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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只想告訴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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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經停了,天仍舊是陰沈的,眼前這雪覆蓋的院子雖然不大,但也不小,屋子兩邊都是一片高大的喬木,因著掉光了葉子,勉強只能分辨出幾顆玉蘭幾棵梧桐,最大的一株梧桐樹下還擺著石桌石椅,只是已經被雪蓋了一半,看不出究竟有多大。

看到這些,歸音興致勃勃地挽起了袖子,打算開始清掃一下這厚厚的雪層,然而在這之前,還是先去弄點吃的吧,也不知道廚房有沒有東西可以吃,不然,還需要去街上買呢。

想著想著便動了起來,正起身要去廚房探個究竟,敲門聲又響了。

想著是不是又是那個周家小哥,歸音上前開門開得格外利落,門沿上的積雪因著這大的動作紛紛地往下落,剛好落了來人滿臉。

藺相如伸手抹掉那些雪花,看著神色還有些激動的歸音,笑道,“你這迎客方式好生奇特。”

“。。。。”歸音楞了片刻,漸漸平覆了內心翻湧的激動,回到了沈穩冷靜的自己,禮貌的笑笑,“藺大人,你有事嗎。”

歸音明顯的冷落疏離,藺相如怎麽會看不清楚,他記得從前的每次,她見到自己時那明顯的激動與發楞,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可他只能當作看不懂的模樣,伸手將門推開了一些,

“昨夜睡得可還好,冷不冷。”

“挺好的,多謝藺大人的幫忙。”歸音讓開了身,請他走了進來,這屋子還人家借給自己住的,說到底,他才是真正的主人罷。

藺相如進了屋子,將自己手裏帶來的食盒打開了一一擺在了桌面上,一邊道,

“還沒吃飯吧,我帶了一些來,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食盒打開,軟糯香甜的味道就那樣散了出來,有她喜歡的紅豆糕,白米粥,還有好幾樣精致的小菜,這樣冷的天,此刻還能看到每樣菜式上冉冉升起的熱氣。

歸音的目光,卻落到了他露出來的手背上,原本細長素白的手,這時已經被寒風吹得通紅,透著一些青紫,不用伸手去觸碰,也能知道那是怎麽樣的冰冷入骨,再看著他一臉認真細致的神情,歸音覺得有些難受。

“怎麽了,快吃吧,涼了就不好了。”

歸音看著眼前遞過來的筷子,喉嚨裏有什麽在哽咽,忽然就說不出話來。這樣的他,並不是她希望的啊,他此刻不是應該同初雪郡主在一起嗎,住在溫暖的府裏,做著他們該做的大事。

“有點冷,我去把爐子點起來。”歸音快速的走到了屋子的角落,打開鐵鑄的火爐,裏面已經擺好了炭,卻不知道去哪裏找打火石,茫然的原地轉了好幾圈轉,藺相如伸了手過來,手心裏正是兩塊上好的打火石。

他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額頭,笑道,“怎麽還是這麽傻乎乎的。”

歸音一僵,藺相如已經走回了桌子邊,“這紅豆糕還是從揚州請來的廚子做的,你常常看喜不喜歡。”

歸音緊緊抿著唇,打火石的摩擦聲響了很多遍,也沒能點起火苗來。

藺相如卻很反常的,從來沒有過的多話,歸音沒有回應,他便對著那碟紅豆糕自說自應,“既然已經脫了宮籍,那宮中的名字就不要再用了,你可有想過以後要用哪個名字?”

沒等歸音回答,他的目光從從紅豆糕上移到還在蹲著點火的歸音身上,緩緩道,“我倒是有一個想法,不如,你以後就叫..阿玉吧。”

卡擦一聲,終於有火苗從打火石上落入炭堆中,燃起了紅紅的一點,隨後,便是碳木燃起來的劈啪聲。

劈啪,劈啪,響得很清脆。

阿玉,阿玉,阿玉,這個名字,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沒有聽到過了,那些關於年幼時的往事隨著這個名字呼嘯而下,穿過腦袋,激起一片風起雲湧。

不知過了多久,歸音站了起來,直直的看著藺相如,一字一句道,

“藺大人,我跟你說過,林玉錦已經死了,從前,現在,往後,都不會再有她了,你還在惦記著什麽呢。”

