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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還能感覺到那種惶然與顫抖。

“那就好,”藺相如回過頭去,望著那兩個人,聲音冰冷如同寒冬裏落在頭頂的一柄利刃,“這兩個人,你想如何處置。”

那毫不留情的聲音將那兩個人嚇得不成樣子,匍匐在地上,伸出來想要去摸到歸音的腳踝,試圖激起她的同情,

卻只換來歸音臉色一白,避開了那兩只手,她在深宮多年,見過了許多淒厲慘烈的畫面,終究,已經是算不得一個善良的人,“罪不至死,但也不能再任其為所欲為,免得更多的人遭他們殘害,不如,交由官府吧。”

藺相如眼底閃過一抹欣賞,此舉既聰慧又幹凈利落,對一個女子而言,很是難得,既而道,“南影,你將他們送去順天府。”

南影默不作聲,上前一手拎起一個人朝藺相如微一低頭,便轉身要走,

“等等!”歸音忽然想起來,自己發上的那支玉簪還在絡腮胡手裏,算不得貴重,是自己隨身攜帶多年之物。“我的簪子還在他手裏。”

藺相如冷然的望了一眼絡腮胡,那絡腮胡便是渾身一抖,忙用尚且完好的胳膊從懷裏掏出玉簪,戰戰兢兢的遞了過來。

大概是手抖,也大概是玉滑,歸音伸手去接,卻沒來得及,只能眼睜睜看著玉簪從那人手裏滑落,唯一有能力拯救那只玉簪的南影,此時兩只手都沒空著。

於是,鐺的一聲清脆,清透的白玉簪子掉在了青石鋪就的地面上,碎成了三截。

南影掌心發出內力,直接將那絡腮胡打昏了過去,可是,那都於事無補。

歸音望著那碎得幹脆的玉簪楞了片刻,緩緩蹲在地上,從懷裏掏出手帕,一點點將玉簪碎末撿起來。

她有些難過,這只白玉簪,陪伴了她在宮中最難熬的時光,代表著她那段最好的歲月,就這樣碎了。

一只涼涼的手忽然握住了歸音正撿著有著鋒利邊角的碎末的手背,歸音愕然擡頭,那一刻不多不少,剛好陷入他的一雙如上玄月清冷的眼睛裏,眼底,像是布滿了一派下了經年累月的細雪,漫天地都是冰涼的白,淡漠的冷,可那厚厚的雪層下面,如涓涓細流般流淌著一股暖意。

“擔心傷了手,我來。”

歸音記得,當年初次見他,就是被這樣一雙眼睛深深吸引,就像是下著大雪的寒冬裏,墻角開出的那一支雪白的臘梅花,令人忍不住的心生讚嘆,再也不忘那樣的勝景。

歸音楞楞的望著藺相如接過手裏的手帕,認真的將地上的玉簪撿起來,一點碎末都不曾落下。

然後,仔仔細細的將手帕包好,放回她的手心裏,扶著她站了起來,

“是要去如意樓嗎,我陪你去。”

☆、物是人非

取了娘娘要的花粉,又回頭去在金玉軒等了小半日,直至黃昏時分,金步遙夜終於修好,回到了歸音手裏。

無法拒絕藺相如執意要送她回宮的好意,回去的路上,和他坐在同一個馬車裏。

其實,歸音的心裏,有一百道一千道的聲音在吶喊,在告訴自己,要離他遠一些,如今已經不是當初,她不再是林家的大小姐,他也不再是紅墻那邊的窮小子,一切都變了,他有更好的前程,值得更好的人。

可每次一看到他,便覺得整個世界都美好了,車廂裏若隱若無的月下冷香,勾引著她脆弱的靈魂,她很想很想,拉著他的衣角,問他一句,

你是不是已經忘了那個一心想嫁給你的丫頭。

你答應過要娶我的,怎麽能忘了呢。

可是不能。

她握著手裏包著玉簪碎末的手帕,感覺自己的心也同那根簪子一樣,疼痛萬分。

馬車咯吱咯吱的輕響,歸音拼命的低著頭,不敢去看他一眼。

猛然,藺相如卻開口了,

“我是不是長得很像你的一位故人。”

歸音心中劇烈的一抖,指甲都要掐進手心裏,他認出自己來了?他沒有忘記....

