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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只想告訴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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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樹枝遮擋身影,歸音站在那裏半響,嘆道,

“皇上和娘娘的感情真好。”

“只是不該生在皇室。”容夙道。

歸音轉頭,認真的看了他一眼,“生在皇室,你不開心嗎。”

那可是天底下無數人做夢都無法企及的高貴身份啊。

暗夜無邊,也及不上容夙眼底的漆黑一片。

“歸音,你真的很想出宮嗎。”

過了許久,聽到七爺輕聲的問。

歸音在黑暗裏,狠狠的點了點頭。

聞家出了大事,聽到消息的時候,已經幾日後,小遠子從那些禦膳房的奴才們嘴裏聽來的,連忙匆匆的跑來告訴娘娘,連夜照顧皇上的娘娘剎那間黑了臉色。

四方街上出了幾具屍體,死狀淒慘,前來辨認的家人指證說這幾個人欠了聞家一大筆錢,實在是還不起,沒想到忽然就死了。矛頭直指聞家,與此同時,聞家的一支偏遠親戚占一方為地主,借著聞家的名頭搶占百姓房產,強搶良家少女,無惡不作,更有數名二十多年前的落敗書生出面指證說當年的聞大人為主考官時,曾向他們要求提供大筆錢財,由於沒有錢,就被聞家趕出了京城一輩子都不能再赴京趕考,實在是罪大惡極。

皇上迫於層層壓力,將聞家上下盡數禁在府裏,待案子水落石出之後再做判決,沒有聖諭不得私自出入,就連聞家九十歲的老太爺生了病,也不肯讓大夫進門診治。

歸音擔憂的看著娘娘,事情來得太突然,就算是娘娘,恐怕一時間也沒辦法接受。

“歸音,”娘娘忽然喚她。

“歸音在,娘娘。”歸音連忙上前應道。

卻沒有再聽到娘娘有下文,臉色極度不好看的娘娘,兩只手緊緊的抓著身下的衣角,看得出她心中的惶恐與慌張。

過了很久,娘娘略微疲憊的閉眼,已然做了決定。

“傳逍遙王進宮,本宮要見他。”

七爺很快就進了宮,跟娘娘在殿內密談,沒有留一個人伺候,就連歸音也只能守在門外。

聽到裏頭傳來娘娘憤怒的聲音,以及瓷器落地幹脆的碎裂聲,歸音的心都揪在了一起,她不希望七爺有事,什麽事都不要有。

可娘娘待她這麽好,歸音憂愁的望了眼陰沈的天,隱藏在層層烏雲中的黑色像是閃電隨時都會朝頭頂劈下來,這後宮,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平靜下來。

目光從天上落下的地方,一個人正緩緩走來。

下一秒,歸音便整個人僵在那裏。

來人那一雙陰柔的眸子,望著歸音帶著飽含深意的笑。

“想讓那個丫頭活命的話,你就自己去跟皇後娘娘請命吧。”

恍惚間似乎有驚雷從頭頂砸落下來,歸音瞪大了眼睛望著安王容斐遞過來的布滿了凝固血漬的手帕,那是錦瑟的手帕。

容斐站在她面前,悠雅又詭異的笑,“若是娘娘允了你去本王府,說不定本王心情一好,就放了她呢。”

如今聞家已經倒了,整個天下除了如今病重的皇上,沒人能奈何得了他,他自然,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歸音望著面前落在地上的繡花手帕,只覺得恐懼與冰冷,好像一瞬間進入了冰天雪地裏,呼吸困難。

若是錦瑟出了事,她要一輩子都活在內疚與痛苦中,可是,若是要自己去到安王府,她寧願死。

如今七爺已然沒時間再去幫她,跪倒在地上的歸音,猛然擡起了頭,望向宮墻外頭的那個方向。

藺相如。

☆、恐

要出宮,就必須要令牌,歸音思來想去,一咬牙去禦膳房找到了蔡管事。

每日清晨都會由他派人去宮外頭采購必需品,在午時之前送回宮來,也就是說,她只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去找藺相如。

如果一切順利,就不用驚動皇後娘娘,她不用去安王府,錦瑟也會平安無事。

第二日天色未亮,歸音同雲青簡單交代了幾句,便隨禦膳房的人推著馬車出了宮門,從朱雀街一直走在南尾,走了一個時辰,便是他們素日進購菜品的地方,隨同一起來的小李忙低頭催促她,往北面走半個時辰,就能看到藺司馬府,府門前種著一株高大的梅樹。