能感覺到,藺相如的眼神,狠狠的抖了抖。

☆、心之所向

這幾日,天氣一直都是陰沈沈的,不知道哪一天一覺醒來又會是一場驚天的大雪,本就沒打算常住,所以院子裏稍微整理了一下就作罷,歸音的主要心思放在了吃用之上,從宮裏頭出來,並沒有帶太多的衣裳,去市集上挑了幾件,另外還買了一些布匹,閑著無事的時候打算做一些繡花手帕,拿去市集上換些錢,她現在雖然有不少金銀伴身,可這以後畢竟是要過半輩子的,什麽都要多計較計較。

那日之後,藺相如還是每日都會來,每次來都會帶些吃穿用度的物件,沒有一日落下,只是待得時間並不長,微笑著同她問候幾句,便離開了,好像這中間的十四年都不曾存在過,他們還是鄰居,他常常替她解決那些她無可奈何的事情,而後悄然離去,一如往常。

短短幾日,他帶來的物件都快塞滿了一整個櫃子,每次看著,歸音都只能幽幽的嘆口氣,他是個固執的人,從小就知道,她沒辦法拒絕,只能盼著這天氣快些回暖吧,她好早日離開這兒,只有離開了,就好了,沒有她的打擾,他們就都會回到從前的富貴安穩中去吧。

這天午後的時光,歸音正在院子裏頭繡著手帕,只覺得風頭越來越寒,擡頭一看,頭頂的雲層又開始翻滾凝聚起來,一層壓一層,天色都暗了許多。

想必是又要下雪了,歸音連忙收拾好物件,想著若是這雪下得太大,日後出門就不方便了,還是去市集上多買一些食材什麽的回來備著的好,在宮裏頭呆久了,什麽事情都習慣先做個預備,免得主子臨時要了,一時間又拿不過來,剛入宮時,她為此還吃過不少苦頭。

匆匆趕去市集,好在去的早,這大冷天的出來擺攤的人本就少了,眼看著要下雪,大家夥都開始收拾回家去了,趕著最後零零碎碎的買了一些,望著前頭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婆婆還在愈來愈猛烈的風力守著她的那些小玩意,心頭一軟,就盡數全滿了下來,看著老婆婆感激的裹著破舊衣裳慢慢開始收拾東西,歸音甚是開心的笑了。

然而,笑完之後,就要哭了。

站在街邊上,歸音苦著臉望著手邊的東西,這些東西全靠她的雙手,完全帶不回去啊,這可怎麽辦。

風刮得越來越兇了,帶起了一些冰粒子,打在臉上就像刀子劃過一樣生疼。

正焦慮的時候,扛著一擔子柴火的周自生剛好從面前經過,有些驚訝的喚她,

“歸音姑娘,你怎麽還不會去呢,這馬上就要下大雪了。”

看到救星了,歸音本來欣喜的臉色在看到周自生肩上又高又沈的柴火,繼續惆悵起來,

“我出來買些東西,一不小心就買多了些....”歸音有些尷尬的朝他笑笑。

周自生看了一眼她手邊的那些零碎東西,剪子針線什麽的也就算了,那些小孩子的撥浪鼓碎花布偶鈴鐺什麽的是買來做什麽呢...

這時,拎著空空的箱子還沒走遠的老婆婆回過頭來再朝歸音感激的揮了揮手,然後接著顫顫巍巍的走了,周自生他自小生活在這裏,同街上的每個人都是熟悉的,再傻乎乎的人也該明白了的。

歸音回過頭來,就看到周自生放下了擔子,將一邊的柴火拆下來一半碼到了另一堆上面前,隨後笑著同她道,

“我幫你拿一些吧,這大冷天的,你也別待在這吹風了。”

周自生誠實憨厚的笑容讓歸音心中一暖,“那真是太謝謝你了,周家小哥。”

周自生一邊把歸音的那些東西綁上擔子,一邊朗聲道,

“姑娘就別跟我客氣了,你要是不嫌棄,以後就叫我阿生吧,咱們做鄰居的,也算的是半個親戚了。”

歸音跟在他身後,感激的笑了笑,“怎麽會嫌棄呢,謝謝你阿生,你也別叫我姑娘了,就叫我歸音吧。”

挑著擔子的周自生走在歸音前頭,聽到這話,回頭咧嘴一笑,

“嗯。”

