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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沒想到怒起來的容夙也兇得很,一把將她摁在了墻上,低頭靠近了她,醞釀著怒意緩緩道,“著急想走是吧,只要你回答本王一個問題,讓本王高興了,本王就放你回去。”

歸音竭盡全力的盡量貼著墻,拉開與容夙的距離,這個地方太危險了,若是被別人看到,後果不堪設想,他是王爺自然不會如何,可憐的她這樣卑微的丫頭,歸音低著頭,保持著聲音裏的恭敬,帶著一些難以控制的顫抖,

“您問,盡管問。”

容夙將她的神色盡數看到了眼底,怎麽會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存心戲弄的愈加靠了上去,細長的眼睫毛幾乎就要貼上她的側臉,看到歸音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驚慌,這才滿意的開口,

“你說,我跟藺司馬,誰更俊美一些。”

歸音渾身一僵。

她已經能感覺到左臉上帶著一些溫熱的鼻息,尷尬恐懼與驚慌同時漫上了臉,若是換作任何人,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開口說當然是您最美您是整個東靖國最俊美的人,可偏偏是他,那個人是她心底裏,天上地下絕無僅有最好看的人,這世上再沒有任何人比得上他,她不能,也做不到把他跟任何人相比較,那個名字在心頭翻滾,卻怎麽也化不成語調說出來,

歸音緊緊握著手裏的花籃,道,

“七爺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爺,怎麽能跟臣子去比呢,七爺,我真的要走了,若是沒有及時趕回去娘娘肯定要重重罰我的,您就可可憐可憐奴婢吧。”

“你若不回答,就不怕本王重重罰你嗎!”此時的容夙一雙眸子黑了徹底,昭告著他現在現在心情很不好,容夙逍遙王爺的花名早享譽皇城內外,沒有任何他做不出的事情,只要他想。

容夙很生氣,他覺得自己肯定是把這個丫頭慣壞了,以至於就連哄他開心的一句話也都不肯,他想著這個丫頭是不是屬於吃硬不吃軟。

低聲的怒吼在歸音耳畔炸開,歸音握著籃子的手背已經露出根根青筋,她已經到了絕境。

咚一聲,歸音跪倒在了青石板上,膝蓋碰到地板的聲響足夠讓容夙都皺起眉來,

“七爺,歸音位卑言輕,愚鈍得很,實在不敢妄自評論,王爺若是真心疼歸音,就放歸音回去吧。”

歸音認識這位逍遙王,已經五年了,知道他喜歡擺著架子裝作沒心沒肺的沾花惹草,整日欺負她們這些丫頭,實際上卻是難得的善心人,這後宮人千千萬,唯有這位七爺,能讓歸音放上一兩分真心。

那咚的一聲,似乎響在了容夙心底,容夙凝眉,他不知道為何素來清冷的人,會突然變得如此激動,想必,是與那人脫不了幹系。

容夙凝視她許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歸音靜靜跪在那裏,等著他終於是緩緩收回了摁著她肩膀的手,垂在她面前,似要拉她起來。

“起來吧。”容夙的聲音平靜了下來,雖然是一如既往的張揚音調,此刻卻多了一些莫名的溫度,在告訴她,他不計較了。

歸音看著那只手,掌心有些薄薄的繭,骨節分明,顯得大而溫暖,不知為何,心中傳來一些酸澀,七爺,真是這整個皇宮裏,最最溫暖的一個人。

就在一切冰釋前嫌,歸音準備站起來安心的回去的時候,身後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安王容斐

“這不是七弟嗎?大庭廣眾之下,這是在做什麽呢。”

