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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紅素氣得忍不住,才上前一步便被姬初攔住。她怒極反笑道:“這個人,我來。”

“姬初拜見母親。”她走上丹陛,仿佛對眼前的局勢渾然不覺。

皇後哀傷地凝視她,眼中有淚卻倔強地不肯流下來,也笑道:“難為你。還好麽?”

“沒什麽不好的,母親放心。”姬初看了看那幾個宮女,指著長華道:“正好我也還沒吃,你來替我布菜吧。方尚宮呢?怎麽不見。”

長華楞了一下,不知她是怎麽進得來的。不過想起她的身份,又很快奇異地笑起來,順手將那塊蛇肉遞到姬初嘴邊去。

誰也知道她這個陳王妃形同擺設,幾乎任人拿捏。

姬初道:“這樣的東西也能吃麽?連皮也不剝,看著瘆的慌。拿去丟了好,再傳。”

“對不住,宮中規矩是過了時辰不能再傳的。難道陳王妃已經不記得了?”

“誰不傳要誰的命。你去尚食局試試,看是規矩厲害,還是我這話厲害。”姬初微笑道。

長華只是嗤笑,並不當真,仍把肉放在姬初的眼前。

姬初“嘖”了一聲,似感慨似嘆息,同時起身笑著湊近長華的臉。長華沈下臉,還來不及說話,姬初一把將匕首捅進她的腹部,她驚恐的慘叫已經響起來。

隨即四名宮女也尖叫著沖出去,但被紅素一人一掌打暈。

長華捂著腹部蜷縮倒地,但小腹血如泉湧,她捂不住。姬初慢慢蹲下,將匕首□□,猛地又紮進她的喉嚨,這下連慘叫也不能發出來。

血濺三尺。

“我說,誰不傳要誰的命。你怎麽不信呢?”姬初妖邪一般地笑。

☆、21|已為政敵

長華驚恐地瞪大眼盯著她,滿臉駭色,仿佛看見了惡鬼。在眼中神采逐漸暗淡之前,長華仍努力想要按住喉嚨湧出的血,但已經無濟於事。

姬初第一次殺人,心臟幾乎興奮得要破體而出,跳動聲一下比一下激烈地撞在胸腔上。

短暫的瘋狂後,她理智又占了上風,垂下雙目盯著自己的手,眼底無限悲戚與厭惡:她只覺得這雙手沾滿了腥臭的血,怎麽也洗不幹凈了。

既然洗不幹凈,又何必要洗。

她不願再想,接過紅素遞來的手帕,仔細擦去手上星星點點的血色。那塊染了血的手帕被隨意丟開,輕輕飄落,蓋住長華猙獰可怖的臉。

“昭陽殿住不得了。神策軍撤離,固然是替母親解除禁錮,可以自由行走,好處不小。只是也沒人再能保證母親的安全。宇文思未必會動手,只怕有那些隨波逐流、迎風搖擺之人會錯了意,以為母親是他篡位的攔路石,令他狠不下心廢太子,故而要對母親不利,以絕後患。”姬初抱住高皇後,將臉深深地埋進母親微涼的胸口,欲哭又無淚,“可是我也沒辦法任由宇文思拿母親牽制太子。到了這一步,太子的東宮之位並非我最看重的事。我只怕權力與仇恨蒙蔽太子雙目,他一旦放手一搏,不顧一切,宇文思真要母親死在他面前,我死一萬次也不夠贖罪。所以……”

“先帝已去,昭陽殿住不住也無所謂了。我的身份也不是住在哪兒來體現的。”高皇後綻開笑容,輕輕撫摸姬初的長發,安慰道,“我暫住東宮即可。”

姬初應道:“我也是這樣想,出了什麽事也好商議。我把青娥留在母親身邊,有急事叫她給我送信。方尚宮呢?”