“你...說什麽。”歸音無法控制聲調中的顫抖,她期待,惶然,有些惱,有些恨,所有的情緒參雜到了一起,便是一股無以言表的心悸。

藺相如卻很輕松,甚至還帶了一些笑意,

“每次你看到我,總是要先發一會楞,我跟他長得很像嗎。”

你有沒有嘗試過從噩夢中陡然驚醒時,那一種虛脫的無力感,歸音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捏在手裏,狠狠的握成了一團,揪心的刺痛之後,便是緩緩漫延開的無望與頹然。

歸音閉上眼,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有期待,再也不能還心存希望。

她終於冷靜下來,覺得無比的疲憊,今兒這一天,就像是過了一年。

“不像,一點也不像,”歸音找回了清冷的嗓音,帶著疲倦的淺淺笑意,

“可越是不像,就越是想要一看再看,驚擾了藺大人,還請藺大人千萬不要跟歸音計較。”

歸音累到極處,閉上眼,就覺得精神恍惚,沒有能看到眼前,藺相如緩緩鋪展開的笑,像是一朵月下香緩緩綻開,彌漫出冷冷的清香,

過了許久,直到天色逐漸昏暗,意識游離,歸音聽到誰在說話,卻分不清了,她太累了。

“我也有一位故人,至今念念不忘。你的眼睛,很像她。”

將歸音送到她的屋子裏,再回到前殿,正好趕上南影歸來。

既然入了宮,總不能莫名其妙的來,藺相如去往勤政殿,思索著要跟皇上商討那一件要事比較適合當下的局勢以及這個時辰,南影悄然落在他的身邊,輕聲道,“事情已經辦好,順天府的鄭大人請主子放心,他定會嚴懲。”

藺相如腳步未停,不遠處就是燈火通明的勤政殿的大門,卻又聽到南影靠近了耳邊道,

“方才收到消息,主子收進府的那個丫頭,正在想法子逃跑。”

藺相如勾唇,冷冷一笑,“你通知秦總管,將如今整個四方城的人都在抓她的消息透漏給她,若是想死,盡可讓她走。”

“真的要放她走?”當初抓她來的時候,可是費了不少力氣。

藺相如淡淡的望了他一眼,南影神色一緊,立即就懂了,退後一步,微微低頭行禮之後,立即悄無聲息的離去。

藺相如隨即便緩步走進了勤政殿,在那裏,恰好遇到了回來探親的嶺南郡郡主,容初雪。

歸音一覺醒來時,天色方亮,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來的,如意樓的花粉,皇後的金步搖,還有包著玉簪碎片的手帕一一整齊的擺在了床頭。

歸音搖搖頭,努力的把那道身影揮之腦後,起床,昨夜沒去回稟娘娘,也不知道娘娘會不會生氣,還是趕緊去儲鳳殿的好。

卻沒想到,歸音剛剛走到殿外,卻聽到裏頭傳來佛教裏面敲引磬的聲音,一下下的悶聲響動緩緩地傳開。

娘娘竟然真的在殿內布置了佛堂。

歸音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在觀音面前,虔誠起誓的皇後,那般卑微的模樣。

禮佛完畢,雲青扶著娘娘走了出來。

“你回來了。”聞皇後平淡的看著歸音,似乎沒有絲毫在意她昨夜未回稟的事情。

歸音反而有些惶恐,將金步搖遞了上去,“娘娘,您可有用過早膳,歸音去...”