遠遠走過來的人穿著一身紫金色的朝服,正是當朝三皇子安王爺容斐,也是皇後這一派系的死對頭。

皇後無子,皇上也一直未曾立太子,大家表面上都在說是為了給皇後育有皇子後留著位置,畢竟,聞家祖上是伴著大胤始帝打下大胤這大好江山的有功之臣,始帝曾賜予他們只要大胤國在一日,他們聞氏便享有一日尊榮的無上榮譽,歷代大胤皇帝的後宮裏,必然會有一位甚至幾位聞家的女人,在皇子爭奪皇權的時候,聞家的支持至關重要,如今的皇上,就是因為當初娶了聞家這一代的嫡女聞聘婷為妻,才及早坐穩了一一世皇位候選人的位置。

然而不幸的是,聞皇後一直沒有孩子,很有可能到死都不會有孩子,如今皇上的幾位皇子中,唯有大皇子容景,三皇子容斐,四皇子容淵,以及七皇子容夙和尚未成年的十皇子有可能當上太子之位,奈何最有資格的大皇子容景無心政務一心詩書字畫,論輩分,這最有可能的人就落到了容斐頭上。

要算後宮裏頭唯一能與聞皇後爭鋒的人,就只有容斐的母妃德妃,德妃出身將軍世家,論身份地位不輸如今淪為文臣的聞家,再加上容斐滿腹才華政務處理得井井有條,深得皇上的心,這皇宮裏,數德妃母子最為得意。

容斐懂人心,玩權術,暗地裏培養了不少黨羽,此時朝廷大致分為三派,一派是三皇子黨,一派是聞系,等著皇後生子,還有少數的保守派恪盡職守的忠心於皇帝,論權利,如今看起來最後可能是太子的人也是容斐。

自然,後宮裏聞皇後與德妃水火不容,朝廷上三皇子派與聞系爭鋒相對,容斐與身為皇後養子的容夙,關系自然好不到哪裏去。

歸音還跪在哪裏,只來得及心哀一聲,完了。

容夙自然也知道了來人是誰,轉身將歸音擋在身後,挑著一雙鳳眼,洋洋灑灑的看著來人,

“三哥興致這麽好,在這兒閑逛?”

同容夙想必,容斐更像當今皇帝,面貌英朗,一雙眼睛卻傳自德妃細長的丹鳳眼,看起來有些陰柔,特別是笑起來,那雙眼裏就像是要冷不丁的射出冷箭致人死地。

容斐已經走上前來,自然看到了容夙身後一身淺青色宮裝的丫頭,嘴邊漫出深意的笑來,

“為兄興致再好,也極不上七弟呀,這還日頭高照呢,就按捺不住了?來,讓為兄看看,這是哪家的丫頭,可配得上我們逍遙王爺。”

說著,容斐的一只手,就朝跪著的歸音伸了過來。

歸音心中一跳,看著那只手即將抓到自己的肩膀,一千一萬個驚懼,渾身的汗毛都根根豎了起來,卻沒辦法躲閃,這容斐可不是容夙,半點的不敬,就足夠他要了自己的小命。

歸音臉色都青了,若是被他抓了去,若是被皇後知道了,若是...歸音已經聽到頭頂的那片天卡擦一聲碎掉的聲音。

“皇兄,”正在歸音欲哭無淚時,容夙拉住了容斐那只伸過來的手,朝他笑得滿面春風,語重心長道,

“三哥,君子好成人之美,弟弟我看上的女人,三皇兄你就不要碰了吧。”

白日裏剛同聞系的人起過沖突,聞家那些個老家夥占著輩分大舅不把他放下眼裏,此時的容斐正著急找不到聞系的痛處,哪怕只是小小的牽連一下聞家,那也是天大的好,所以一看到容夙不太上得臺面的舉動,便興致勃勃地趕了過來,此時又怎麽會輕易放棄,他就勢收回了手,

“七弟愛美人,做哥哥的怎麽會跟你搶,不碰也罷,那看看是怎樣的花容月貌總可以的吧,七弟沒必要如此小氣,改明兒上三哥府上去,美人隨你挑。”敷衍完容夙,容斐索性側頭,看著跪著的歸音,語調拔高了道,

