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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湧而出,帶著咄咄逼人的冰冷殺意撲面而來。

姬初心中平靜得不可思議,既沒有仇恨將要一朝洗雪的欣然快慰,也沒有大權得以收回的喜悅痛快。

她凝視處於萬軍包圍之中的宇文思。此時他一動不動,孤獨的身影孑立在浩瀚的蒼穹下,風吹動他寬大的袖袍,顯得他更加削瘦而偉岸了。姬初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覺得他的目光似乎沖她看了過來,帶著深刻的冷峻與無可奈何的疲倦。

顯然這樣的變故並沒有出乎他的意料。

宇文思明知會有這場可怕的埋伏,為什麽還要來送死?他反敗為勝——甚至是活下來的機會微乎其微。

三四萬突厥兵士在這樣平坦的曠野上,足以橫掃他們的護衛,堪稱所向披靡。他為何——?

姬初不願與他的目光對視,便輕輕閉上了眼,嗅到一陣浮動的血腥味。

腥甜得令她厭惡。她憎恨這個味道,如果可以,她希望今日之後,再也不會聞到它。

喊殺聲充斥耳畔,她隱約聽見太子激動地大喊大叫。

正凝思間,突然感到了寒冷的殺氣帶著濃烈的血氣逼近。姬初一下子睜開眼,便見到劉姑娘已渾身浴血,一劍劃開了她眼前輕若無物的朱紗,劍尖直指她眉心。

劉姑娘立在車前,肅麗的容色令其凸顯出一種巾幗不讓須眉的英氣。

“你下來!”劉姑娘喘著氣輕輕咬牙。

姬初靜靜地笑了笑,起身下車,隨後被劉姑娘挾持在手。

這時候她才看清,馬車四周的衛士已經伏屍遍野,而紅素配合太子的護衛,已將宇文思幾人逼到了江岸邊緣。

這並不意味著太子勝利了,因為姬初也看清了來時路上長龍奔騰,飄揚的旗幟上有個鐵畫銀鉤的“宋”字。

宋凡生的大軍須臾之後就能抵達。

太子跨在馬上喊道:“快一些!一刀砍下奸佞的頭,匡扶皇族基業,救萬民於水火,名垂青史都在此一舉!”

“住手!”劉姑娘高聲驚叫道,“誰也不許動,不然,我會殺了姬初!”

姬初能感覺到劉姑娘的氣息噴在她的脖子後面,聲音由於太過迫切與驚慌而微微顫抖。

近處的一幹人等都停下來,目光在她與太子之間游移。

紅素轉身道:“你不要自尋死路。”

“現在到底是誰命懸一線?”劉姑娘哼一聲,見宇文思仿佛退無可退,急忙道,“你們讓開,讓君侯出來。”

見紅素幾人無動於衷,劉姑娘立刻微微用力,劃破她頸項的肌膚。

姬初覺得一點也不痛。

紅素臉色一白,不禁開始退後。

太子面容一陣難看的變換後,大怒道:“不準放!”

姬初看著太子與一幹朝臣的大義凜然之色,又看向宇文思始終不為所動的從容神態,忽然覺得一陣異樣。

她深吸一口氣,無比鎮定地道:“紅素,如果我立刻死了,那麽這就是我的最後一道命令。”

“現在,殺了宇文思。”