歸音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低頭急速的穿過整個市集,提腳恨不能飛起來,好能快點趕到藺府。

然而,時不待人,歸音氣喘籲籲的好不容易看到了那棵大梅樹底下,厚重的白墻朱門,忐忑的上前敲門,若是告訴了他自己的真正身份,他是不是會很生氣,畢竟,她上次騙了他。

開門的是一個小廝,上下打量了一身粗鄙衣裳的她一眼,面色有些不善。

“小哥,我有急事想找藺大人,勞煩通報一下。”

“我們家大人不在,你改日再來吧。”小廝說完,就準備把門一關。

“不在?他怎麽會不在呢,我真的有急事找他,你讓我進去。”歸音急了。

那小廝毫不留情的推了她一把,接著要關門道,

“趕緊滾開,這司馬大人府豈是你想進就進的,讓你改日再來就改日再來。”

“等等....”歸音病急亂投醫,撐住門,急道,“那。。。請問南影在府裏嗎?他認識我的。”

聽到南影這個名字,守門的小廝忽然停了下來,再次打量了她一眼,顯然南影在府中的身份極為特殊,歸音看到了希望,忙道,

“讓我見一見南影也可以的,小哥求求你幫幫忙。”

提到南影,小廝的語氣略微有些緩和了,只是仍舊緊守著門,道,

“南影大人隨著我們大人一起出去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你若真是要找他,就在門口等著吧。”

歸音剛浮起的希望即刻就破裂粉碎,她沒有時間了,若不能趕上禦膳房的人回宮,她就回不去了。

“這樣吧,小哥,等藺大人回來了,麻煩您幫我跟他說一聲,就說歸音姑娘有急事找他,請他一定要去見她。”

歸音從口袋裏掏出錢袋遞過去,“辛苦小哥,這些您留著喝酒。”

守門的小廝半信半疑,畢竟歸音這一身破舊又不合體的衣裳,怎麽看也不值得他家大人費心思,可萬一是給人托口信的呢,何況人家還認識南影大人。

小廝推開了那個錢袋,“我知道了,會替你轉達給我家大人的,你放心好了。”

歸音收起一些不安,連連道謝,趕著時間,轉身朝來處飛奔而去。

沒有見到藺相如,也不知道他究竟會不會來找她,回宮的一路上,歸音的一顆心仿似在油鍋裏煎熬。

匆匆趕回了後宮,換好了衣裳,去到儲鳳殿,這時的儲鳳殿很安靜,安靜得有些異常。

歸音找到了正在安排午膳的雲青,卻見雲青滿臉擔憂與緊張。

“發生什麽事了。”歸音隨她一起布置著午膳的碗筷,低聲問道。

雲青望了一眼四周,壓低了聲音道,

“早上德妃娘娘來過了。”

歸音把娘娘最愛用的鳳尾鏤空鑲金的白玉筷細細的擺在碗盤邊,皺眉道,

“是因為上次送白綢緞過去的事情嗎。”雖然已經過去了幾天,德妃娘娘本就不是一個善罷甘休的人。

卻見雲青搖了搖頭,

“德妃娘娘說她有法子可以讓太醫進去聞府給聞老太爺看病。”

“她會有這般好心?”歸音自然不信,德妃同她的兒子一樣,恨不得聞家能立刻消失就好。

雲青停了動作,看了歸音一眼,眼底有些擔心,

“前提是,只要娘娘把你送給她做丫頭。”

歸音手裏還握著的白玉勺子,鐺的一聲掉進了碗裏。

這個時候,身後忽然傳來娘娘帶著一些疲憊的聲音,

“歸音。”

歸音轉身,面色已經慘白,“娘娘。”

同聞家人相比,她一個丫頭,算得了什麽,她甚至都沒有資格去求娘娘。

娘娘走了過來,沒有看她一眼,掃了一眼擺放精致的桌面,微微皺眉道,

“本宮沒胃口,都撤了吧,歸音,你去小廚房煮些上次的桂花小粥來,本宮等著。”

歸音艱難的呼吸到了空氣,低頭應是。

雲青同歸音一同走了出去,勸慰她道,

“娘娘那麽喜愛你,定不會這樣做的,你且放寬心。”