“那個丫頭,腦袋擡起來給本王看看。”同容夙的擺架子不同,容夙開口,那就是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命令,歸音心中顫抖,恨不能天上劈下來一道雷將她燒個徹徹底底,也好過被他看到自己的容貌從此再無寧日。歸音此時,只覺得渾身如同落了冰窟,一陣陣的發冷。

“喲,三哥,你這衣領上怎麽還有女人的胭脂水粉啊,青天白日的,不太雅觀吧。”

容夙素來不按常理出牌,此時突然伸手去拉容斐腦後位置的衣領,滿是驚訝道。

“不可能”

容斐當然知道容夙此時是在胡攪蠻纏,並不打算理他,仍舊看著歸音。

誰知道容夙愈演愈烈,甚至招手讓跟在容斐身邊的小太監過來,“真的有,還是桃紅色的,小李子你過來看看,是不是真的有,”而後又側過來看著容斐,意味深長的笑道,“聞著像是四方城裏百花樓頭牌桃花姑娘的味道呀,三哥你可是皇子,怎麽能去那種地方。”

容斐朝湊過來的小李子望了一眼,見小李子結結巴巴的低聲道,

“王...王爺,確實...有....紅...”

容斐這才陡然變了臉色。

容夙趁機,伸手在背後朝歸音打了個手勢,接著便滿臉蕩漾的攬住容斐,“那桃花姑娘就連我也是難得見上一面,三哥快告訴我,那姑娘如何....."

歸音楞了片刻,好在剎那間恢覆些機智,極快的朝兩位爺行跪拜禮

“三爺,七爺,奴婢先行告退了。”說著便雙手拿花籃擋住臉起身就跑。

這後宮裏拿花瓣有用處的主子多了去了,想必容斐也不會因為這麽一點證物就大費周章的查後宮,再說,皇上也不會允許。

直到身後再也聽不到容夙調戲的聲音,直到徑直沖進了儲鳳殿裏,在門口打掃的雲青一把扶住了幾乎快要斷氣的她,這才停了下來,跌坐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

“娘娘剛用完午膳,正由錦瑟伺候著午休,你這是怎麽了?”

歸音緊緊抱著花籃,艱難的呼吸空氣,朝雲青擠出了一絲笑來,

“沒事,我沒事。”

好歹是逃出來了,總算是逃出來了,渾身如同浸在汗水裏的歸音,幾個時辰裏經歷了數種驚心動魄,感概著自己再一次死裏逃生。

這後宮,真是一刻都不想再呆了。

☆、欲語還休

夜幕降臨,歸音將幾人費了好幾個時辰清理幹凈的花瓣浸在水裏,冉冉升起的水霧花香無邊,淡雅襲人,再滴入如意樓精心制作的香粉,以及花瓣煉制的花油,馥郁的清香撲鼻,香湯就備好了。

聞皇後由錦瑟和雲青服侍著洗浴,歸音則負責守在殿門口,等候著隨時都會到來的皇上。

儲鳳殿的地基是整個後宮最高的,遠遠望去,明暗的燈火在這層層後宮中依次亮起,亮出了一場旖旎美夢,這後宮數不清的花季美人裏,此時有多少個正癡癡望著皇帝的降臨。

真是可悲。

秋風從枝頭劃過,吹動了門外的宮燈,吹進心底一股涼意,歸音站在那兒,望著那冰冷又藏著卑微期望的大大小小的宮殿,就算身後這個最大的宮殿裏,這個將整個後宮後宮握在掌心裏的高貴之人,同她們又有什麽差別,不過都是女人,等著那個至高無上的人偶爾的垂憐。來了,便滿心歡喜,沒來,便是漫長的重覆等待,等到數度春秋,等到紅顏遲暮,等到變成森森白骨。

歸音守在門口,心中生出無邊的淒涼,還好她只是丫頭,還好,還有可以離開的日子。

不知道守了多久,歸音白日裏撞傷的膝蓋開始隱隱作痛,不得不依靠著宮門才能盡量筆直的站著,身後娘娘沐浴穿戴好無限風雅的斜躺在貴妃椅上,原本的紅潤開始漸漸褪去,變得蒼白,原本溫和的笑意也漸漸褪去,變得面目表情,打理得尖尖的指甲一下一下砸在木制的椅邊上,皇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可依舊躺在那兒等著。