歸音看著,卻忽然的一楞,不知為何,她忽然就想起了七爺,想起若是他在,定時會伸手揉揉她的額頭,笑她真是沒用,然後一只手拎起所有的東西,另外一只手還能空出來牽住她的手。

歸音擡起手來看,依稀還能感覺到有關於七爺的溫暖,只是此刻卻只是空蕩蕩的一片,苦澀的微微一笑,加快腳步跟上了幾乎健步如飛的周自生。

到了院子門口,阿生將她的東西全部給她搬了進來,另外還搬了好幾捆砍好的柴火給她堆在了廚房裏頭。這些柴火都是他乘著陰天沒有雨雪大早趕去山上砍來的,大小均勻整整齊齊,是生火最好用的。

阿生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憨憨的笑笑。“天氣冷,多少備一些柴火,免得不夠用。”

歸音看著他,很是感激,“謝謝你,阿生。”

“不用不用。”阿生笑著連連擺手,便轉身要出去了,歸音正要去送他出門,卻在那一刻看到了阿生褲腿上的斑斑血跡。

忙皺著眉拉住了他,“你的腿怎麽了?”

阿生順著她的手低頭一瞧,“哦,方才下山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跤,破了些皮吧,不礙事的。”

農家的孩子,這些小傷他們通常都不管不顧的任它自己慢慢好,好在他們身體強健,用不了多久基本上都會好的。

可既然血都染上了衣裳,想必不會是太輕的,強硬著拉著阿生進了屋子,

“我這剛好有一些藥,給你包紮一下吧。”

阿生連連說著不用,卻沒礙過歸音的強硬,只能隨著她進了屋子,挽起褲腳,才看到方才摔得一跤竟然劃傷了小腿大半塊皮膚,冬日裏幹枯的枝條被凍得太硬,隨便一劃就是一條血痕,何況他當時幾乎是整條腿都磕了下去,若是不好好處理一下,說不定就要惡化,後果不敢想象。

歸音皺著眉,去打了一些熱水來,浸濕了布巾,要給他傷口處先擦洗幹凈,剛入宮的時候,這些基本的醫學都有學過,簡單的包紮是沒問題的。

第一次有女子這般觸碰他,還給他上藥包紮傷口,在這個天子腳下的都城裏,作為最底層的百姓,周自生從來都沒想過這些,歸音的理所當然看在周自生眼裏,簡直就成了仙女一樣的存在。

直到包好了傷口,周自生還在滿心激動中,卻不知如何開口表示自己的感謝,心中暗自想著,以後每日都來給她送些柴火吧。

將手邊的一些創傷膏藥拿帕子包好,遞給了他,

“這幾日傷口就不要沾水了,每日擦一次,直到結痂為止。”

“這我不能藥,你替我包紮就很好了,你一個姑娘家,需要這些藥,還是自己留著吧。”周自生拒絕得很是堅定。

歸音笑笑,拉過他的手放進了他手心裏,

“我那還有很多呢,不缺你這一些,以後需要你幫忙的地方多了,你可得趕緊好起來。”

這個時候,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一下一下,緩慢又沈重。

眼看著風雪即來,這個時候,會是誰呢。

除了藺相如,也就沒有別的人來找她了吧。

歸音的神色幾變,看得周自生不安的問,“怎麽了,這是誰在敲門。”

“阿生,今兒真是謝謝你了,馬上就要下雪了,你快回去吧,記得傷口千萬不要沾水。”

周自生半信半疑,卻也只能走到院子裏,挑起擔子,歸音走在前頭,打開了門。

隨著風雪灌入眼底的,還有那道紫紅色的身影。

容初雪,嶺南郡主。

☆、郡主之信

歸音楞了楞,沒想到還會再見到她。

束手站在門外的容初雪,看到了她身後的周自生,再看了看她,眼含深意道,“才出宮幾日,這麽快就找到了情郎了?”

“你不要亂說。”最激動的反而是周自生,挑著擔子就要沖過來,“你別壞了歸音姑娘的聲譽。”

“喲,這麽緊張,難道被我猜中了?”