歸音連勉強的微笑都擠不出來,僵硬的轉身去了儲鳳殿後殿的小廚房,她不想去安王府,甚至都不想看到安王的臉,她害怕。

此時歸音的眼前滿是錦瑟那條手帕上零碎的血跡,她能看到自己之後的日子會有多麽的淒慘。

為什麽老天就是不願意放她一條生路,為什麽。

竈頭的柴火掉到了手背上,都沒覺得有多痛,一鍋桂花小粥,熬了兩個時辰,熱氣騰騰的滿滿一盅,帶著淡淡的桂花清香襲人,歸音一路走到正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軟綿綿的沙子上,有一種隨時都會一腳踏空的感覺。

若是當年父親沒有把她送給何府,自己又怎麽會落得如此,她本該嫁給阿意,在那個小鎮上同他一起開開心心的過著屬於他們平凡的小日子,多快活。

可現在,她似乎就要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閻王的勾魂使者就在不遠處朝她招手。他們帶著猩紅的嘴,和長長的索命彎刀。

“歸音,你在做什麽,過來。”

面前不遠處,娘娘皺著眉在喚她。

歸音端著沈沈的粥盅,緩緩走了過去,到了娘娘面前,打開了盅蓋,給娘娘看上一眼,娘娘若是滿意,就給她盛上一碗,若是不滿意,就原樣的端下去。

歸音捧著盅彎腰捧在娘娘眼底下,不管如何,娘娘這些年待她是極好的,不管她做什麽決定,她都是該感激她。

然而,就在此時,宮殿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聲,仿佛天地都被撕裂開了,仿佛頭頂處被人狠狠的用錘頭敲了一把,精神本就恍惚的歸音被哄得身子一震,手上便是一松。

一整盅滾燙的粥就此盡數傾倒在了坐在椅子上的娘娘身上。

娘娘一聲尖叫,

歸音無力驚慌的跪倒在地上,看著雲青和心硯她們跑了過來,七手八腳的連忙扒開娘娘身上的燙粥,拿清水擦拭被燙傷的地方,伺候娘娘趕快換下濕掉的衣裳,歸音看到任她們緊急處理的娘娘,低頭怒視著她,

“你是要燙死本宮嗎!”

☆、求你救我

陰沈了十來日的天空,在那一聲驚天動地的雷聲過後,接連的刺目閃電撕裂的天空,很快,一顆接一顆豆大的雨滴砸落下來,連成了線,緊接著越來越大,到了最後傾盆而下,歸音跪在雨中,幾乎都看不清面前臺階之上娘娘的面容。

“娘娘...”雲青有些擔憂的輕聲求道,“天氣這麽冷,能不能讓她來裏頭跪著。”

身前的娘娘瞪了她一眼,

“誰再多嘴,就同她一起去跪著。”說完,便毫不留情的轉身進了內殿。娘娘身上還有一大片被燙紅的斑塊,按宮規,就是直接打死了她,也算不得過分。

身後原本就不敢開口的心硯跟心巧,更是緊緊的閉上了嘴巴跟了上去,雲青望著仿佛要被大雨打碎的歸音,面色覆雜,這麽大的雨,這麽冷的天,若是淋壞了,會不會也是一件好事呢。

雨下的真大啊,歸音跪在儲鳳殿臺階之下雕刻著火焰紋的石板上,膝蓋早就麻木,沒了痛的感覺。這雨如同冰雹一般砸身上,冰冷刺骨,呼吸間都帶著濃濃的寒氣,眼前是朦朧一片,她擡起頭,看著灰暗的天空,從上而下墜落的雨水,心中是死一般的恐懼。

她早就該死了,她的靈牌都已經擺進了林家的祠堂裏,不是嗎。

不知道跪了多久,歸音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了一絲暖意,冰冷浸透了骨髓,冰凍了全身的骨血,艱難的呼吸都是冰冷的刺痛,眼前陣陣的暈黑,她支撐不下去了。

腦海裏零碎的閃過那些碎片,有七爺,他嬉笑打鬧的樣子一點王爺的模樣都沒有,可是還是好看得不得了,

有藺相如,他的背景就是一場精心勾勒的美夢,

有錦瑟,在天氣冷的時候她常常在晚上擠到她屋子裏同她一起烤火取暖說些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市井笑話,