“這宮裏你沒見到的人,都已被他處死。”

高皇後沈靜的目光從姬初的臉上移開去,一一看遍這座宮殿,最後笑道:“你長大了,我很高興。”

姬初不語。她輕顫著仰頭去看自己母親的臉,不期然一滴熱淚卻從母親的眼中滾落,溫柔地滴在她的面龐。

她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冰冷無比,同時聽見母親異樣顫抖的嗓音:“可我多麽希望你永遠不要長大。讓你長大的代價太過沈重,無論對你,還是對我。”

“我不長大,這一天也是遲早要來的。”姬初道。

“他是一個太深沈的人,像是從不會大發雷霆,沒有脾氣。可並不是這樣,他即使心底怒火沖天,臉上也是笑著的,一派從容,才給人這樣的錯覺。我認識他時,他就是這樣的人了。我從未看透他,也無法對他的憐惜感到安心。所以我選擇先帝,我並不後悔。”高皇後憂悒地凝視姬初,痛苦道,“你在他身邊,千萬小心。他也許上一刻還微笑,下一刻就說出令你死的話。”

姬初也深知宇文思就是這樣的人,但她仍笑著寬慰母親,道:“宇文思也許會看在母親的面子上饒我一命。畢竟我還這麽年輕,他一把年紀總不好跟我計較的,何用太悲觀。”

高皇後卻並不笑:“我的命都是岌岌可危的,又何來面子可以保住你的命?太子年紀也和你一般大小,可見他不好意思計較了嗎?在他眼中,沒有‘不好意思’這種話。你不必寬慰我。”

“那我也沒有辦法。”姬初道,“母親無法讓我袖手旁觀,我袖手旁觀的結果也未必會好。太子勝了,我是不忠不義,貪生怕死,認賊作父,萬民唾罵。宇文思勝了,我又能好到哪兒去?我若有氣節,一口枯井了此殘生。若沒有氣節,也就是和冷宮冷眼白頭偕老了,還要讓人奚落一番,看了笑話。”

高皇後沈默半晌,只好嘆息:“你說得對。不過你怎麽叫他宇文思?”

姬初楞了楞,道:“對不住,叫習慣了,沒來得及改口。以後我在你們面前一定叫他宇文狗賊。”

“不是這意思,”高皇後被她逗笑了,解釋道,“我是指,你在他面前也總這樣叫他?”

姬初茫然:“不然怎麽叫?”

高皇後也同樣一臉茫然不解:“他沒對你說過他不許別人連名帶姓地叫他麽?”

“他現在真正是日理萬機,在外面已經有了足夠的自信,大約顧不上這個問題。”姬初冷笑道,“宇文思——也不見得多好聽。一個名字,有什麽了不得的,還和太子一個德性。我那次叫他姬粲,他就跳起來了。”

高皇後嗔她一眼,又好氣又好笑:“太子是你兄長,你這樣叫他,他當然生氣。”

“還不如宇文思能忍,怎麽鬥得過?”

高皇後一下子愁雲慘淡:“是啊,怎麽鬥得過。”

“大不了我不要命,把毒抹在牙齒上,趁他不註意,咬他一口。見了血,他就和我同歸於盡了。”姬初打趣,其實心底深知如果宇文思的勢力不全盤崩潰,那麽宇文思死了,還有宇文和,宇文和死了,還有他的勢力中別的領頭人。

一個龐大的勢力永不會缺少掌權者。

高皇後笑了笑,也不說話,隨便讓人收拾了東西,與姬初一路去東宮。

連池撤回神策軍後趕來政事堂,卻見堂中氣氛頗為古怪,個個面色肅然,冷意勃發,只有宇文思端居主位,仍在不鹹不淡地微笑。

他想了想,知道大約景相與陳王的人又吵起來了。

聽聞今日門下省全員換血,雙方恐對新任職的大臣名單意見相左。景相必然斷不肯門下省全是陳王的人,陳王自然也不可能再讓太子一黨把持門下省。這是個難題。

他向來不懂得如何在此間博弈,只埋頭進來,行禮道:“君侯,標下有事稟報。”

宇文思點一點頭,示意連池上前來。

景相見了笑道:“何必俯首貼耳,朝野上下,有什麽事不可以讓我等知道?”