歸音攔住了周自生,“阿生,我這有客人要接待了,你就先回去吧。”

周自生望了望容初雪,又望了望她,眉心皺出了一個川字,卻只能悶頭出了門,邊走邊回頭望了這邊好幾眼。

“哈哈,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容初雪笑得很開心的模樣。

歸音已經把整個門都推開了,恭敬道,“歸音見過郡主,外頭風大,先請進屋吧。”

然而容初雪卻只是笑著,站在門口沒有動。

“這間院子你住了好幾日了吧,可知道它的來歷嗎。”

歸音回頭望了望,院子的格局是四方城裏最普通不過的,裏頭兩間正房,一間廚房,一間倉庫,後頭還有兩間耳房,呈品字形擺列著,算不得多精致奢侈,而且從住進來開始,藺相如也沒同她說過這屋子有什麽特殊。

歸音回過頭,想著郡主今日前來的目的,她如今是藺相如的未婚妻,自然是有資格來找她發難的。

想到這,歸音搖了搖頭,“歸音不知,還請郡主明示。”

容初雪含著意味不明的笑,忽而高聲喊了一句,

“南影,見了我還不出來見個禮嗎。”

什麽?歸音一驚,伸頭望去,空空的院子依舊空空,沒有任何響動。

容初雪又是一聲冷笑,“怎麽,跟了你家主子幾年,就把你真正的救命恩人忘了?”

片刻之後,有微微枝葉晃動的聲音從屋子後頭的樹叢裏傳來,隨後,有腳步聲輕輕落在了地面上,南影低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南影見過郡主。”

歸音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怎麽,不敢相信這幾日他一直守在院子裏嗎?”容初雪直直的看著歸音,說話毫不留情,“你以為藺司馬會那麽放心的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官場險惡,他一個弱不經風的人身邊帶著一個武功高強的侍衛是理所當然,可他竟然把南影留在了她這裏,那麽,究竟是為了保護她,還是監視她。

這兩個猜測,歸音都不能接受,為此,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郡主,我並不知道.....若是因此讓您覺得不愉快,我很抱歉。”

“不愉快?”容初雪從她身側走進了院子,打量著面前時過多年依舊幹凈整潔整修良好的屋子,漠然地笑笑,“我若是要為了你而不愉快,這麽些年我怕是早就抑郁而亡了。”

歸音不明所以的望著她,“郡主究竟是何意,可否明說。”

容初雪走到了石桌旁,那上邊還有一層薄薄的積雪,她伸出手指在積雪上劃出道道痕跡,一邊狀似漫不經心的說道,“你知道我為何現在會突然在四方城,而不是在嶺南嗎。”

歸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著她接著開口。

容初雪說出這句話,並不是真的讓她來猜,她的手指在積雪上畫出了一個字,

“藺相如出生在這裏,她的母親是他父親金屋外藏的一個小妾,因為地位低下入不得府,只好住在這裏,他的父親還安排了兩個丫頭來伺候他們母子,好在沒有帶進府,在滅頂之災到來時,他父親還能來得及將他們母子遠遠的送去江南安頓,”容初雪寫完那個字,將手指收回了袖子裏,轉身似笑非笑的望著歸音,“那時候他們母子就住在你家旁邊,一墻之隔,對吧。”

歸音的臉色如同這滿地白雪一般的毫無血色,她同他做了6年的鄰居,卻從未聽他說過他的家事。唯一知道的,就是那日他說他的爹爹死了,難道,就是死於那場滅頂之災。

“你們舉家搬遷之後不久,他那苦命的娘就過世了,當時他才7歲,好在被人一路帶到了嶺南,遇見了我。”

“我原本以為,我救了他,是他的救命恩人,大胤的人都重恩情,那麽在我說我要嫁給他的時候,他應該毫不猶豫並表示很開心的。”容初雪唇邊勾出一抹嘲諷的弧度,“可他只是毫不猶豫的告訴我,他已經有了未婚妻,許過承諾的未婚妻,等她長大了,他就要去娶她,為此一諾,矢志不渝。整整十一年,我陪在他身邊十一年,也沒能敵過他的那個已經十一年沒有消息的未婚妻。”

“好在,他終於找到那個人的下落,並匆匆趕過去的時候,得知到的是人家已經死了,靈位都擺在了祠堂裏,我很高興,原本以為他就可以毫無壓力地娶我了,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麽嗎,”容初雪笑著,對著歸音一字一句道,“他說,這世上他唯一想娶的人已經死了,上蒼待他涼薄,他就遂他的意變成一個涼薄之人吧。你知道嗎,在那一刻,我才真正的死心,眼前這個人,再也不可能成為我的夫君。”