還有心情好的時候的娘娘,會微笑的同她說些家常。

滑進嘴裏的苦澀,不是到雨水,還是淚水。

她從來不想死,從進宮第一日開始,她就在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她不想死,真的不想死,世上還有那麽多美好的人,那麽多美好的事,他還沒有看到七爺大仇得報時開心的模樣,還沒有看到阿意娶妻生子生活幸福,她還想在蘇州的小鎮上靠著運河買一棟小房子,平淡清貧的過著只屬於自己的日子。

可為什麽,一定要死呢。

天黑了下來,歸音已經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中跪了四個時辰,遠遠望去,那小小的脆弱身子似乎已經被暴雨打碎融入到了這漫天雨水中,再也不見了。

歸音不甘心啊,緊緊守著心口的一口氣,再艱難也要繼續呼吸,再痛苦,也要堅持下去,至少,至少,再看他一眼。

儲鳳殿燈火輝煌,卻照不亮殿外頭那團與暗夜,暴雨融為一體的小小人兒,殿內的雲青看著,心越來越冷靜,死了嗎?死了,也好。

直到一襲白衣,撐著一把青傘,從宮道上緩緩走上了臺階。

走上了臺階之後,才忽然間停下啦,轉頭望去,在無邊的黑夜與雨水裏,緊縮著一團陰影。

藺相如一頓之下,轉身下了臺階,緊緊皺著眉的走近那團黑影,站定,而後蹲下身子,才確定,那真的是一個人。

瓢潑的雨忽然停了,不,沒有聽,四周仍舊是狂暴的雨水砸落的聲音,歸音顫顫的伸手,摸到了柔軟的布料,她眼前是一片昏暗,看不清究竟是誰,可腦海裏在告訴她,有人來了,她要求救,她不想死。

幾乎是微弱到輕不可聞的聲音,

“求....求,....你,救.....救....我....”

藺相如感覺到那只拽著自己手腕的濕漉漉的手,仿佛是用冰雕的一般寒冷刺骨,感覺到了她的顫抖,絕望,與恐懼,

“求....求....你,救.........我....”

“求....求....你,救.........我....”

“求....求....你,救.........我....”

歸音重覆著這幾個,仿佛已經只會說這幾個字,在這漫無邊際毫無生機的暴雨深夜裏,她緊緊拽著手心裏僅有的唯一稻草,期望著能夠得救。

可是那人,一根一根的將她的手指扒開了。

歸音已經毫無力氣,脆弱的輕輕一推就會散落在這冰冷的雨地裏,那個人沒有推她,只是把她的手指毫不留情的扒開了,然後站了起來,緊接著,冰冷黑暗的雨水又從頭頂砸落在了面上,身上。

最後的希望就此絕滅,歸音輕嚶一聲,終於崩潰的倒了下去,從此,不知天明地暗。

藺相如轉身,走上臺階,進了儲鳳殿,他聽到身後傾倒在雨水中的聲音,握緊了手心,卻沒有回頭。

“娘娘,藺司馬大人求見。”

溫暖的殿內,雲青向娘娘匯報。

聞皇後秀眉微挑,藺相如投靠容斐的事情,整個朝廷都知道,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他這個時候來,究竟是為了什麽。

思緒良久,聞皇後輕頜首,“請他進來。”

大雨傾盆,就算是撐了傘,一路走來也是濕了半身衣裳,藺相如站在大殿中央,就沒有再靠近,微微彎腰,面色平淡的如天邊浮雲。

“微臣藺相如,見過皇後娘娘。”

聞皇後高坐在鳳位上,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不知藺司馬這麽晚來找本宮,是有何事。”

幾年前,藺相如還是一個毫無根基的窮書生,不知為何得了戶部尚書的舉薦,參加了當年的大試,以一篇百字文奪得了第一名,因而進了金殿禦考,更是得了皇上青睞,摒除了其他雜七雜八的規矩,直接封為了狀元,任職內閣,短短幾年內,就攀至大司馬,在四方街的司馬府門楣上,還裱著皇上的親筆題字,足見皇上對他的喜愛。

這件事,在數年後的今天,仍舊在四方城的大街小巷裏流傳,所有人都是是他藺家積德百世,回報在他一身,他如今如此輝煌,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來處,哪怕就是當初舉薦他的戶部尚書,也是決口不提,當初聞家也曾想方設法的去拉攏他,然而他卻毫不猶豫的投靠了三皇子。

父親曾跟她說過,藺相如這個人來歷隱蔽,心思覆雜,非友既敵,定要百般小心。

是以這時看到殿下的人,聞皇後面無表情,心中卻是無比警惕。

她想過很多種理由,卻偏偏沒想到自己耳旁聽到的是,

“投誠。”

簡簡單單,清清楚楚,兩個字。

聽在耳裏,卻是無比的覆雜。

聞皇後不可置信的微微睜眼,“你說什麽?”