太子驚異地轉頭,怔然凝視她堅決卻淒清的悲傷,心底也跟著隱隱難受起來。

紅素淒然應了聲,以決絕的姿態飛身刺向宇文思。

姬初躲過了劉姑娘氣息不穩的致命一擊,只在手臂上劃了一條口子。但她下一瞬又被推下了湍急的江水。

她倒下前,看見一直默然的宋行儉策馬前行了一步,然後又止住了。他的目光一片漆黑,滿是憤怒與驚恨,夾雜著無法掩飾的痛苦。

幾乎是在一瞬間,宇文思也借著紅素的劍勢沖出包圍,跌進水中。

姬初覺得前所未有的困意與空冷襲來,她不禁笑了一聲,想要就此沈睡。而後江底凸起的鋒利尖銳的石頭使她清醒,渾濁的泥水一下淹沒了頭頂。

她無法抗拒地被洶湧澎湃的水流沖向下游,好一陣她在昏昏沈沈中發現此地水勢較為緩慢,可以浮出水面時,她感到手臂上的傷口傳來一陣奇異的痛感。

那仿佛是什麽在撕扯她的血肉。

姬初茫然地扭頭,只見兩條體型不大的魚正用鋸齒大力撕咬她,殷紅的血隨水流散開,引得更多這樣的魚游過來。

她皺眉,抓住了一條魚,連皮一起狠狠扯落,壓在水底的石頭下。而另一條還不等她動手,已經被人拿開了。

姬初訝然地擡頭,見到的是宇文思蒼白的臉,神色卻很平靜。

他擋在她傷口側面,抱著她的腰前行,血腥味引來的怪魚紛紛貼在他的後背啃噬。他微微顫抖了一下,沒有吭聲,加快了速度。

她想說話,但水裏開不了口。

江流很長,長得沒有盡頭。

她冷得快要失去知覺的時候,宇文思突然往下一沈,向著左邊靠過去。那裏不是河壁,卻是一個洞口。姬初看著渾濁不清的泥水,觸摸了一把通道裏的泥,發現應該是新挖的水道。

她似乎明白了什麽。

少頃,她一下子浮出水面,上半身趴在水塘邊的草地上。

姬初喘了幾口氣,慢慢偏頭,發現宇文思正將兩條怪魚扔回水中。她想了想,有氣無力地問:“這是什麽鬼東西?”

“食人魚,聞到血腥味就會跟來。”

“你把它們抓到岸上來看什麽?想吃?”

宇文思道:“我沒那麽饑不擇食。只是它們在我背上,水裏不能丟開。”

姬初沈默了一會兒,終於完全爬上岸,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他血肉模糊的後背,問道:“你這樣,好像剛才下命令殺你的人不是我。餵,生死大敵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處境,也值得你這樣相救麽?”

宇文思仍然很平靜,目光裏的怒意一閃而過,很快深刻的寂寞彌漫了整個瞳孔。

他點頭:“我知道,我是想著救命之恩,你即使不湧泉相報,好歹也會退讓一步。”

“你想太多了,我不是那種知恩圖報的人。你救了我,我還是會殺你。”

宇文思露出若隱若現的諷笑,但他的臉的確更蒼白了:“你為著什麽要這樣呢?就為了把你當做工具的太子?還是那一幹眼睜睜看著你死的朝臣?我以為剛才那一幕已經足夠讓你死心了。”

姬初看著他臉上的諷笑,眉睫顫動了一會兒,清幽的瞳孔漸漸晶瑩,一剎那又消失得無影無終。她方才已經快要哭出來,但淚水被活生生地扼殺了。

她覺得這世間已經沒有什麽值得她流淚。她不覺得悲傷,她什麽都早知道。

“為了許多,真實的或是虛幻的,有形的與無形的,已消失了的與還存在的。”姬初仰起頭,沖著宇文思俯視的臉微笑,“你不會懂的,你永遠也不明白吧,比如:自小就根深蒂固的訓導,與身體裏流淌的血脈時刻逼迫著我,也永遠地束縛著我義不容辭地堅持皇族正統,維護先帝、皇後被踐踏的尊嚴。像這樣虛幻無形的東西,甚至不可以算是正義,你從來不屑一顧,我卻看得很重要。”

“是,正因為你這樣,所以才能讓太子隨意揮霍我的耐性。”宇文思漫不經心道,“你為了那麽多,那麽你是否願意為中原百姓想一想?你總該不會以為你的太子兄長將是個稱職的好皇帝?他若登基,倒是維護了皇族尊嚴,保全了皇族正統,只是百姓又會怎樣?”

姬初恨鐵不成鋼地嘆道:“這倒是不得不承認,姬粲治國不如你。”

宇文思補充道:“是遠不如。”

“好吧,遠不如。”姬初無力地笑道,“如果他不行,還有別人在。皇族不是只剩他一個人。”

宇文思眉毛一翹,看著她的眼神越加深刻:“你?”