連池腳下一頓,看了看景相。眼神從其威嚴的官服游移至那張布滿疲憊的面龐,在對上對方渾濁卻嚴厲的目光時,他終於心中泛起微微愧疚之意。

曾經二人共侍一主,也促膝長談,交情甚篤。可是今非昔比,雙方已是政敵。

連池緊緊握拳,心想:這一切的根源不應該是他的背叛。倘若不是姬初將連柔推下去,他絕不會在那樣險象環生的戰況下反戈一擊,以致先帝一人身陷突厥萬軍圍困,最後渾身是箭地倒下去。

那一剎那,他也流了淚。他覺得自己是情非得已,其實還算一個好人。

“除了府中私事,自然沒什麽不可以。”

“連將軍身為宮廷神策軍執金吾,也不是陳王府中的下人,如此堂而皇之於政事堂求見,怎會是府中私事。”景相道,“陳王此言,豈非是將連將軍視為府中仆役。連將軍心中難免不好過啊。”

宇文思不在意地看向連池,微笑道:“是嗎?”

連池連忙跪下去:“標下為君侯效犬馬之勞,自是君侯仆役,心中並無非議。”

景相聞言,輕蔑地冷笑:“寧為畜生,不肯為人,今日也算開了眼。”

“景相滿腹經綸,如何在政事堂有辱斯文?”宇文思一言頓時激起又一番爭辯。

景相一怒之下言語有失,顯然難以占據上風,維護的人亦是詞窮。

宇文思順水推舟,面上的不悅也真假難辨:“看來景相對朝廷並無敬畏之心,還是回府想一想其中道理,這幾日不必上朝了。”

景相怒極,但仍按捺住情緒,要聽連池究竟稟報個什麽。

連池道:“王妃方才持君侯金令命標下撤離昭陽殿,說這是君侯的命令。因標下此前未曾得到消息,一時不辨真假,故特此前來稟報。”

太子一黨的朝臣面面相覷,自然無限歡喜,雖不知原委如何,但木已成舟,立刻拍案道:“連將軍此言何意?難不成堂堂帝姬持金令在手還有假的?”

連池怒不可遏,冷冷地盯過去,道:“倘若標下沒記錯,陳王妃已被先帝下旨廢除帝姬身份。”

景相意有所指道:“帝姬被廢了身份,骨子裏還是真的帝姬,不像別的什麽人,再怎麽矯詔還是假的。”

“景相可以回府了。”宇文思微笑,根本無動於衷。

景相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宇文思對連池道:“金令確然是我給她的,她拿著它做什麽,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想這大概也可以算是我的命令了,你不用去管她,她也就用這一天。”

“標下明白。”連池應聲退下去。

“轉回正事來。”宇文思目光掃過眾人,堂中再次吵得不可開交。

他聽得很有些煩躁,這樣的煩躁與疲倦如潮水一般湧來,一直糾纏在他心底。

直到黃昏,他也不得不帶著這樣的情緒回府休息。

姬初從東宮回陳王府時,便見宇文思穿一件霜白的單衣躺在榻上,襟口微敞,露出起伏不定的胸膛,被子隨意蓋在他的小腹上。

她仔細看了一會兒,慢慢上前道:“宇文思,你在睡覺麽?”

他並不睜眼地敷衍了一聲:“嗯。”

姬初剛與太子見了面,知道門下省與禦史臺的事,隱約猜出些眉目,再見他精疲力竭,不由得幸災樂禍。

暗自冷笑一陣,她坐到他旁邊,高興道:“你今日這麽早躺下,想必是和景相他們吵得元氣大傷吧?”

“你倒是知道得多。”

“也不如你知道得多。”

宇文思問:“昭陽殿長華怎麽回事?”