“不用了”娘娘搖了搖頭,眼底有些淡淡的青色和憂愁,像是一夜未眠的模樣,“皇上如今身染寒疾,本宮被關在這殿中無法前去探望,哪裏還有心思用膳。”

原來是因為皇上病了,跟皇上的安危比起來,自己自然算不得微末。

皇上病了?

歸音方才松的一口氣,又整個提了起來,難怪這一大早就去禮佛,她上前,扶住娘娘,柔聲道,

“皇上乃天子,自然會平安無恙,倒是娘娘您現在這樣不吃不喝的,等皇上需要娘娘伺候的時候,那可就不好了。沒有胃口的話,就喝點薏仁小粥可好?”

見娘娘沒有反對,歸音給雲青使了個眼色,雲青立刻了然於心,向娘娘施禮告退,便快步奔去禦膳房的方向。

歸音伺候著娘娘坐下,卻見她仍舊滿臉憂愁,牽掛著清涼殿裏的主子,

“娘娘,歸音昨日去如意樓的時候,發現他們大堂裏頭掛著一副上好的菩薩像,說不定正是那副菩薩像保佑得他們生意興隆,歸音近日閑來也無事,不如給娘娘您繡上一副觀音像敬給驪山寺的菩薩,菩薩知道了您的滿心誠意,說不定就會降下福祉來呢。”

聞皇後聽得眼前微微一亮,略略沈思片刻,道,

“既然是要誠意,又怎麽能借她人之手,歸音,你只需要畫好樣子,剩下的,本宮自己親手來。”說到認真之處,聞皇後猛然轉身過來,身上一陣朱玉鈴鐺作響,“你現在就去尚衣局領來最好的天蟬絲稠,還有絲線,快去,本宮現在就要開始。”

“是!”歸音連忙低頭應下,匆匆趕往尚衣局。

尚衣局在皇宮的最北面,最近的路需要穿過禦花園,娘娘要的急,歸音也只能用最快的方式往返,踏入禦花園,還未走上多遠,就聽到了女子爽朗的輕笑聲。

“藺司馬果真無情得很。”

愕然擡頭,就看到了不遠處的一片月季花叢旁,那襲萬年不變的白衣,身側,站著一位身姿高挑的女子,正穿著紫紅色的郡主官服。

那是嶺南的容初雪郡主,她的母親是當今皇帝的親姐姐元儀公主,遠嫁去了嶺南郡,幾十年過去至今未曾回過四方城,只是在每年八月十五的時候,就會讓她的女兒初雪入宮來,同皇上皇後吃上一頓團圓飯,後來,初雪承襲了她的母親在嶺南郡的郡主之位,至今也不曾落下一次,也從不多呆一日,不管皇帝的百般挽留,八月十六的清晨定會騎著馬兒出現在城門口,緩緩離去。

率性,爽朗,一點大胤的閨中女子該有的拘束羞澀都沒有,可偏偏讓人喜愛到心裏去,皇上對這位侄女疼愛得不得了,唯一令他有些憂心的就是,初雪郡主至今已經19歲了,還未婚配,她的母親說過,哪怕一輩子不嫁女兒,也要讓初雪尋到以為真心喜歡的人,至於其他人如何幹著急都是沒有用的,當然,皇帝自然不是其他人,早前就放下豪言,今年中秋,定要好好為初雪尋一門好親事。

皇上欽定的,難道是他,不然為何,才剛下早朝的時間,就讓他們兩在這裏。明明昨晚,他還親自送自己回來的。

歸音像是從一片雲霧之中緩緩落回地上,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有點慢,慢的有點隱隱作痛。匆忙的想要轉身,哪怕繞皇宮走上一圈,也不想從他們的身邊路過。

可此時,已經後退無路。

☆、宿命

“唉,那個丫頭,你過來評評理。”初雪郡主眼尖的已經看到了她,甚至還朝她揮了揮手。

歸音深深呼了一口氣,努力的裝作平靜,小步走了上前,然後低頭行禮,

“奴婢歸音,見過郡主,見過藺大人。”