姬初期待地望著他,反問道:“不行嗎?”

“也未必。”宇文思想了想,道,“你要面對的阻礙太大了。”

“多大?”

“大到你不能想象,大到你不能抵抗。”宇文思閉上了眼,認真地道,“這句話你要信我。”

姬初見他眉間漫上無法掩飾的疲倦,像是要睡過去了,便不再說話,開始在四處尋找什麽。最後她在長滿青苔的石壁上找到了目標,是一種止血的草藥。

生長處頗高,她只得爬到樹枝上去才拔得下來。但她剛從水裏爬出來,腳底是濕的,根本一踩就滑。

姬初牙疼似地瞇起了一只眼,墜落的瞬間她忽然想到了與宇文元的初見。那時候也是她從樹上跌落,他接住了她,但很快又放開了。

這一次姬初仍然沒感覺到疼痛,因為宇文思臉色不太好看地接住了她。這讓姬初更加恍惚,依稀是昨日重現一般。

“你在想什麽?”

她呆呆地看了宇文思許久,終於因這話從迷夢中清醒過來,勉強笑道:“宇文思,我在想,我和宇文元第一次遇見,也是我從樹上跌下來被他接住,他當時的臉色好像跟你現在差不多。”

宇文思聽了這話,臉色從不太好看變成了非常難看。他一下子撒手,讓她摔在地上,漠然坐到了別處。

姬初更驚訝:“連接住了之後又把人摔在地上也一樣,這是你們家祖傳的習慣麽?”

“我們家沒有這種祖傳的習慣,全是你的問題,換了別人不會這樣。你不要再說了,話留著待會兒大軍趕到的時候再說吧。”

宇文思開始覺得後背的疼痛已經蔓延到全身了,這或許是因為心臟的沈痛,進而痙攣了整個人。

他眼前一陣黑一陣白。在眩暈中,宇文元的音容歷歷在目,看得他喘不過氣。

她為什麽非要時刻提醒他宇文元的事?他只要一想到宇文元的死,想到宇文元淒涼的下場,他心中的憤怒與恨意就無法壓制。

因為年少時代將其推入牢籠,明知自己的兒子正在忍受非人折磨而只能袖手旁觀,這樣的無奈與愧疚使他對宇文元永遠充滿負罪感,所以願意給予更多的縱容。

可是她結束了這一切的補償,並令他如今將這樣的負罪感加深到無限大。他不能再承受下去。因為……那是因為……

宇文思虛汗濕了眉宇,鉆心的痛在一瞬間得到了緩解,背後輕柔的觸感與清冷的涼意給了他慰藉。

“是什麽?”

“止血的草,我用樹枝碾碎了。”

姬初猶豫了須臾,問道:“你想必知道今天會有埋伏?”

“嗯。”

“那你怎麽還踏進來?即使你已暗中做了準備,仍然會有想不到的意外發生。你不是這樣以身犯險的人,你本可以不來。”

宇文思詫異道:“難道你真的想嫁給宋行儉?”

姬初默然,而後低聲回答:“也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所以他來。

她的手輕輕地抖了一下,睜大眼望著回過頭的宇文思。

她這下看清了他的神情,無法言說的苦悶情意與無望的悲哀席卷了他從來平靜的微笑。他變得遙不可及又近在咫尺。

姬初思忖須臾,幾不可聞地道:“我也知道你一定會來。”

宇文思終於露出溫和的笑意,他覺得一些莫名的欣然了。“我曾以為你不堪一擊,你也曾以為可以輕易顛覆我。只是我們都低估了對方,以至於現在反倒只有你我明白對方了。只是也不是完全的明白,這世間本沒有一個人是完全明白另一個人的,但這樣已很好。”

姬初也笑:“你在說遺言麽?”