“她自己撞上我的匕首了。”姬初似笑非笑地斜著看他,露出一種不正經的譏諷,“你這金令可真好用,連池是什麽人,恨不得殺了我,但見我金令在手,也只得乖乖退開。宮人看見了屍體,也一概裝作沒看見。”

“拿來。”宇文思睜眼,向她伸手。

姬初笑著搖頭,雙手背在身後,不說話,擺明不肯給。

宇文思不跟她廢話,坐起身抓過她的手,從袖中取出金令壓在枕下,又倒下去,側身背對她睡了。

“宇文思,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不要你借我一百天,就再借我幾天怎麽樣?你說話比這金令管用,拿去真是浪費。”

姬初撲到他身上,右手緩緩從他敞開的襟口往衣服裏鉆。宇文思忽然隔著衣服按住她的手,她便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從容平靜的心跳。他一點也沒有欲望。

宇文思道:“青天白日這樣,你作風未免有些不道德。”

“我是有些不道德,你是沒有道德,說來還是我好一些。”姬初壓在他肩膀上,歪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色。因光線暗淡,她只看到一片模糊而沈重的冷。她再次懇求,“宇文思,你給我。”

宇文思道:“我累了,你忍著。”

姬初呆了一呆,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大怒道:“你不要臉!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同時左手也伸過去,推開他的手,將右手從他衣服裏放出來,直接要掀枕頭用搶的。

她就是這點很有優勢,大可以仗著自己年紀小任意妄為,宇文思一向不跟她計較。

☆、22|以彼之道

眼見她的手伸至枕下,已摸到了金令,宇文思翻身摁住她的手,似笑非笑地警告:“你不要鬧。”

“你把它給我,我就不鬧了。你可以好好睡覺,我也高興,豈不是兩全其美。”姬初信誓旦旦道,“真的,我這話不撒謊,拿到就出去。”

“不行。”

“宇文思……”姬初抱住他胳膊裝可憐。

宇文思仍然搖頭微笑。

“好,那怎麽不肯給我?你倒說說原因。”

“想來你比我清楚,我沒有給你的必要。你是我什麽人,我何必拿給你,讓你給我找麻煩。”他忽然坐起來,一只手牢牢按住枕頭,沈靜地看著她。

姬初與他對視須臾,只覺自討沒趣,洩氣道:“一塊令牌而已,你這樣好沒意思。”她將手縮回來,不滿意地撇嘴,像是已經灰心喪氣。

“我好沒意思,還由得你這樣放肆。”宇文思露出微笑,但眼底一片冰涼。

“你這話真讓我愧不敢當。我哪裏放肆?”

“出去。”宇文思平靜道。

姬初冷笑,扭頭理也不理:“不想動,要出去你自己出去。”

宇文思吸了吸氣,點點頭,道:“現在你知道你哪裏放肆了。”

“又怎麽樣?”姬初皺眉看著他,道,“我就是不想動。你今天是沒有與景相他們爭論成功,所以來跟我計較這些事?你一把年紀的人,丟臉不丟臉。”

她說完,還故意脫了鞋,拉開被子,爬到裏面去坐著。

被子裏氤氳一片冷淡的香氣,她知道這是宇文思身上的。

“倒不至於。不過你今天不要住這邊,我真的不是很願意看見你。”

姬初瞇眼,凝視宇文思與香氣如出一轍的冷淡的神色,不知道自己又怎麽就讓他不願意看見了——大約從來也沒有願意看見過,只是他以往給她面子,從不將這種話挑明了說。

不過少頃,她好似明白了什麽,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笑道:“宇文思,你說實話,我不笑你,你是不是喜歡我得很?所以自己無緣無故會生氣。當初我喜歡宇文元的時候就是這樣,他不理我,我自己生悶氣,也不想理他。後來他來找我,我就故意為難他。”

宇文思垂眼看著她臉上的笑意,眸光中的冷笑若隱若現,十分想一巴掌打醒她:“你這想法是從哪裏來的?”

“我聽說你不讓人連名帶姓地叫你,但我一直這麽叫你,你也沒生氣。”姬初樂不可支,仿佛已經抓住他的把柄,穩操勝券,“是不是?”