天寒地凍,寒風瑟瑟中,頭頂細細密密的雪花已經落了下來,眼前有些朦朧,遮住視線的不知道是雪花,還是淚光,歸音看著擡起頭迎著風雪的容初雪,喉嚨幹澀沙啞,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四年之後,他忽然給我寫信,說想要娶我,信裏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寫著這只是一個計謀,助他覆仇的計謀,我幾乎欣喜若狂,不管什麽理由,能嫁給他就好,為此,我與爹娘大吵了一架之後,千裏迢迢趕回了大胤,在除夕盛宴上,笑看著所有人真真假假的祝福,然後你就出現了。”

容初雪低下頭來看著桌面漸漸被掩蓋住的那個玉字,笑容悲哀的深刻,

“阿玉,這個名字我聽他念了十一年,如今能令他神色突變的,也就只有這個名字,看到他當時的神色,我就知道,這一切,就破滅了。”

容初雪緩緩走到了歸音面前,一雙眸子冷過了這漫天風雪,

“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但只要他開心,我這輩子便也就開心了,可是,他帶回你的這幾日,一日比一日的憂愁,他的書房裏,擺滿了都是寫著你名字的紙張,一筆一劃,都是深刻透底的悲哀。”

容初雪的手輕輕劃過歸音面上,替她拂去那些白雪的痕跡,動作輕柔,聲音卻是刺骨的恨意,

“若是我成全你們,便可以看到他的快樂,那我甘之如殆,可是他不開心,林玉錦,我不管你如今是誰,叫什麽名字,若是他和你在一起,只是讓他更不開心,那麽,哪怕是讓他恨我一輩子,我也會親手,”容初雪冰涼的手停在了歸音的脖子上,骨節微微彎曲,恨意透骨而出,“掐死你。”

容初雪的手停留在歸音的脖子上,良久良久,直到歸音的臉上,她的手腕上都落了一層薄雪,才看到容初雪緩緩地眨了下眼睛,仿佛是極力控制的慢慢收回了手,道,

“我容初雪,將我最珍愛的人,放到了你的手裏,請你好好待他,我是嶺南幾十萬百姓的統治者,手上也沾了不少人血,要親手掐死你,輕而易舉,所以,請你將我說的這句話,永永遠遠的記在腦子裏,一刻,也不要忘記。”

風雪越來越狂暴,容初雪不知何時走的,歸音站在風雪之中,全身上下似乎都失去了知覺。

阿意啊,她的阿意,一直都是她的阿意,只是為什麽,這麽遲,這麽遲。

這一夜,狂風暴雪,似乎要將這整個四方城都徹底淹沒,不留一絲生機。

歸音躺在床上,一夜未眠,回顧過去的二十年,仿佛是前世今生,看不透,分不明,越想越朦朧不清。

直到天色亮起,門外響起周自生咚咚咚的敲門聲,

“歸音,歸音,歸音。”

歸音掙紮著起了床,恍恍惚惚的踩著幾乎沒過腳踝的積雪,開了門,

“阿生,怎麽了?”

周自生的神情有些激動,還有些羞澀,“明兒是上元節,你若是沒有其他安排,就來我家一起吃過節飯吧,不然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多冷清。”

☆、賣完的繡品

等天氣稍微好一些的時候,歸音帶著這些日子做好的手帕繡品,在四方城的市集上擺了一方小攤,六年來,真是勞累慣了,無所事事的待在屋子裏,只覺得心裏空蕩蕩的,於是乎短短這麽幾日,她就做好了十來條手帕,還有好幾個香囊。

在街道旁,遠遠望過去,只覺得還是白茫茫的一片,只不過來來往往的人多了,就顯得不那麽冷了。

歸音安安分分的守在攤子後邊,望著面前不時穿過的一隊士兵,步伐整齊又急促,走過面前時還帶起了一陣寒風。

“唉,你看見了嗎,這一個時辰裏已經是第四隊了,從前都沒有見過這樣啊。”身旁賣小菜的大嬸和賣布匹的大叔便各自站在攤子便搓著手,邊聊了起來。大叔呵呵一聲幹笑,“你還不知道呢,這四方城出大事了。”

大嬸湊了過去,“出什麽大事了?”