“也許是。”宇文思露出深刻的淡笑,目光已經渙散不定了,“這草可以止血,也可以……”

他閉上了眼。

姬初接著道:“也可以使你昏睡。”

她茫然四顧,沒有什麽可以一擊必殺的利器,似乎只能再將他推入水中。但姬初微顫的雙手觸及他溫熱的身體時有剎那失神。

這個人、這個人,叫她怎麽能下得去手呢?宇文思……可恨你總叫人無可奈何,但她已經無法後退。

打破僵局的是宋凡生與太子一前一後領兵抵達。

☆、35|奪權

姬初回到東山行宮後,許是為了彌補之前不顧她性命的歉疚,太子連連叫人送東西來。她覺得有哪裏不對勁,睡了一會兒,突然驚醒道:“突厥大軍敗了麽?”

紅素答“是”。

“他們是撤兵還是被俘虜?”

“大半被宋凡生十萬大軍所俘,僅有三千餘人得以潰逃。”

姬初終於明白她的不安來自於何處,她神情異樣地追問:“所以,太子一敗塗地?”

紅素小心翼翼地道:“是。”

“那麽——為什麽他還能給我送東西,他的屬下還能自由行走,他——仍然活著?難道宇文思一黨就這樣放過徹底擊垮太子的機會麽?”

姬初很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

紅素將頭埋得很低,回道:“陳王還沒有醒過來,李侍中與尚書令、宋凡生三人主持大局。雙方對峙時,景錚公子一人擔下了罪名。因景相曾被指控與突厥大單於有書信往來,又死在刑部大牢,所以景公子自稱主謀,慫恿眾人,勾結突厥為景相報仇,合情合理……又有李侍中等人從旁周旋,他們只有先定罪景公子,一切等陳王醒來再做計較。”

“景錚呢?”

“景府已滿門抄斬,景公子首級正掛在東山行宮門外。”

“搶回來!讓他掛在那兒,是好提醒所有朝臣忠心皇族、忠心太子的下場麽?”姬初在巨大的震驚——對於太子推出景錚頂罪這樣全無底線的震驚之後,只剩下揪心的悲哀和無法克制的勃然大怒。

她疾步到了大門處,看見景錚的頭顱懸在房梁上,被風吹得晃晃悠悠的,地上灑滿了星星點點的血花。

她深刻地明白了其中的罪惡。

紅素奪下頭顱,以白綾裹了起來,被姬初抱在懷中,慢慢往太子的院落去。

此時太子已很焦慮,面對著堂下一眾憂心忡忡的臣子,他頹然坐在軟椅上,扶額煩躁道:“景錚的死也不過是緩兵之計,拖延一點兒時間罷了。等到宇文思醒過來,恐怕什麽也由不得我們做主。”

“最要緊的是宋凡生十萬大軍將東山行宮包圍起來了,我們孤立無援,手下無可用之兵與其抗衡,更是插翅難逃。”一名朝臣嘆氣道。

“也不是全無辦法,清河殿下或許還有機會……”

太子不自然道:“這時候不要指望她。她心裏想必對之前的事還生著氣呢。”

有人不免辯解道:“那樣千鈞一發的時刻,自然是舍生取義,清河殿下應當能明白殿下的苦心……”

話音剛落,姬初推門進來。

“細……等等,你懷裏抱著什麽?”太子皺眉起身。

姬初正好將頭放在太子的軟座上,一一掃過堂下朝臣若有所悟,悲壯難言的臉,最後停在太子不解的面容上。

她以可怕的平靜語氣回答:“是景錚的頭,我從大門上取下來的。”

太子立刻微怒地退了一步,斥道:“取下來就該好好安葬了,你拿來放在這裏做什麽?”

“你一點也不愧疚嗎?景相滿門都是為了保住你……”

太子忙打斷道:“景相滿門是為了匡扶皇朝正統,才被奸人所害!為什麽我要愧疚,該愧疚的是宇文思一黨!”

“誰是皇朝正統?你麽?匡扶你失去的皇位?”姬初幾近瘋狂地大笑了一聲,唾棄道,“可對於社稷而言,十個姬粲也比不上一個景錚,比不上半個景相!所以匡扶你有什麽用?!”