藺相如依舊平靜如水,道,“三皇子心高氣傲,為人處事焦躁,非明君之選,微臣自然擇良枝而棲。”

在大胤,除了聞家,再沒有別的氏族有足夠的家底跟能力可以同鎮遠將軍相制衡。

聞皇後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微帶譏諷道,

“司馬大人憑何覺得本宮會相信你的話。”

如今風雨關頭,她有一萬個理由去相信眼前這個人只是想方設法的企圖得到她的信任,好同容斐裏應外合,把聞家毀個徹底。

藺相如自從進殿到現在,不僅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就連眼神也都是冰雪裏開出的花,清冷孤傲的模樣,只是此時唇角勾出了一抹弧度,像是一些嘲諷,

“不知道娘娘,可曾對自己這三十年來聖寵在身,卻一直未曾能懷有皇嗣,而感到有些疑惑呢。”

除了皇上,除了聞家,這件事,是聞皇後心中大忌。

許多年前,她就幾乎看遍了五湖四海多有的名醫,甚至請過道士驅邪,去寺廟求過佛,喝過了無數的奇珍藥草,吃過了各種靈丹妙藥,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究竟是因為什麽而無法懷孕,太醫都說,她的身子是健康的,完全可以懷孕的,可是偏偏,偏偏....

聞皇後的瞳孔急劇的緊縮,擴大,表示著她心中的劇烈波動,她明明知道不該去聽信他的任何的話,可這件事是困擾了她三十多年的心結,是心底無人能觸的一道深深毒瘤,一碰,就會爆發。

卡擦一聲,尖銳的護甲斷裂在了手心裏,手心傳來刺痛,聞皇後卻無心去管,她的所有精神,都放在了藺相如的身上,恨不能把他吞進肚子裏。

卻不能。

聞皇後努力控制著近乎崩潰的呼吸,竭盡全力的鎮定下來,

“本宮為什麽要相信你。”

藺相如清冷一笑,

“娘娘還有別的選擇嗎。”

聞皇後呼吸一頓,扣緊了掌心,說不出話來。

她想知道為什麽,難道真的是因為聞家作孽太多所以報應在她身上?不,不可能的,這件事,是她哪怕付出一切,都想知道的答案。

她無法拒絕。

藺相如望著聞皇後逐漸冷靜下來的面色,眸底有冰雪凝聚,

“微臣一心投誠,也請娘娘拿出誠意來,好讓微臣心有所安,知道娘娘是言出必行之人。”

“你想要什麽。”看到藺相如直接的表明要求,聞皇後反而松了口氣。

窗外雨聲大作,仿佛要把這個世間所有堅硬的東西全部敲碎,藺相如微微側頭望了一眼宮殿外頭,停頓了片刻,終於還是緩緩道,

“方才進來的時候,見到一個丫頭跪在如此狂暴的秋雨裏,也不知道她究竟犯了何錯,再跪上幾個時辰,怕是要了命去,微臣看著,著實心中不忍,若是娘娘允許,就請放了她,讓她出宮去吧。”

聞皇後看著藺相如,看得很認真,她實在無法說服自己,藺相如是為了救歸音,才特意前來投誠。

“你要救她?你可知道她犯的是砍頭的大錯,你為何要救她?”若是讓他堂堂一個司馬大人去費盡心思的解救一個莫名其妙的丫頭,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了。

藺相如直直的看著娘娘,表示他並未說謊,

“那個丫頭,曾與微臣是同鄉人,是以,才心有不忍。”

聞皇後聽著,心中有了計較,若他說的是真的,歸音是知道他的過去的,不管出於什麽原因一直沒有告訴自己,藺相如舍得放棄已有的一切來救她,說明他們之間自然是不簡單的,若是能從歸音那裏得到有關於藺相如的過往,也是一件大事。

殿內陷入死一樣的靜謐,唯有愈來愈劇烈的雨聲砸落在屋頂的琉璃金瓦上,劈啪作響。

“那就要要看,藺大人所說的,是不是本宮想要的。”