宇文思道:“我是懶得理你,生不生氣你也看不出來。既然你知道這個習慣,那麽以後就不要再這樣叫我,不然,你可以從這裏搬出去了。”

姬初一呆,不太明白:“搬出去,我住哪兒?”

“我不管你的事。你也可以等著我哪天喜歡你得很的時候,來請你回府。”宇文思冷笑著拉開她的手,將她扔在榻上,自己抓起金令起身出門去。

姬初咬牙道:“宇文思,你——”

“你再叫一次試試。”他面無表情地轉身盯著她。

“你不怕我去看你兒子?”

宇文思怒極反笑:“我會去看你母親。不過我與你母親能做的事,你未必會與我兒子做。所以我不吃虧,你盡管去。”

姬初氣得眼圈發紅,抓起一旁的狻猊香爐就砸過去。

她實在想殺了他。

宇文思動也不動,讓她砸。碗大的香爐撞在他胸口上,發出沈悶的一聲響,再墜落在地,摔成兩半。

煙灰霎時從他霜白的單衣一路飄灑下去,但烏衣也不掩其半分風流。

他似乎一點也不痛,連眼也不眨,面色如常的冷淡,只是深沈的眼底多了一片濃重的陰森,鋪天蓋地一般吞沒冰涼的笑意。

這是真的生了怒氣。

姬初也怒道:“你不能這麽無恥。你還說你喜歡她,可是你讓她在昭陽殿吃著怎麽樣的苦?我惹你生氣,我急功近利,不知天高地厚,是我的錯,你要撒氣也該沖著我來,為什麽要拿她威脅我?你對得起她?”

“你又何嘗不是一直在拿和兒威脅我?我讓你讓得還不夠多?”宇文思閉口不談高皇後,就事論事道,“依著你惹我生的氣都沖著你來,你連命也沒有了,但我對你怎麽樣過?連罵也沒罵過你一句,我這樣也真是好沒意思。但你不要仗著我的底線肆無忌憚,真鬧得我半點面子也沒有,對你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姬初皺眉不解道:“我不知道你什麽意思。因為我不肯讓你關著我母親,私自命神策軍撤離,所以你就這麽生氣,就讓你沒面子了?我以為我一開始的意圖就是這樣顯而易見的,你不會不知道。”

她頓一頓,抓著被子道:“你若不甘心,可以再請她回去,這對你也不是什麽難辦的事。”

宇文思道:“誰有空理你這個。”

“那我究竟還做了什麽?”

“你問我?”宇文思訝然地反問。

姬初被氣笑了,咬牙道:“我不問你,問誰?我問我自己,答案是你在發瘋。”

“那麽,今日的事就完了,我也不想跟你多說。以後你自己看著辦吧。”他說完,慢慢彎腰去撿那兩半香爐。

姬初疑心他也要砸她,連忙扯過被子擋在身上,只是半晌沒有動靜。

她探頭去看,卻見宇文思將香爐輕輕放在桌上,人已經走得看不見了。

這種時刻還能忍著不砸回來,真是好修養。

姬初嘲諷地誇了他一句,又呆一會兒,實在覺得今晚莫名其妙。

她想宇文思不是個蠢得連她拿著金令想幹什麽也猜不到的人,更不是個知道她想辦的事,也給她權力,最後卻輸不起的人——他也沒有輸。

所以,到底怎麽了?

苦思冥想好一陣,她只道這次是自己太著急,說錯了話:以為宇文思已經對她很不一樣,便可以為所欲為,不行還可以撒嬌,但其實宇文思並不對她另眼相待,只是一直忍著她,才以致今日惹得他發怒。

但她想想宇文思的臉色,總感覺一開始就不太好看,也不是她說話的緣故。

繼續深思,只剩他最後一句話頗有點意思——鬧得他半點面子也沒有?