“大膽!”太子一怒拔劍,指向姬初,扭曲的面色鐵青一片,“姬初你最好收回那句話。你還好意思質問我,你自己不愧疚麽?我們趕到的時候,你是清醒的,而宇文思已昏迷。你本可以殺了他,但你沒有!你為什麽沒有?如果不是你讓宇文思活著回來,景錚還用得著死?”

“你說呢?宇文思死在了那裏,你可以一人獨對宋凡生十萬鐵騎麽?如果不是他活著,咱們都已經去見先帝了。還是你以為他們真的相信這一切都是景錚的陰謀嗎?”

“這麽說你還是大功臣了?”太子冷冷地譏笑。

姬初閉了閉眼,又睜開凝視太子陰郁不甘的雙眼,肯定道:“對。如此明顯的局勢,他們自然應該將我們一網打盡,且算是大功一件,宋凡生何以還需要宇文思的決斷才敢行動?因為宇文思並不一定想要我們立刻死了。而其中原委,我想不會是為了你。”

“仰仗奸佞對你的齷齪之心而存活,你覺得是可以沾沾自喜,值得驕傲的事麽?”太子鄙夷著她。

而這一切的開始,是他的決策。

“我一個人,可以保全這樣多人的性命,這不值得驕傲?你已經做不到。所以……”姬初轉而俯視一眾臣子,不容置疑道,“我以為你們可以不必再理會他的命令。”

太子已經氣得渾身發抖,吃驚到只能吐出一個“你”字。

堂下一片嘩然,紛紛勸阻道:“清河殿下萬萬不可這樣行事,太子殿下此次雖敗,但畢竟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姬初平靜道:“我也是皇族正統,也沒有說太子不再是儲君,所以聽我的命令與聽太子的有什麽分別?倘若你們覺得我已被廢,不再是皇族中人,那我自然無話可說,也不會再理會這些事了。只是李為一脈的人,未必買太子的賬。是與我放手一搏,還是和太子忍辱而亡,諸位自己選擇吧。”

一陣面面相覷的沈默後,朝臣們對她跪了下去,道:“清河殿下千歲千千歲。”

太子驚怒交加到了極點,他持劍指著一眾朝臣許久,見無人吭聲,最後只能茫然地丟開了手中的劍,坐在染了血的軟座邊一蹶不振。

一名朝臣忙詢問道:“依殿下看,眼下該怎麽辦?”

“構陷宋凡生。”

姬初眸光幽冷,神情很波瀾不驚:“只有他被宇文思猜忌,調離東山,我們才有機會做別的事。”

“如何構陷?”

一名朝臣突然一喜,道:“臣有一個辦法。宋凡生兄弟情深,倘若使宋行儉行刺宇文思以致重傷,又令李為偽造軍情,稱邊境宇文和與突厥交戰大敗,急需馳援。如此一來,宇文思意欲處死宋行儉,自然令宋凡生心生不滿,未必全心援救宇文和。若處置太輕,失了上位者的心狠手辣,則宇文思威嚴不再,難以約束手下一眾強將。無論如何,宇文思與宋凡生二人之間必生間隙,一定會借機將宋家軍全部調離身邊。”

姬初道:“有三個問題:經此前一事,宇文思想必也會對李為有所懷疑了,如何能使他一定相信連連告捷的邊境慘敗?宋行儉被我們利用了一回,憑什麽還要豁出性命去刺殺宇文思?宋凡生日夜守在他身邊,宋行儉怎麽刺殺的了?”

朝臣一時啞口無言。

姬初擺了擺手,抱起景錚的頭,說道:“你們不要動宋行儉,這件事我來。”

入夜時天空陰沈,一顆星子也沒有。春夏交替的時節,有早的螢火蟲已經開始出來了,如星光閃爍浮動在暗夜中。

宋行儉沖進門瞪著她的時候,臉上還有通紅的巴掌印未散去。

姬初很輕易可以猜到這是宋凡生下的手。

“我問你一句話,請如實告知。你是不是並不想嫁給我,只是要利用我?”宋行儉分明早已知道答案,否則他眼神不會這麽憤怒而譏諷。

今晨血濺江河時,他的一腔熱情、滿腹真情瞬間冷卻,整個人如墮冰窟。

姬初定定地看著他,深黑的眼瞳裏看不清是什麽情緒:“是。”

“你所有的言行都只是故意為之,對我沒有半點心動嗎?”