“免禮,”初雪郡主一股傲氣道,“歸音,你來評理,我同藺司馬比武決勝負,可算得公平。”

郡主說什麽,那便是什麽,在這深宮裏,上位者的話便是規矩,要保命就要按著這規矩來,可無論如何,也不能置他於不利之地。

就看在,昨日他送自己回宮的份上。

“歸音愚鈍,怕是給不出郡主想要的答案,請郡主恕罪。”歸音低頭,回答的幹脆直白。

能感覺到,藺相如微微一頓後看了她一眼的目光。很顯然,這不是一個能在宮中待上五年的丫頭會說的話。

“你...”郡主跺腳,有些惱了,“哪裏來的丫頭,會不會說話,不怕本郡主一劍砍了你。”

“奴婢惶恐。”歸音立即準備下跪求饒,這位郡主性子雖烈,卻也是個明辨是非的人,不會真拿了她的腦袋去,最多只是受些罰罷了。

剛彎下去的身子忽然被一股輕柔的力量擋住,歸音愕然地擡起頭,看著藺相如將她扶了起來,在郡主面前。

“郡主何必為難一個丫頭,微臣不善武力,自然是打不過英姿颯爽的郡主,微臣認輸可好。”

藺相如扶了歸音起來,就立刻放了手,擺出認輸的手勢。

初雪郡主高昂著頭,冷眼瞧著,“傳聞都說藺司馬是個天底下最無情的人,如今看來,倒是有負盛名啊,憐花得很。”

藺相如似笑非笑,依舊恭聲道,“江湖間的傳言哪裏可信,郡主聰慧無雙,自然是明辨是非的。”

初雪郡主好笑,“什麽時候你也學著拍馬屁了,藺司馬,本郡主告訴你,今兒你必須要同我比上一場,否則,”一雙星眸掃了一眼歸音,要挾道,“否則我就把這丫頭帶到嶺南去。”

歸音欲哭無淚,原本只剩下幾個月就可以恢覆自由之身的,這要是真被帶去嶺南,可就真無出頭之日了。

一顆心還等著藺相如來解救他,卻甕然聽到藺相如淡漠如斯的聲音,

“郡主身份高貴,別說帶個丫頭,哪怕是將整個禦花園搬去嶺南,也無人能阻。”一副你想幹嘛就幹嘛去的意思。

初雪公主好氣又好笑,一時間竟沒能回答上他。

歸音的一顆心一會熱,一會冷,真真是難受得很,好在在這當下,腦子裏難得的一片清明,絕不能讓郡主真有了要把自己帶去嶺南的心思,咬牙大著膽子道,

“歸音倒是有一個主意,不知道可否能講。”

“你說。”郡主正等著有臺階下。

歸音望了兩人一眼,若說藺相如是雪一般清透微涼的人兒,那初雪郡主就是青石橋旁的一支紅色芍藥,風姿綽約,清爽大氣,兩人站在一起,真是應了那句才子佳人,對啊,這才該是能陪在他身邊的人。

歸音緊緊揣著拳,努力的不讓那股情緒散發出來,道,

“兩位皆是高貴之人,不能有半點損傷,刀劍難免無眼,不如去比點有意思的,這禦花園花卉眾多,不如郡主和大人就來比花吧。”

“比花?怎麽個比法。”郡主挑眉,有了些興趣,就連藺相如淡漠的眸子也閃過了一道光。

“郡主和大人各自去摘一朵喜歡的花來,只需摘一朵,不許扔,不許換,最後比誰的花花瓣數更多,就算贏家,如何?”