殿內很安靜,來來往往的丫頭奴才們都墊著腳尖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生怕驚了娘娘,給皇上備好的茶已經換過了三壺,點心也重新從禦膳房端了新鮮的過來,直到錦瑟皺著小臉,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眼娘娘,端著再次冷卻的茶壺輕手輕腳的穿過內殿來到前殿裏,壓低了聲音在歸音耳邊道,

“已經這麽晚了,皇上今日不會不來了吧。”

歸音輕斥一聲,“別胡說。”娘娘每個月就等著這兩日,能好好同皇上相處一些時辰,若是這規定的日子也不來了,娘娘會有多傷心。此時門外夜色無邊,濃的像墨一樣化不開,帶著深深淺淺的薄霧,歸音也忍不住皺起了眉來,光這樣等著也不是辦法,等最後娘娘的耐心耗盡,爆發起來後果只會更慘烈,

“錦瑟你去找小遠子,讓他去打聽打聽此時皇上在哪裏。”若是娘娘這邊還癡癡等著,皇上早就在哪個美人那兒芙蓉帳內度春宵,娘娘怒火下來,可沒人能承受得住。

錦瑟連連點頭,朝著夜色裏就直奔而去,小遠子是低等奴才,在儲鳳殿外頭等著傳令,這時候應當是在附近打掃。

可許久過去,小遠子的身影還沒見到,反倒是皇宮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鼓響。

亥時到了。

天已經二更。

這聲鼓響讓繃緊了神經的歸音差點跳了起來,完了,今夜皇上真的不會來了。

從前,皇上也偶爾在規定的時日不曾來儲鳳殿,卻都會提前派奴才過來說上一聲的,今夜裏卻是安安靜靜的,沒有半點消息。

歸音惶恐地回身,就聽到了啪的一聲清脆耳光的響聲。

幹脆,利落,帶著聞皇後無邊的憤怒與不安。

聞皇後從貴妃椅上站了起來,狠狠甩了站在身後的無辜雲青一巴掌,可這根本不能緩解她的心情,她提著長長的雲衫裙擺,一張打扮精致的臉徹底沒了血色,她等了半個月的今日,而最讓她驚慌的,是皇上今日不來,以後也很有可能不會再來,這個想法讓皇後陷入了極端的恐懼與憤怒中,她疾步的走到了宮門口,面目有些猙獰的恐怖。

歸音在她走過來之前,便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匍匐著身體,盡量不讓聞皇後看到讓她不高興的任何。

苦命的膝蓋再次受到重擊,歸音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發出半點聲來,心底盼望著,聞皇後快些消消氣,就算再生氣,皇上也不會來了。

“歸音,你去看看,皇上現在在哪個宮裏。”聞皇後望著宮門外一片漆黑的空擋,咬著牙的聲音憤怒而生硬。平日裏,她該做的都可以做好,好好的當一個大度的皇後,可今夜裏,皇上只能來她這裏,不管是誰,她都絕不會允許!

歸音磕頭應是,便起來沖進了門前的宮道上,無邊的夜色裏。

歸音怕黑,可此時,只能咬著牙往前跑,憑記憶走到皇上白日裏呆著的勤政殿裏。

方才走出兩步,就看到了前方朦朦朧朧的燈火,以及咯吱咯吱微微搖晃的轎子聲,緊著接,便是一大片細細密密的腳步聲極快的走了過來。

歸音看到了那朦朧的燈籠上有金色的龍紋,心頭一跳,連忙轉頭就往回跑,

沖進宮裏,來不及行禮便喊道,

“娘娘,皇上來了。”

聞皇後臉上的憤怒還僵硬在哪裏,她看著歸音,鮮紅的嘴說,“你說什麽。”

歸音這時已經緩和了過來,笑著望著皇後,“娘娘快些回去躺著吧,皇上來了。”

尖利細長的高喝到了宮門口,“皇上駕到,接駕~~~!”

