬著一只老母雞。

喻珩早起出門了，半天都沒見著人。

蕭姮哆嗦著，搓了搓手，一路小跑又進了裏屋圍著熏籠取暖，雖然不知喻珩是從哪弄來的熏籠，但真真是管用極了。

只見女子挺而翹的鼻尖凍得紅彤彤的，眼眶裏潤著水光，臉頰襯著這冬雪，清透靈光，紅唇微抿，看起來好生可憐。

蕭姮玉手托腮，看著擠進窗棱的一枝孤梅，側著腦袋出了神，側臉清冷弧度迤邐，鴉青色的羽睫下，遮蓋了原本煙雨朦朧的雙眼。

就這麽呆呆地看著。

半晌，“咚咚咚”的聲音傳來，有人在敲門。

蕭姮回了神，裹緊了圍脖，加快步子去開門。

積雪厚實，踩在上面，鞋子立馬凹陷了進去，軟軟的，也很涼。

“誰啊？”蕭姮的手輕輕搭在門邊上，小心問了句。

“是我。”

“…哦。”

蕭姮聽見這熟悉的聲音，拽著門栓子開了門。

卻不曾想，喻珩後面還跟了一位婦人和一個女孩。

似乎驚為天人似的，婦人和女孩驚艷地看著她，倒是楞住了。

蕭姮也不介意，笑了笑，聲音大了些，“進去坐吧，外面天冷。”

婦人這才羞赧的低下了頭，拉緊了女孩的手，兩個人明顯是幹慣粗活的，只因那膚色都有些粗糙泛黃。下盤穩，腰身略粗，看樣子，力氣也很大。雖是寒冬，兩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補丁棉衣，看起來有些單薄。

蕭姮在前面帶路，想到這，突然擡頭看了喻珩一眼。

卻沒曾想，被抓個正著，他也看了過來，只不過神色清淺，沒什麽情緒。

蕭姮低下頭的瞬間，沒看見喻珩微微捏緊想要擡起卻又尷尬放下的手。

剛剛，她的眼睫上飄了一片雪花。

想幫她擦來著…

等進了屋，婦人戰戰兢兢地，蕭姮招待著她坐下。那婦人緊緊拉著孩子的手擦著凳子邊坐了下來。

臉上依舊是，一臉惶恐。

蕭姮隨和地笑著，也沒辦法。

蕭姮問：“你們今日來是有什麽事嗎？”

那婦人看了看自己的女兒，起身走到了蕭姮面前，凹陷的眼珠裏都是請求，滄桑的臉上溝壑縱橫，看不出原來的年紀。

尾音顫顫，“我女兒雖然年紀小，但是個能幹的，力氣很大，吃得也不多，夫人能不能將杏兒留在身邊，幫夫人做事。”

蕭姮抿著唇，又看了喻珩一眼，他微闔著眼，神色倦懶。

蕭姮眨著眼，又重新審視了母女倆一眼，既然是喻珩找的人，那應該沒有什麽問題。剛剛的對話，她也發現了，母女倆雖然怯懦，但卻是個踏實人。

蕭姮也就點頭了，歪著頭看向女孩問：“你叫杏兒是嗎？今年多大了？”

“十三歲。”小姑娘點點頭，雖然有點膽子小，但看得出來她挺開心的。

蕭姮剛剛就發現了，小姑娘總是會下意識地盯著蕭姮看，像是看什麽不得了的珍寶一樣，眼裏帶著有著崇拜和依賴。

雖然十三歲了，也不算小，但杏兒由於營養不良，個子小小的，身子幹癟，看起來更像個小孩子了。

婦人看見蕭姮終於願意留下杏兒，有些激動。沒辦法，自家家底薄，尤其這兩年，日子越來越不好，家裏窮的揭不開鍋。自己家還有三個小孩，一張張最都等著吃飯，不得已都得出來掙錢。

雖說杏兒最能幹，但由於個子小，長得不好，問了多少人，也沒一個人要她。

如今總算是找了個好主顧，她也算是放心了。

婦人謙卑地詞不達意地表達著她的謝意，蕭姮將婦人送到門口，一直耐心的，認真的聽著婦人哆嗦的詞不成調的感謝。

到了門口，蕭姮這才輕輕轉身回去。

蕭姮帶杏兒去了隔壁的一間偏房，沖她說：“你先住在這裏，東西什麽的都備好了，有什麽要做的，我會叫你的，你先收拾收拾。”

杏兒不安地揪著肩上包袱的一角，臉上有著小女孩的不適應，但她還是認真的點著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蕭姮彎了嘴角，有些欣慰，倒是挺懂事的。

等折身進了裏屋，便看見喻珩手裏拿著一件東西，手指搓撚，臉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蕭姮定睛一看，那，那不是她準備送給他的大襖嘛，他怎麽自己翻出來了!