她看著藺相如,自以為鎮定自若。

藺相如微微一笑,提前開始了那個計劃,充滿了不確定因素,但既然來了,終歸是要做的。

冷冷的聲音開啟了那扇陳舊的宮門,要將那陰暗的秘密公諸於眾,哪怕天下就此大亂,那不就是他想要的嗎。

“娘娘可還記得,在您嫁給皇上的前一天夜裏,有宮裏的人端給過您一碗合和湯,對嗎。”

聞皇後沒有作聲,只是緊緊的盯著藺相如,靜靜的聽著他說,就算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她又怎麽會忘記,那碗湯是皇上特意賞賜的,她還記得那只湯碗有著精致的並蒂蓮的花紋,好看極了。

“那是皇室的規矩,嫁入皇室前夕,都要喝下這碗由夫君親自賞賜的湯。”

藺相如說得極慢,卻很清楚。

聞皇後極度的緊張,導致眼前陣陣恍惚,她似乎感覺到了那個答案就在腦海裏朦朦朧朧,卻偏偏看不清,摸不透,她只能咬牙,緊緊看著藺相如,等著他說出這個答案。

“在您喝的那碗湯裏,被人下了避子草,但凡沾了一點,這一生,就不會再有任何血脈傳承。”

避子草,在中原之地是沒有的,它源自西域,用最最陰毒的法子才能養出這般陰毒的草,養出一株來,就要耗去十人的精血性命,幾百年來,中原都沒有人見過它,甚至很多中原醫者,都覺得那可能是源於山海經,並不存在於世。

聞皇後的臉色已經泛白,她早該知道是這樣的。

“是誰。”她問,她想知道對她下手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她想要生生的將那個人一口一口的生吞活剝,“是誰,”這個時候,聞皇後忽然冷靜了下來,平平靜靜的再說了一遍,

“那個人是誰。”

藺相如停頓了片刻,眉宇間一片清冷,道,“這世上,誰最想要娘娘沒有子嗣,娘娘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吧。”

聞皇後身子一震,睜大了眼睛,“。。。。”

“娘娘,逍遙王求見。”這時候,宮門外忽然響起雲青有些焦急的聲音,表示事情緊急。

殿內的兩人對視了一眼,藺相如微微頜首,

“不知娘娘這兒,可有地方方便藏身。”

☆、番外三 迷

“以此血為誓,從此刻起,您就是容夙的母親,容夙與聞家,同興盛,共榮辱,現在,以後,至死方休。”

容夙許多年來,第一次跪於她的膝旁,一字一句的說出那句她自養他那日起就一直放於心底的話,這麽些年,她待他從來都是真心的,前日的那番爭執,讓她徹底死了心,終歸不是她的骨血,她原以為,這一輩子都不可能聽得到了,可沒想到,萬萬沒想到。

聞皇後瞪大了眼睛,看著被他自己親手劃破的手掌心,血淚淚而出,很快就濕了他手腕處的衣袖,看得她觸目驚心。

“你.....”聞皇後震驚的有些遲疑地開口,她想問如此突然,是原因為何。

“母後,兒子只有一事想求您,能否放了歸音,讓她平安出宮去。”

聞皇後望著容夙堅定無疑的眼神,幾乎望到了他眼底去,卻只看到了那漆黑的雙眸裏,徹底的決心。

殿外大作的風雨,仿佛盡數都刮進了她的心底,翻騰洶湧中,她想起了那個自己素來喜愛,留在身邊伺候了五年多的丫頭,看起來平凡無奇生性溫和沈穩的丫頭,怎麽會....

他們都知道,包括正藏在殿後的藺相如,如今風雨飄搖的不只是窗外,還有這大胤王朝,各股勢力暗流洶湧,如今皇上病重,江山最終落入何人之手,如今尚不得而知,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這威嚴的大胤皇宮,定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

一夜之間,那個丫頭讓她得到了她最想要達到的兩件事,可不知為何,她的心裏忽然湧起無止境的恐慌,有一道聲音在告訴她,那個丫頭很危險,絕對不能留。

可是,現在,至少是現在,絕對不能動。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有仿佛是短短一剎那間,聞皇後輕輕嘆了口氣,

“母後,允了你。”