聞皇後款款的從內殿走到了門前,低頭,風情萬種的行禮,還穿著明黃龍袍的皇上下了轎子,第一件事就上前伸手親自扶了聞皇後起來,

“今日政務實在太多了,險些誤了時辰,是朕的不是,讓聘兒久等了。”

年約五十的皇上,兩鬢有了些白霜,看起來卻仍舊英明威武,貴氣非凡。

聞皇後依靠在了皇上的臂彎裏,萬種柔情埋怨都化作那一道嬌嗔,“知道皇上要來,多晚臣妾都會等著的。”

皇上一聲朗笑,“還是朕的皇後貼心。”

兩人相依著走近了燈火輝煌的殿內,歸音跪在地上,擡頭悄悄望著他們兩的背影,看著,還真有一些尋常夫妻該有的溫情。

“聘兒,朕有一些政務需要處理,你來幫朕研磨可好。”

隨聖駕而來的還有兩位公公,手裏各自抱著一疊奏本,歸音同雲青一起走上前,伸手接了過來,

“辛苦兩位公公了。”

歸音從袖子裏拿出兩個錢袋遞給兩位公公。

趙公公劉公公是伺候皇上的老人,她們自然懂得這些規矩,兩位公公了然的一笑,毫不推拒的接了過來,微微俯身,便轉身走了。

待明日清晨,他們會準時過來。

歸音目送兩位公公遠去,側頭就看到了雲青臉上紅紅的巴掌痕,有些心疼的安慰她,

“委屈你了。”

雲青小心的抱著奏本,含笑搖了搖頭,“做丫頭的哪會不受委屈。”

歸音將奏本接了一半過來,“待會主子們都歇息了,你同我一起走,我那有極好的活血化瘀膏,很好用的。”

歸音想起自己床頭邊擺著的那瓶化淤膏,還是七爺賞的。

那一次他惹怒了娘娘,額角被飛過來的茶杯擦出一道痕,拿著藥膏來非要她給他抹上,好在傷得不重,幾日便好好了,剩下的藥膏便盡數賞給了她,好在哪藥膏確實好用,大傷小傷用不了幾日連疤也不會留。

等皇上批完奏本歇下,已經是一個時辰後,留了錦瑟在側殿守夜,歸音同雲青便回了屋子裏。

歸音是皇後的貼身丫頭,有自己獨自的屋子,而雲青跟錦瑟就要和其他丫頭一起擠在一個屋子裏。

推門,點了蠟燭,拿了化淤膏,正要給雲青抹上,打開蓋子一看,才發現藥膏已經所剩無幾。

雲青笑笑,“你還是自己留著吧,娘娘最看重你,罰你也罰得最多。”

歸音也笑了,索性將藥膏整個塞進了雲青的手裏,“我快要出宮了,你以後日子還長著,這個就給你了,不要嫌棄,禮輕情意重。"

百般推辭後,雲青終於還是收下了。

送雲青出了門,歸音回身鎖好門,取來燭火,準備去洗漱,今日已經很晚了,明兒還要早起,要趕緊睡了。

受傷的膝蓋在這個時候開始猛烈的抽痛起來,本來傷的就重,又站了那麽久,不疼才怪,一時沒能站穩,好在一手扶住了桌子,沒有摔倒下去,手指頭在那一刻不留神在桌面上觸碰到了什麽,叮當一響,歸音忍者疼痛,舉著燭火細細一看,是一個白瓷瓶,打開一聞,清洌的味道同她給雲青的那瓶活血化瘀膏一模一樣。