蕭姮立馬奔了過去，臉上有些不自然，都到這個份上了，也就僵硬著比劃了一下，說：“前些日子給你做的，你試試看合不合身。”

喻珩聞言擡起了頭，眼珠黑亮，濕漉漉的，亮得驚人。

喻珩是坐著的，蕭姮是站著的，原本是喻珩擡頭看她的動作，蕭姮卻硬生生被看得有些底氣不足。

這才尷尬地伸手過去，揪住了大襖的一角，弱弱地問：“你不喜歡啊，原本想著當做年關禮物的…”

“喜歡。”

蕭姮怔怔看了過去，只見喻珩拿起了大襖，也不穿，抱著就往屋裏走。

蕭姮站在外間，蹙眉思索著這是要…放起來？

蕭姮沒有看到的地方，喻珩手心緊捏著，有些發熱，死死盯著這件大襖，伸手摸了摸，神色溫柔，小心地與荷包放在了一起，  用心保存好。

不考慮自願的問題，這是蕭姮送他的，第二件東西。

****

蕭姮似乎才想起了竈上燉的雞，驚慌地跑回廚房看了一眼，還好還好，沒有糊。

雖說自己愛吃，但手藝也算不上多好，經常就是嘴饞了，想些稀奇古怪的法子讓蘭澤給她做。真到自己上陣，還真是不行。

杏兒似乎是收拾好了，手腳還真是快，看見蕭姮手腳無措地站在廚房裏，登時瞪圓了眼珠，咧著嘴，露出了兔子牙。

杏兒這才湊近了，聲音小小的問：“夫人是要做飯嗎？奴婢可以幫忙的。”

蕭姮這才訕訕地回了句：“那個，我不太會，你可以嗎？”

杏兒點點頭，手腳麻利地開始洗菜，切菜，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蕭姮是嘆為觀止。

由於只顧著看杏兒做飯，蕭姮不小心踉蹌了一下，一雙手就扶住了她的肩頭。

蕭姮偏頭去看，喻珩眼皮褶皺很深，雙眼狹長，清冽得如同冷白開。

兩人對視了一眼。

蕭姮小心站好，喻珩這才收回了手，指尖捏緊了，偏過頭說，“回去歇著吧。”

蕭姮低頭輕輕“哦”了一聲。

難得的空閑日子，蕭姮縮在榻上，蓋著毯子，將自己圍得暖呼呼的。

喻珩坐在她對面，手裏拿著封信件在看，時不時地輕瞥一眼。

在這件簡陋的房屋內，沒有洋漆架子，也沒有上白玉比目磬，甚至連個楠木櫃子也沒有。可蕭姮就是覺得，自己待在這裏更加平和。

隨著天色一點點變暗，廚房裏飄來了陣陣香氣。蕭姮立馬坐了起來，眼睛都亮了，起身起了廚房，看了一眼，杏兒早就擺滿了一桌子的菜，看起來色香味俱全。

蕭姮嬌俏著眉眼，芙蓉面上嫣紅一片，嘴裏誇讚道：“沒想到杏兒的手藝這麽好。”

杏兒擦幹凈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吶吶的音：“夫人喜歡就好。”

正當蕭姮準備叫喻珩過來用膳的時候，似乎有人在敲門。

蕭姮剛想去看看，喻珩就出來了，面容清雋，每個棱角都帶著絲漫不經心，渾身上下卻彰顯著力量。

他說：“我去就行了。”

蕭姮也就慢慢地重新折身回去，心裏卻因為他不經意的一句話有著一絲波瀾。

等看見了跟在喻珩後面的人，蕭姮這才驚喜地迎了過去，語氣都帶著歡欣：“謝將軍，嬸子，李大人，咦，小家夥也來了呀。”

蕭姮蹲下身，跟李仁的兒子對視著。小家夥臉上有著嬰兒肥，一雙黑葡萄的大眼撲閃撲閃的，好看得不得了。

只見哼哧哼哧的小家夥抖著小短腿，舉著小手手，小奶音吐字不清地說：“漂，漂亮姐姐…”

說著似乎又不好意思抱著母親的腿，躲在她身後。

蕭姮看得只覺得萌得心肝顫，小家夥太可愛了。

謝清檀倒是不客氣地坐下，對著蕭姮和小孩的互動，嗤鼻一笑，嘴裏哼唧著：“小爺不來，難不成還得讓小爺一個人吃團圓飯啊。”

李大人憨厚一笑，說著：“叨擾了叨擾了。”

蕭姮理了理發絲，勾到耳後，笑容溫暖，“早就等著你們來了，這團圓飯要一起吃才有味道。”

何嬸子雖然有些拘謹，卻難得的高興。

喻珩勾勾嘴角，朗月長風入懷，真真是玉樹臨風，他伸手示意：“坐吧，都餓了，先用膳吧。”

蕭姮跟著落了坐，也順便叫了杏兒也一起，只不過她似乎還是不習慣這種熱情，蕭姮說服不了她，也就只能隨她了。

時日還長著，慢慢來吧。

這頓飯很豐盛，都是家常菜，蕭姮卻覺得連米飯粒都帶著甜味，清湯可口，肉質醇香，吃得就是一個人情味。

外面萬家燈火，雪停了，熱鬧在門戶間穿梭，不知哪家的小孩點起了炮竹，“劈裏啪啦”，驅散了陳年舊氣，迎來了新的福祉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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