姬初終於頭痛,長嘆一聲,既然想不到什麽好辦法可以挽救,她也不願再想,和衣倒下去蒙頭大睡。

自這以後,宇文思再不見她,也不知道住哪裏去了。

過了兩天,初冬第一場雪降臨。長長的大街上大雪一發不可收拾,而府邸庭院更是積了厚厚的一層。湖面已經有微霜結成薄薄的冰片,壓斷枯枝的一團積雪跌進湖裏,瞬間消融,波瀾不驚。

這一日風雪漸漸小了許多,約莫是午後就要停了。

姬初披著素色錦裘坐在湖心亭中觀雪,錦裘邊緣繡了一片如火的山茶,依稀盛開在蒼茫的雪中,栩栩如生。

她手中轉著一枝梅,折了一袖清香,對著雪景回憶起曾經在宮中的情形。

她已經不太願意去回想與宇文元的過去了,因為她知道美好的表象下,藏著宇文元扭曲的恨意,也藏著宮裏人罪惡的折磨。可是觸景生情的時候,她沒辦法壓制。她時常會有想要流淚的沖動,她不是無淚可流。

想得正入神,忽然有人在亭外低低地行禮,驚得她回頭去看,卻發現是個熟人:李為。

“現在什麽時候?”姬初笑問。

李為仍然很恭敬,或是拘謹也算得上。他神色總是不很自然,仿佛藏著什麽秘密似的,不肯擡眼看她,道:“現在辰時許,還很早。”

“是很早。你已經下朝了麽?”姬初指了指他身上朱紫的官袍,不知是什麽料子,他不打傘立在外面,風雪也不沾衣。“你身上的官袍我認得,門下侍中對不對?三品權要,每日都要朝參的。”

李為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映著凍得泛紅的臉頰,很容易讓人誤會:“是,散朝了,沒什麽麻煩的事。”

姬初笑道:“我看,不是沒什麽麻煩的事,是自從門下、東宮、禦史臺換血以後,沒什麽麻煩的人了吧。太子可還好?”

“這話不該問臣,臣也看不出太子殿下好不好。只是他仍日日上朝的,想必沒大礙。”

她聽了不說話,垂眸滿面憂悒,雙眉緊鎖,令人為之動容。

李為突兀地退了一步,又遲遲不肯走,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猶豫半晌,他還是問出口:“王妃心中難過?”

“我不知道宇文思前兩天生什麽氣。”姬初起身,還是習慣這樣叫宇文思,在李為面前沒半分遮掩。

紅素連忙給她撐上傘。

她慢慢邁下石階,停在李為面前,嘆氣道:“我真可憐,他若不給我好臉色看,我連府門也出不去。”姬初口中說著這樣的話,心底卻在冷笑。她不出去,外面的事也有人傳給她——爭奪門下省失利,太子已經氣得兩日不上朝了。

李為連忙又退了一步,保持微妙的距離。

姬初微笑著繼續上前一步,歪頭道:“你怎麽很怕我似的?我又不吃人。”

“臣自然敬畏王妃。”李為飛快地道:“君侯生氣,想必不幹王妃的事,只是旁的人癡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才讓人生氣。”

他答完急忙要走,心中暗恨自己明知道這是灘渾水,怎麽還上趕著往下跳。

姬初不給他這個機會,命紅素一把攔住他的去路。

她將傘移到他頭上,笑道:“這個旁的人是什麽人呢?我不是太明白。”

李為將頭深深地垂下去,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兵部侍郎。”

姬初楞了楞,總算反應過來這人是誰,不禁嗤地一聲笑出來,意味深長道:“原來是他啊。他做了什麽事把宇文思氣成那樣?”

“王妃還是親自去問他吧,臣也不是很清楚。”李為著急要脫身。

“可惜我出不去。你有沒有辦法?”她那樣的眼神叫人怎麽敵得過,“你這樣厲害,想必是有辦法的?”

“不敢。”李為咬牙,下定決心再也不自尋死路,以後見到她一定遠遠躲開。同時他將一塊令牌遞給姬初,上面刻著“門下”二字,用朱砂染得猩紅。

“真是多謝你了,李侍中。”姬初心滿意足地放他走,但目光一直緊緊跟隨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紅素奇怪道:“王妃在想什麽?”