那是歸音年幼時,最喜歡的一種游戲,不只是文雅,靠得便是緣分。

“有點意思,那便依你的,我先去找了。”

說著,初雪郡主身形如風,轉眼就入了花叢中,四處張望著尋找著花。

然而藺相如卻一直沒動,站在原地,一雙眸子淡淡的看著她,若是仔細去看,能看到那眸底深處有一些情緒在翻滾。

“歸音姑娘,你的家鄉是在何處。”

歸音的一顆心都吊了起來,這個游戲她只跟他玩過一次,不會還記得吧,明明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

“我的家鄉在江南一個偏僻的小鎮,說了,怕是大人也不知道。”

卻沒想到他竟窮追不舍,“那這個游戲,是何人教你的。”

“啊,這個游戲啊,是剛入宮時一個跟我同歲的小姑娘教我的,我還記得她來自臨安,她說她們鎮上有一大片這樣的花海,經常玩這種游戲。”歸音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感覺著自己的心跳正越跳越狂烈。

藺相如的聲音陡然變得有些漂浮不定,“哦?那你還記得那個小姑娘叫什麽名字嗎。”

歸音裝作努力的沈思,為難道,“叫什麽名字記不清了,好像是姓何的。”

周身的氣壓陡然一松,然後就聽到藺相如恢覆了淡漠的音調,幽幽的道了句,“哦。”

還好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了,歸音松了口氣,若是他再問那個人如今在哪裏,她可真就不知道該怎麽編了。

這個時候,初雪郡主回來了,手裏拿著一朵艷紅色芍藥,層層疊疊的花瓣看起來異常的豐富飽滿,她略微有些得意道,“我幾乎找遍了整個禦花園,就這個花花瓣最多了,你輸定了。”

可他還沒去摘呀,歸音有些揣揣不安的偷偷望了望藺相如,卻只見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支淺粉色的月季,襯著那素白的衣裳,好看得緊。

他微微一笑,將那支花遞了過去,

“是微臣輸了,郡主有何要求,盡管說便是。”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無雙。

藺相如微微一笑的模樣,當真讓著漫天滿地的花兒都失了顏色,仿佛此刻明月當頭,整個天地都只看得到他的萬千風華。

歸音看見,初雪郡主有那麽一瞬間的失神。

“此話當真?”初雪公主笑而言之。

☆、月圓之夜

不知過了多久,歸音想陡然想起自己來禦花園的緣由,於是理所當然的,她誤了娘娘要緊的時辰,等她捧著絲線綢緞回到儲鳳殿的時候,娘娘的臉色已經相當不好看,

“這幾日你就不要出門了,好生在屋子裏畫好樣子,若有一絲殘缺,你當知道如何。”

歸音誠惶誠恐的應著,“歸音遵命。”

兩日後的中秋大宴,儲鳳殿裏一陣秋風蕭瑟。

皇後依舊在禁足中,就連大宴都由德妃娘娘在主持,往日的這一天,皇上都會來儲鳳殿陪娘娘賞月,今年,怕是懸了。

殿裏上上下下的丫頭們都屏息著幹活,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驚了娘娘的怒火,可意料之外的,娘娘不僅沒有任何生氣的征兆,一日三次的禮佛,而後就是靜坐著不言不語。

已經三天了,皇上的風寒還沒有好。

娘娘她的心裏,怕是皇上的安危,高於任何的一切吧。

歸音終於在這一日畫好了樣子,送到娘娘跟前。

往年的中秋宴,都是在禦花園舉辦的,這個時候她應該給娘娘梳洗打扮了,可準許參與宴會的聖諭至今未來,難道,皇上真的忍心皇後一人獨自過中秋?