歸音一楞之下,四處望了望,沒有別人。

反覆受傷的膝蓋劇烈的抽痛,讓歸音一下子沒辦法過多思考,拉開褲腿,看到了火辣辣疼的膝蓋已經紫成一片,紫色中還帶著青色,輕輕一按,就要疼得跳起來。

不管它了,歸音打開瓶蓋,挑出細膩的白膏細細抹在傷處,幾乎是立刻,一股涼涼的清冷感蔓延開,雖然還是很疼,卻已經好很多了。

歸音松了口氣,正打算將瓶蓋蓋回去,小巧的瓶蓋裏卻露出了一截小紙條,是七爺那行雲流水的草書,一般人認不出寫的是什麽,可歸音認得,她曾因被七爺脅迫抄了好幾遍他的手書。

細細的一行字,寫的是,“一日抹三次,膝蓋就不會疼了。"

歸音忍不住心中一暖,正要把紙條折起來,卻發現背面也寫著字,是帶著憤怒的狂草,

“物以類聚,離藺相如那個家夥遠一點。”

歸音唇邊的笑意,立刻就消失了。

物以類聚,什麽是物以類聚,不過就是因為藺司馬在朝廷上支持三爺容斐一派,就要把他當作同容斐一樣的心機惡毒的人嗎,不,不會的,在她的心裏,永遠都是八歲時候的他,瘦弱卻勇敢,堅毅又善良。

歸音把手中的白瓷瓶當作七爺的臉,那瓶蓋狠狠的塞了進去,接著往桌面狠狠的一放,拿著面巾洗漱去了。

天很快就亮了,歸音已經打理好儲鳳殿的一切,雖然記恨著七爺說藺司馬的壞話,可膏藥還是乖乖的用的,所以現在只要不跪著,就不會很疼,能堅持著服侍皇上皇後起床。

等皇上穿戴好,上朝去了,聞皇後又躺倒在了床上,昨晚睡得太晚,終究是年紀大了,覺得有些累。

歸音端著熬好的參湯,一點一點餵給娘娘喝。

娘娘的神色隱約有些疲憊,可眉宇間還是歡喜的,昨夜皇上的那些話,讓她很是開心。縱然後宮美人兒再多,可沒有哪一個能取代她在皇上心中的位置。

一切都很好,唯一就是....

歸音看著娘娘從歡喜漸漸沈默下去,變得有些憂郁,心中也猜到了娘娘所想,可這種事情,著實沒有辦法解決,只能,只能祈求上天降下福祉吧,也不敢再多嘴,只是仔仔細細的服侍著娘娘喝湯。

等娘娘喝完參湯,歸音端著碗正要退下,依靠在厚厚的錦繡蒲墊上的娘娘,忽然開口,

“你去收拾一下,本宮要去驪山寺,明兒就出發。”

歸音先是一楞,她沒有說出口的事情,娘娘竟然先說了出來,雖然大胤佛教盛行,可皇室去拜佛,何況還是後宮妃子,也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需要提前半月通知好寺廟,清空所有平民百姓,大費周章浩浩蕩蕩的去,浩浩蕩蕩的回,可以想象有多少麻煩事,歸音心中默嘆一聲,面上恭敬的應下,正要下去安排,又聽到娘娘道,

“跟後宮管事說上一聲就好,輕裝簡行,住上兩三日就回來。”

歸音微微擡頭,看到聞皇後閉著眼,微微攏著眉心,其實她也知道此舉於事無補罷,只不過還是有些不甘心,萬一呢。

“秋意正盛,去驪山上賞賞景散散心也是好的,娘娘您平日裏就是太勞累了,聽管事說驪山上的佛桑花這個時候開得正好呢。”歸音微帶笑意,緩緩開解著娘娘心底那些抑郁。

“嗯。”娘娘微勾唇角,拉出一抹弧度,輕不可聞的應了一聲,算是回應。

☆、相見不如不見

驪山寺在四方城外,群山之中最高的驪山峰山腰之上,曾有數位聞名五湖四海的高僧千裏迢迢跋山涉水而來圓寂於此,是以被大胤歷代皇帝封為國寺,傳聞,在這裏,只要誠心祈求,一切的願望都能得到圓滿。