“我一個侄子在宮裏頭當差,前幾天回來省親,聽他說,上次出了大事的聞家宅子裏丟東西了喲。”

“不會吧,那裏頭人那麽多,能丟什麽東西。”

大叔一臉鄙視的望了一眼大嬸,“就是人多才會丟東西啊,我們這些小門小戶的,也沒東西好丟,人家是朝廷裏的大官,祖上得了始帝賞的黃馬褂,上次不是犯了事嗎,想找黃馬褂出來穿著,這樣就是當今皇上也動不了他的,這不成想,整個宅子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那可是皇室的東西啊,要是落到了惡人手裏那可不得了,這才驚動了皇上,於是皇上下令啊整個四方城全部找一遍,這不,苦了這些當兵的,大冷天的接連幾日都在挨家挨戶的找呢。”

“哎喲,”大嬸一拍大腿,“壞了,那不是也快要搜到我家裏頭去了。”

話沒說完,就看著大嬸手忙腳亂的收拾好攤子,挑上肩頭緊趕慢敢的往家裏頭走去了。

大叔在後頭嘿嘿兩聲笑了,“這著急模樣,難不成在家裏偷偷藏了漢子。”

歸音聽到了聞家,忍不住側臉過去,多嘴問了一句,

“這要是...找不到這黃馬褂呢?”

大叔低頭去擺弄他的布匹,搖了搖道,“那可就不知道了,這黃馬褂是禦賜之物,若真是弄丟了,估摸著這官是肯定要當不成了。”

那七爺會不會受牽連,歸音有些心急的還想要追問,面前突然停下了一個腳步,有人伸手翻了翻她的那些帕子,頗有興趣道,

“哎,這繡工不錯啊,多少一條?”

歸音看了一眼她的第一位客人,樣貌陌生,看裝扮是個普通人家的婦人,她微微楞了楞,才想起來自己都還沒有給這些手帕定下價格。

忙道,“謝謝您的誇獎,你要是喜歡,隨意給一些吧。”

婦人呵呵兩聲笑了,“你這丫頭,看著就不像是能正經做生意的,這大冷天的出來做什麽呢,罷了,”婦人挑來揀去,丟下一錠銀子,“我就要這三條了,銀子可別嫌少啊。”

銀子落在桌面上咚的一聲,十兩???歸音捧著銀子忙擡頭,“這太多了...”

面前卻沒有了那婦人的身影,這手帕加上成本也就值個50文一條,三條哪怕只給一兩也足夠了,她竟然給了10兩。

歸音還在迷茫中,面前又停了一個人,這回是個小丫頭打扮的,

“哇,你花繡得可真好看。”小丫頭拿起了一個暗紅色的香囊,上頭是銀色與鵝黃交錯而成的玉蘭。

“謝謝。”歸音笑。

小丫頭似乎真的很喜歡那個香囊,拿著就舍不得放手,她從袖口裏掏出了一些碎銀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有這些,夠不夠?”

“夠了夠了,”歸音也是做丫頭的,知道丫頭攢些錢不容易,心頭一句送給你吧卡在喉嚨口,終還是咽了下去,自己以後可是要靠這個養活自己的,她想了想,從手帕裏拿出一條,遞給小丫頭道,“謝謝你買我的香囊,那我再送你一條手帕,喜歡就好。”

“真是太謝謝了,”小丫頭放下碎銀子,興高采烈的就走了。

歸音收起那些碎銀子,望著眨眼就空了快一半的小攤子,心中多少對以後的生活有些一些信心,以後縱然沒有了七爺,沒有了藺相如,她也可以好好的活下去的,對吧。

想起七爺,歸音立刻就想起了方才的話題,待再轉過去看向那個大叔的時候,人家的攤子前已經站了好幾個人,實在沒有空聊天。

歸音回過頭,心中有些鈍鈍的不安,想著該去哪裏才能問道七爺的事時,一個轎子從面前走過,轎子上的不知道哪家小姐,撩開了簾子,看了看歸音面前的繡品,喚來小丫頭說了幾句話,隨後,小丫頭就直直的朝她走了過來。

“算你運氣好,你的這些東西,我家小姐全要了,說吧,多少錢。”

有些傲嬌的小丫頭說話的模樣有些像那時虞嬪身邊的翡翠,趾高氣昂的。

歸音楞了楞。

“還不快點,我家小姐趕著回府呢。”小丫頭皺眉催促道。

歸音連忙將手帕香囊盡數包好,遞給小丫頭,“替我謝謝你家小姐。”

小丫頭沒好氣的扔下銀子,抱著就轉身走了,歸音望著空空如也的桌子,著實楞了好一會。

自己的手藝真的有這麽好嗎?