待他日江山在手,再動手也不遲。

聞家的人,絕情起來,還真是世間任何都無法與之狠毒相媲美。

容夙抱著生死不知的歸音離去之後,藺相如從殿後頭走了出來。

經過了一連串的震驚與刺激,聞皇後反而格外的鎮定起來,這就是聞家的血脈,這就是為什麽聞家能屹立大胤數百年不倒,她穩穩的坐在高位上,一副大局已定的模樣。

“藺司馬,你方才說,給我下毒的人,究竟是誰。”

藺相如一雙眼睛恢覆到了往常的冰冷淡漠,

“娘娘覺得,這個世上,除了遲家人,還會有誰能得到此等稀世毒草,又有誰敢對你下此毒手。”

當年的遲少將,帥軍親征西域,一舉覆滅其整族,沒有留一個活口,對於他們來說,西域就是外族,而外族都算不得是人。

這才是最理所應當的答案,聞皇後對自己方才隱約的猜測感到一些嘲笑,她擡起方才不留心折斷的護甲,細細摩挲著缺口,唇邊勾出笑,眼底卻盡是陰狠的殺意。

遲家啊,享受了這麽多年的榮華富貴,是不是也該還一些回來了。

“另外,微臣還有一個禮物要送給娘娘,”最後,藺相如開口,呈上一方紙條,上面寫著兩個字,翡翠。

在宮門外,有馬車在大雨裏靜靜的候著,坐在車前的南影看到了撐著青傘緩緩走來的藺相如,手一伸,提早掀起了濕嗒嗒的簾子,等著他進來。

馬車在暴雨裏噠噠噠的走了起來,車裏的藺相如忽然間一概方才冷靜的淡漠神情,緊緊閉著眼,顯得情緒極端的不穩定。

若不是容夙那一場戲,差一定,他就毀了這個延續了數百年的王朝。

收在袖子裏的手因為太過壓抑的激動而有些微的顫抖。

這個世上,最不希望聞家人育有皇嗣的,遲家只能排第二。

聞家人占據大胤第一世家已經幾百年,勢力何其穩固,怕是早就紮透了整個中原,哪怕是皇帝,也無能輕易撼動,若是由聞家人生的皇子登基,這大胤難保哪一天就不會再姓容,而是姓聞了。

當年的皇帝之所以允了與聞家的親事,就是同聞家人做了約定,允許聞家與大胤共繁榮,但是,絕不能有聞家的血脈為皇子,更不能當皇帝,所以,那一碗避子草,是大胤的皇帝,同她的父親一起熬進了那碗合和湯裏。

這個世上,同她最親近,她最愛的人,才是她這三十年煎熬人生的最大仇人。

那麽驕傲的聞聘婷,在極端的情緒之下,又會做出什麽事來報覆這個世間所有的人呢。

因為那個女子,那個有著一雙同阿玉一模一樣的丫頭,他差點就失去了控制,好險,若是真說了出來,皇帝會死,皇子內戰之下,鄰國自然不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大舉進攻,差一點就要整個大胤生靈塗炭,他想要報覆的,不過是那一家而已。

緊緊閉著眼的藺相如,握緊了掌心。

眼前還能看到阿玉那張小小的,圓圓的臉,為什麽他們都活得好好的,為什麽就是你死了,為什麽呢。

馬車外狂風暴雨,應著車內主人的心情。

☆、碎了

三日後,歸音從閻王爺手上被拉了回來,仍舊發著高燒,脈搏微弱,但至少穩定了。

守了歸音三日的容夙,聽了太醫的話,才稍稍安心,去了儲鳳殿側殿休息。

連日的降雨,讓整個後宮變得異常的寒冷,好像冬日提前了一個多月就已經來臨了,歸音的屋子裏擺了數個火盆,朦朦朧朧間,只覺得溫暖極了。

終究還是醒了,那邊的世界太過冰冷,所以便格外眷念朦朧間的那些暖意,歸音從一片陰暗冰冷中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坐在床邊看著她的雲青。

見她醒了,雲青一動也沒動,眼睛也沒有眨動一下的依舊望著她。

頭沈得擡不起頭,歸音掙紮著開口,“水.....”

她很渴,渴得只想要喝水,床頭就擺著她的青玉杯,可她連手指頭都動不了。

雲青沒有反應,一雙眼睛望著她,如同木人一般沒有任何感情。

歸音大病初醒,只覺得頭疼眼花,只想要喝水,掙紮著沙啞的嗓子竭力擠出聲音,“水....雲...我...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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