從皇宮到達驪山寺,只需大半日的行程,這日用過早膳,歸音便同聞皇後坐著馬車,出了宮門。

除了歸音,娘娘只另外帶了四個禁衛軍作為護衛。

馬車的簾子遮得嚴嚴實實,娘娘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一路都沒有說話,歸音聽著馬車外熙熙攘攘的吵鬧聲,安靜的同時,心中有一些飄蕩,有多久,沒有出過宮門了。

五年多了呀,也不知道這外頭的世界,是不是還跟當初自己進宮的時候一樣。

“想看就看吧。”

像是額外長了眼睛,聞皇後閉著眼,也把歸音忐忑的心看了個清楚。

歸音只覺得心中一跳,手在袖子裏微微動了動,只要伸出去,就能碰到那華麗又嚴實的車簾,就可以看到她滿心期望的外頭的一切。

卻不知為何,始終沒有伸出手去,簾子在眼前飄飄蕩蕩,歸音緩然一笑,

“光線刺眼,還是好好遮著吧。”就算看了,也只不過望梅止渴罷。

聞皇後動了動唇角,無聲的一笑,那笑裏,是一種在金絲籠子裏關久了,已經不會再飛了的悲哀。

馬蹄聲一路不停,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歸音覺察到了氣溫開始有些涼,伸手給娘娘蓋上了貂絨披風,方才鋪展開邊角,馬車陡然一停,車夫在簾子外頭恭恭敬敬的道,

“主子,驪山寺到了。”

提前收到了暗信的驪山寺主持元心大師已經安排好了,讓小沙彌將他們引到了住處,一路奔波勞累,聞皇後先去小憩片刻,待焚香沐浴過後,再去禮佛。

歸音卻是馬不停蹄的忙活著,膝蓋又開始隱隱作痛,卻顧及不上去管它,四處奔走安排好了娘娘沐浴的物件,而後將屋子裏裏外外的清理一遍,避免出現什麽讓娘娘不高興的東西,直到娘娘醒來,沐浴完畢,已經到了夕陽西下。

在驪山寺上看夕陽,真是一副如詩如畫的絕色美景,紅霞漫天,映襯著山下如臥龍一般威嚴的山脈,以及不遠處的四方城層層疊疊的粉墻黛瓦,來來往往的熱鬧中間,是金碧輝煌巍峨壯麗的大胤皇宮,如同青玉皇冠上璀璨流珠的那顆珠寶,無比耀眼。

歸音一路上頻頻側目,聞皇後卻是一眼都沒有看,素凈的裝扮,眉目低垂,一副虔誠的模樣,跟著引路的小沙彌不急不緩地走著。

去的是觀音殿,一進門,偌大的殿裏沒有一個人,唯有霧霧了了的檀香在無聲的飄蕩,殿內碩大的觀音像莊嚴肅穆,慈悲為懷的雙眸像是在告訴世人,只要你虔誠,我便能實現你的願望。

在觀音像前,素來高傲的聞皇後忽然一下子變得渺小起來,她望著那尊佛像,神色變得迷茫,又有些小小的期待,許久都沒有動靜。

“娘娘,敬上三株清香吧,菩薩一定會聽到您的聲音的。”

等聞皇後供完香,取下了手腕上一直戴著的墨玉手鐲,在手心裏不舍得摩挲著,

“這個是我嫁給皇上時的嫁妝,已經戴了20多年,是我最心愛的物件。”

聞皇後又望了望觀音像,定下了決心,走到了功德箱前,

“若是你真能實現我的願望,我定給你重塑金身,每日三株清香供奉,誓此,我聞聘婷絕不枉言。”

墨玉鐲子咚的一聲,落進了箱子裏,再沒有了聲響。

此時,一直靜穆在旁敲著木魚的和尚,緩緩開口,

“施主,抽支簽吧,菩薩給您的指引皆在其中。”

歸音上前,將簽筒拿來,遞到了聞皇後的面前。

卻沒想到,聞皇後猛然一退,厲聲道,

“拿開!”