☆、番外六 最討厭的交鋒

轎子在前面的路口轉了彎,確定沒有人跟上來之後,轎子裏頭的小姐將那包手帕盡數扔給了小丫頭,

“拿走吧。”

此刻的小丫頭忽然收斂了眉眼,恭恭敬敬的道謝,“多謝小姐,我家主子改日定會登門拜訪。”

“不用了。”小姐拒絕的很直白,隨即下了令,轎子很快的又走了,拋下那小丫頭留在原地微微彎腰行禮,隨後轉身去了逍遙王府。

此時的逍遙王府裏,議事廳裏正燃著一個半人高的火盆,容夙和藺相如圍著火盆,正相對而坐著。

“你這次這麽光明正大的走正門進來,不擔心被安王看到嗎。”先開口的是容夙,唇邊是素來的笑意,只是那望著溫暖的熊熊火焰的眸子裏,卻毫無表情。

藺相如手心裏把玩著一個看上去已經很破舊的小香囊,同樣的面無表情,毫不退讓,

“他就算不知道,想必王爺你也會讓他知道吧。”

於他們而言,這世上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同對方這樣坐在一起談論著那麽重要的事情了吧,明明是互相憎惡的兩個人。

容夙毫不掩飾的輕笑一聲,算是應了,“今夜若是不下雪,明兒就會是遲家的噩夢之日了,你可開心?”

藺相如靠著火邊的手背微微發紅,“若是你同他們一起死了,我會更開心。”

容夙擡頭看了他一眼,笑,“好歹我們也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這麽過河拆橋,真的好麽。”

藺相如諷道,“王爺你不也是這麽想的嗎。”

容夙聞言,眼底的笑意濃了些,“不愧是大學士之子,真是聰明。”

看著其樂融融的場面,忽然間殺意大盛,仿佛這盆中的火,都燒到了兩人心裏去。

如果不是那個不知名的小丫頭突然到來的話。

看著那些手帕,容夙的眉眼,忽然間柔和了起來,像是看見了她站在面前一般。

一個暗紅色的香囊從裏面滾落了出來,好在被他伸手及時握住,放在眼前打量了幾眼,伸手系在了腰間,滿意的拍了拍。

看在藺相如眼底,甚是刺眼,“你真的不擔心她會發現這些人都是被你買通的嗎。”

容夙開始打量另外的手帕,眉目含笑,道,“只要你不說,她就不會知道。”

“王爺如何保證藺某不會說給她聽。”

容夙道,“那你就說給她聽好了,本王正求之不得。”

藺相如只覺得心中憋悶得很,那些她精心制作的手帕遠比自己手中的好看,雖然還遠遠比不過自己手中的分量重,可終究是有些不太愉快的。

怎麽能告訴她呢,要讓他再一次遠遠的看著她離開嗎。

想到這些,藺相如是一刻也無法再安坐,他霍然起身,轉身就往外走,反正今兒來的目的也達到了,他與逍遙王相交的事情要不了幾個時辰就會傳到安王的耳朵裏,四處受制的時候再發現那個知道他無數陰暗勾當和唯一信任的人背叛了他,只能選擇鋌而走險,屆時,正好進了他們布下的天羅地網裏。

容夙打量著那些繡品,心情好極了,好到甚至出言提醒一下這個他討厭極了的人,

“我那個三哥,不是什麽信男善女,你自己小心一些,別連累了她。”

藺相如頭也沒回的走了。

☆、大結局(上)

這日,歸音從市集上買了許多的食材回來,雖然是一個人,這上元節還是要過的,她準備煮很多菜,慢慢吃。

昨日拒絕了阿生的好意,既然沒打算在這裏久待,還是不要再跟他有過的牽扯了,免得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拎著滿滿一籃子菜回到院子裏,剛打開門,就覺得有些不對。

空蕩蕩的院子還是出門時的模樣,只是那屋子的門,她明明鎖得好好的,此刻卻是半掩著的。

有人來過了。而且,此刻正有人從屋子裏頭看著她。

歸音拎著籃子,心在這一刻狂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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