直到天色漸晚,殘霞散去,黑夜漸漸濃郁,寂靜的後宮裏如潑墨般暈染開了一派的燈火闌珊,嬉笑嘈雜聲不斷的在四周響起,又散去,所有的人都在慶祝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穿越在宮道中的奴才們個個步履匆匆,唯有儲鳳殿,冷清一片。

這大概是自己入儲鳳殿以來,最冷清的一個中秋節吧,歸音有些揣揣不安的望了望娘娘。

聞皇後此時正站在宮殿高高的臺階前,望著天邊最後一抹光亮也徹底逝去,遠處已經有星光在閃爍著微弱的光。

“今夜的月色,想必是極好的。”聞皇後神色有些迷茫的感慨道。

“娘娘,錦瑟今晨做了好些糕點,味道還不錯呢,拿些過來給您嘗嘗可好。”一旁的錦瑟接過了歸音的眼神,探出身子有些忐忑道。

最近皇後的脾氣是越來越陰晴不定,不管說什麽做什麽,總覺得有點心慌,不知道何時才能還娘娘自由,回到從前的日子。

錦瑟正等著娘娘否定,或者沈默不語當作沒聽到,沒想到卻看到娘娘微微一笑,“也好,去吧。”

錦瑟歡快的應了一聲,便沒了身影。

“外頭風大,娘娘,先回殿內吧,等月兒出來了再出來賞景也好呀。”見了娘娘久違的笑,歸音大著膽子上前勸慰。

聞皇後沒有拒絕,收回遠眺的目光,由歸音扶著轉身去往殿內。

如今已是深秋,吹多了冷風,容易風寒,皇上如今還病著,她可不能倒了。

方才一動,就聽到了身後傳來腳步聲,小遠子前來報,“納總管求見。”

聞皇後扭頭,就看到了宮門外頭的納總管,彎腰頜首,很恭敬的請安。

“皇上聖諭,請皇後娘娘接旨。”

屏退了左右之後,歸音只能遠遠的看到,納總管在娘娘耳旁說了幾句話後,便退開,接著昂首道,

“皇上請皇後娘娘盛裝之後,及時去參加中秋盛宴。”

終於來了,歸音感覺自己都松了口氣,連忙叫上雲青一起去伺候娘娘梳洗,參加盛宴的裝扮她們早就準備好了,就等著這一刻。

卻不知道為何,歸音在給娘娘梳頭的時候,看著鏡子裏娘娘的神情,嚴肅,凝重,像是馬上就要發生很大的事情。

看著看著,歸音也都感覺到一絲不安。

著裝完畢,歸音快速的凈手,準備去換身衣裳同娘娘一起去,往年都是如此。

人已經走到了殿門口,皇後娘娘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清清楚楚道,

“雲青,今日你同本宮一起去,”她看都沒有看歸音一眼,徑直越過她,走出殿門,“歸音你留在這裏,替本宮準備好刺繡要用到的絲線。”

歸音楞了片刻,娘娘已經下了臺階,只剩下一個穿著奢華曳地鳳袍的背影,忙應道,“是。”

錦瑟回來時,偌大的宮殿已經沒有人了,只剩下小遠子在門口站著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說給她聽,知曉了之後,錦瑟無奈的只能將手中慢慢的糕點賞給小遠子了,好在他還算賞臉,一口一個吃得很是開心。

歸音回了自己屋子,點亮了燭火,在窗前將一大把的絲線一根根分類整理好,這件事急需時間和耐心,好在,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和耐心。

歸音喜歡獨處,不當值的時候,她就喜歡一個人呆著,哪怕看看書,也是好的。她不知道娘娘為何這次不讓她陪著同去,大概還在生她的氣吧,不去也好,活生生站上半晚,既累又無趣得很。

此時四周出奇的安靜,怕是大家都去參加宴會了,可以想象那是怎麽樣的繁華熱鬧,歸音想著,笑著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桌面上擺滿了整整齊齊的絲線,色彩分明,歸音發覺燭火有些暗了,便起身去剪掉一截燭心,不留神間,就望到了窗外的月亮。