歸音被那突如其來的厲聲嚇得一頓,手中的簽筒便掉在了地上。

聞皇後說完,便疾步退出了大殿,速度快得幾乎眨眼就不見了蹤影,歸音胡亂將簽文撿回簽筒放回桌子上,

“大師對不起了。”朝和尚急急的道歉,便追著皇後跑了出去。

一路追回了住處,聞皇後才停了下來,臉色帶著一些蒼白,急促道,

“本宮要休息了,讓人都守在門口,沒有本宮的吩咐誰都不要進來。”

可是,您還沒有用晚膳。

歸音的一句話,被砰的一聲關門聲給憋了回去,四個守衛如門神般站在前後兩道門口,那冷冰冰的模樣,哪怕就是歸音也不會讓她進去。

也好,歸音也累了,松了口氣的同時,覺擦到膝蓋隱隱疼痛不止,要命的是,要祛血化瘀的藥膏並沒有帶來。

歸音望了望不遠處,正漸漸褪去艷麗變得暗灰的天色,只剩下最後一抹彩霞還在天角化作一只彩鳥仰頭鳴唱的模樣。

歸音心中一動,朝那幾個守衛比了比手勢,若是娘娘有需要,就去那裏找她。然而守衛們依舊面無表情,也不知道看沒看見。

歸音也不管了,連帶著疼痛都減輕了幾分,一路朝著方才路過的一個觀景臺走去。

在皇宮裏,看到的只是高墻下四角的天空,這樣無邊無際的美景,已經很多年沒有見到過了。

歸音有些難得的激動,卻怎麽也找不到那個觀景臺了,走了不知道多遠,看到一個蜿蜒出去的臺階,心中忐忑的回頭望了望娘娘在的方向,一片空曠,沒有任何聲響。

歸音一咬牙,踩下了石頭臺階,不走太遠就好了,這樣他們找她只要呼喚一聲就能聽見。

好在,拐拐繞繞了幾個彎,就到了一塊空地,面前是一片空闊的山谷,遠處是波瀾起伏的山脈,天角上,正是那只振翅高飛的彩鳥。

膝蓋也疼得走不動了,歸音索性毫無姿態的一屁股坐了下來,深深的吸了口氣,帶著滿滿的青葉清冽味道,直到肺腑。

滿足的同時,卻發現那只彩鳥的雙翅已經慢慢消失了,高傲的姿態變得有些頹然,不,它的頭依然是高昂的,哪怕明知道接下來就是徹底的消散,她也會驕傲到最後一秒。

歸音心中激蕩,盯著那只彩鳥不肯眨眼,卻在忽然間,聽到一陣玉簫聲響。

側目循著聲音來處望去,心中卻是陡然一驚。

就在身側那遮擋著的一片青楓樹後頭,是一個天然形成的觀景臺,那上面,站著一位身穿白色衣裳的人,那白如樹尖新雪的清透不染塵埃,除了他,還有誰。

藺相如,藺司馬。

一瞬間,歸音的心開始狂跳,仿佛要從嗓子裏跳了出來,此時不是皇宮,她仿佛忽然跳出了奴隸的身份,心中怯怯的,想要去觸一觸他的衣角,就像,從前那樣。

然而手伸出去,觸到的只是厚厚的樹葉。

嘩啦一響,簫聲頓停,“是誰。”藺司馬的聲音像是來自最寒冷的冬天,透過厚厚的雪傳來的冷意。

歸音只想將自己整個人都縮進葉子裏去,奈何那看起來厚實的葉子,其實並不怎麽嚴實,藺司馬轉過頭來,已經看到了她。

歸音咬牙,心中還在掙紮著要不要出去,腳下已經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一步一步的越過那片攔住視線的楓樹林,慢慢站到了藺司馬的面前。

“見過藺大人,我。。。我不是故意打擾大人雅興...只是...無意闖到了這裏...”不知為何,歸音低頭,感覺到了藺司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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