“是。”

“原來你也就是這樣的人啊。”宋行儉怒極,但不知還可以說些什麽,末了他冷不丁地問,“那你對陳王呢?你也想利用他,這我知道了。但是你對他和對我不一樣。”

姬初最怕這話。她頓了頓,嘆氣道:“你其實不必問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好,我明白。我不會再來找你,我明早就回家裏去。”宋行儉轉身要走,停了停,又回身冷冷道,“我恨你。”

姬初眉睫一顫,不願意面對這樣的神情,偏頭道:“你也許要更恨我。”

“什麽意思?”

“請允許我再利用你一次。”姬初說出這句話時,連自己都覺得可怕而憎惡,她有一瞬間想殺了自己。“……利用你陷害宋凡生。”

宋行儉來不及說話,已被紅素捂住嘴,拉進了層層簾幕之後。

很快宋凡生便來了,攜一身烈酒的氣味。此前與宋行儉爭吵完以後,李為來拉他飲酒,他心中煩躁,沒有拒絕。

姬初端莊地微笑道:“你來了,宋將軍。”

“行儉在何處?”

“在簾後,你去找吧。”

宋凡生意味深長地盯了她一眼,覺得她端莊得過分,於是握緊腰間懸掛的寶劍劍柄,皺眉緩步走進去。

他疑心裏面會有埋伏刺殺他。

姬初覺得這太小看她了——她沒有這麽正人君子。沒有錯,與她將要做的事相比,暗殺都稱得上正人君子。

四面的窗戶大開,山風吹得簾幕亂飛。宋凡生拍開撲在臉上的一層簾子,入目不見人影,只有望不穿的無數垂簾。

他越加警惕起來。

姬初慢慢跟進去,指了指榻邊,道:“宋將軍,在那邊。”

宋凡生果然見到宋行儉一聲不吭地靠在那裏。

“行儉!”他疾步過去,一把將宋行儉扶起來,黑暗中紅素沖他灑了一把煙粉,被風吹開那白茫茫一片的時候,煞是好看。

宋凡生頓時失了力氣,掙紮著坐在榻上,眼見紅素將宋行儉拖走而無能為力。

姬初坐在另一邊,看著窗外的夜色嘆氣:“宋將軍,其實你真是個人才,不應該摻合到權力的漩渦裏來。”

宋凡生並不跟她說話,他大約也知道會發生什麽了,所以咬牙想要站起來。

“我不會要你死的。其實我不想害人,一點也不想,你相不相信?”姬初認真地問。

宋凡生被垂簾一絆,又跌回來,目不斜視地喘氣道:“但事實呢?倘若你真的不害人,你不會在意別人是否相信。”

姬初點頭道:“你說得對。那宋將軍,現在,我要害你了。”

她說完,拉開他的衣襟,趴在他胸膛上,嘆了口氣。

她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宇文思的身體。

李為與尚書令這時候過來請姬初,像是宇文思有話跟她說。但尚書令不真誠的笑在見到這樣的畫面後,慢慢轉為了不自然的笑。

李為儼然如同第二個宇文思,微笑一直在他的臉上存在,只是眼睛已經有了血絲。

姬初一點也不覺得尷尬,她心中全無邪念,只是做戲而已。她面無表情地直起身,開口道:“來人,扶宋將軍回去。”然後又看向尚書令和李為二人,“宇文思醒了?”

“您……醒是醒了,只是今日夜深,您休息吧。君侯傳令明早啟程回京,要臣等來告知您一聲。”尚書令覺得這時候還是不要讓她去見宇文思得好。

姬初懶散地笑了笑,靜靜道:“好啊。”

他們走後,紅素才將宋行儉放出來。

他停在姬初的身前,沈默了許久,忽地一巴掌打在她臉上,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姬初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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