今夜的月兒,果真好看極了。圓潤如珠玉,帶著清冷的銀霜,籠罩著世間,隱隱約約間,好似到了天上宮闕,隨時都會身著天衣的仙女出現愛身邊翩翩起舞。

小時候的中秋,母親總會親自做上許多的月餅,有的是紅豆餡,有的是綠豆餡,還有最好吃的杏仁月餅,他們一家人圍在院子,一邊賞月,一邊笑談,只是每次中秋的月餅她都吃得很少,不是不喜歡吃,而是因為那一天娘都會給她煮最好吃最好吃的長壽面,來慶祝她的生辰,預祝她平安健康。

可是,可是...她已經死了,那麽好的娘親,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回來。

歸音心中淒楚,發覺眼前的月華變得朦朧一片,是陰天了嗎,不,不是,是她眼眶紅了。

如果娘親沒死,她就不會落得如此,不會成一個奴婢,不會任人驅使,不會再無家可歸.....

歸音努力的睜大了眼睛,不讓眼眶的淚流下來,可越來越模糊的眼前忽然出現了娘親的臉,她在朝她笑著,喚她,“小錦。”

桌上的燭火爆出一個火花,忽然間,眼前被一只手遮住了,漆黑一片,再也看不到娘親,被迫合眼的臉頰上,一滴清淚悄然滑落。

那只手帶著熟悉的溫柔與暖意,擊潰了歸音心底最後一道防線,她緊緊握著那只手,無助的無聲哭泣。

“舉頭望的是明月,低頭思的可是故鄉?”

☆、最特別的生辰

容夙倚在窗邊,牢牢地捂著她的眼,聲音伴著晚風,帶著一些醉人的溫柔。可歸音這時什麽都聽不見,她的心有了一個缺口,此時此刻,只想哭,狠狠的哭。

她思念娘親,恨那個無情的人,同情可悲的自己。

這時候,一只手擋在眼前,遮擋住了自己可憐的自尊心,終於可以哭了,為什麽不哭呢。

容夙緊蹙著眉心,掌心裏是她滾燙的淚,燙得他心疼。於是乎,他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腦後,然後按在了自己胸前,

“哭吧,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在這裏,盡管哭出來吧。”

他不問她為何哭,也不說讓她不要再哭的話,眼淚有時候是一種毒,硬憋在心裏,只會更難受。

於是乎,歸音哭得再無法收拾,天地間的洪流,也抵不過這一刻她心中的洶湧。

“七爺,你不是應該去參加中秋宴會的嗎,怎麽會來這裏。”哭完之後,歸音情緒好了很多。

容夙一邊整理著自己被眼淚浸濕的衣裳,

“不過就是聽歌賞舞看他們阿諛奉承,年覆一年,乏味極了,借著醉酒,便來看看你。”誰知道一來,就看到仿佛天崩地裂的場景,想起方才她傷心的模樣,不由得還是挑眉一問,

“是誰欺負你了?”

歸音抽了抽鼻子,望了一眼窗外此時正值頭頂的月兒,嗓子低啞,“今兒是我生辰,”其他的事情都不能說,唯有這個可以。

歸音掰著手指給他看,“我二十歲的生辰。”

“今天是你的生辰?”容夙睜大了眼睛,納總管的登記簿上明明記著...

歸音腫著眼睛,難過的點頭。

“在我的家鄉,二十歲還未出嫁的姑娘要被稱為老姑婆,是不幸的人,要被趕出家門,獨自居住,一直到死去...”

雖然她早就沒有了家,也沒再想過要去嫁給誰,可這終究,是一件很難過的事情。

想到這裏,眼眶又忍不住一陣酸澀。

容夙大步走了過來,一臉恨鐵不成鋼,“從前還覺得你是個聰慧的人兒,如今看來也是聰明不倒哪裏去,這種話你也會當真。”

說著,就拉著她的手往外走。“跟我走。”

“去哪?”歸音抵抗不了那股大力,有些踉蹌地被拉住了門。

容夙回頭神秘的朝她勾唇,“四方城。”

出宮?

“可是現在宮門都已經關了。”歸音瞪大了眼睛。

“我要出去,一道宮門豈能攔的住我。”

歸音被容夙拉到了院子,還沒反應過來,忽然間只覺得腳下一空,容夙竟然帶著她騰空而起,借著院子裏的那株大榕樹的枝吖躍上了屋頂,然後朝著月亮升起的地方騰空而去。

腳下不停,容夙緊緊攔著她的腰身,那股力道不會太緊,又剛剛好不會有會掉下去的感覺,一個接一個琉璃屋頂飛速的遠去,容夙的身形極快,歸音只覺得周身涼颼颼的,那是晚秋的夜風,帶著一些冷霜的味道,月華灑在他們身上,仿佛伸手就能觸碰到那輪玉盤,進到那座清冷的宮殿,同仙女們一起翩翩起舞。

“可是....”

“不許拒絕。”容夙頭也沒回的果斷打斷了她。

眼前是漫天夢境一樣的夜景,耳旁是呼呼的風聲,身前是容夙如往常一樣讓人安心的獨特氣息,仿佛真的能給自己帶來奇跡,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的歸音忽然一下子勇敢了起來,將頭靠在容夙身前,閉上了眼睛,“好吧,我們去四方城。”

七爺,我將我僅有的信任托付給你,請你千萬,不要摔碎了它。

容夙感覺到了她的動作,垂眸看了她一眼,漫天的月華裏,也及不上那一抹驚艷的溫柔。

他的速度更快了。

在高高的宮墻外頭,最繁華的朱雀街上,此刻正值佳節,一派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今日有廟會,盛裝的人們舉著燈籠,穿梭在街道上,一座接一座的高臺上,有無數的戲子們妖嬈的歌聲,人們在歡呼,在鼓掌,祭奠祖先,慶祝豐收。

代表吉祥如意的紅色燈籠掛滿了大街小巷,還有無數的小販們,販賣著各種小玩意兒,歸音深陷其中,幾乎目不暇接,都快要忘了自己是誰。

原來,宮外不僅僅只有那些強盜土匪,更多的是這些美好的事物。

“啊!”

遠遠的,看到了一個插滿了大紅糖葫蘆的草把子,歸音興奮的想要過去,被容夙一把拽住了手,

“幹嘛,我要去買糖葫蘆。”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沒有嘗過它的味道了,是不是還如當年那樣的,又酸,又甜,心中有執念,便把那些身份規矩拋在了腦後。

容夙緊緊拽著她的手,嚴肅的看著她,“萬一走丟了,你可就回不去宮裏了。”私逃的宮中奴仆,可是死罪。

“可是。。。。”歸音兩眼可憐兮兮的望著那糖葫蘆,“...”

容夙牽著她,正義昂揚的走到了前面,“我帶你去。”

有容夙在身前破開人群,跟在他身後確實輕松了許多,一路走到了那糖葫蘆跟前,

“十文。”糖葫蘆的老板看著他們一身富貴的打扮,毫不客氣地開口。

“怎麽這麽貴,那時候不是最多也就三文錢的。”歸音震驚的睜大了眼睛。

“已經很便宜了,平常我都是賣二十文錢,今兒過節,才便宜點賣。”壯漢老板昂首道,“一分價錢一分貨,我家的糖葫蘆可是整個四方城最好吃的。”

歸音望著他手旁鮮艷欲滴的糖葫蘆,止不住的流口水,這可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可是,出門匆忙,她沒帶錢。

正惱恨中,“給你十兩。”歸音聽到身後容夙大氣的聲音,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瞪著眼看他,“幹嘛給他那麽多。”那差不多是她一年的俸祿。

容夙於萬千燈火中粲然一笑,“全部給你買下來,想吃多少吃多少。”

當嘴裏真真切切的嘗到那股酸甜的味道時,歸音都還有些恍惚,她出宮了,沒有經過任何人的允許,不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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