姬初須臾後豁然開朗,只覺真是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知道了比“引誘宇文思以得到信任”更簡單有效的方法擊潰他們。原來太子看得很透徹,她最大的資本還真不單單只在破釜沈舟的勇氣與殘酷狠辣的心機上。

“我知道曾經陳王府的字條是誰留的了。”她冷酷地笑。

宇文思讓先帝心腹背叛先帝,她讓宇文思的心腹背叛宇文思,這也許要算是因果報應,天道好輪回。

同樣的事永遠在重覆上演,誰能做個真正的贏家?

沒有誰。姬初肯定地想:沒有誰。

☆、23|通敵賣國

大雪昨日停了,天氣晴朗,帝京大街上積雪尚未化凈,白茫茫地一片鋪過去,白得刺眼。

相比主街道的冷清,東西二市卻愈加凸顯出它們的繁華。

集市裏百姓熙來攘往,川流不息,矗立在雪中的店鋪與藏青的檐獸琳瑯滿目,檐下是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朱紅的燈籠與飄飛的酒旗,熱鬧得不像是個寒冷的冬日。

人們並不因為朝廷內部的風聲鶴唳而驚慌失措,仿佛不論是誰坐在金鑾殿上,帝京的紙醉金迷也不會為之改變。

然而樓外人聲鼎沸,樓上暖閣裏宇文和與宋行儉舉杯相對卻只有沈默,實在蕭瑟不已。

閣中臉盆一般大小的銅爐裏嗶剝嗶剝地燒著碳,可惜這熱氣不能使宋行儉心底的冰涼融化半分。

許久,他狠狠地打了個寒噤,好似已不能承受內心的嚴寒,放下酒樽後脫口而出:“好冷!”

“我說不開窗,你非不聽。現在知道冷了。”宇文和打起精神笑道,“我去閉上。你下次出來多穿件衣服。”

他“嘭”地合上兩扇雕花窗,將呼嘯的東風隔絕在外。

暖閣裏一下子名副其實地暖和起來。

“我不是身體冷,我是心冷。”

宇文和被酸得抖了一下,咬著牙繼續挺住,連連點頭道:“是,你心冷,這是個奇怪的大病,要不我替你請大夫。”

“什麽大夫也不管用。”宋行儉已經有微微的醉意,心底的憂郁、難堪、失望、不甘、糾結和羞慚都一齊湧上眼底,覆雜而愈演愈烈的情緒快要令他窒息。

他忍不住傾訴:“我是真的不知道,一開始我沒有朝那裏去想。南閣寺遇見的時候,她不說話,我急著趕路,只當她不會說話才會住在那裏。等到前幾日宮門迎面撞見她,才知道她原是個宮裏人。……這時我就該想到的,宮裏人如她這個年紀,這個品貌,無端端怎麽會去那麽遠的寺裏。可是因為她說還可以再見,我歡喜過了頭,一心只等她的消息,什麽也沒想。但偏偏又等不到什麽消息,我心裏急不可耐,想找到她,哪怕只是知道她的身份,我也安心。所以……才會莽撞行事,請陳王替我查一查,誰知竟會是……哎!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陳王近來怎樣?”

宇文和悻悻地洗耳恭聽,其實腦子裏不知想到了什麽,看著宋行儉的目光也漸漸惺惺相惜、同病相憐起來。

冷不防聽見他問話,宇文和楞了楞,忙道:“我爹他近來……嗯,挺好的。想必不會將這樣的小事放在心上,你也不要太在意了,還是趁著丟開這些,好好上朝去吧。”

其實宇文和甚少見到宇文思,也不理解宋行儉問的是他爹怎麽樣是什麽怎麽樣,只好含糊地應了一聲。

宋行儉突然站起來高聲叫道:“這不是小事!我丟不開!”

然後他也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在宇文和古怪的註視下燒紅了臉,覆又坐下,埋頭自言自語一般地補充:“對陳王而言,固然不值一提。對我而言,這不是小事,我一時半會兒丟不開。丟不開的時候,心裏老是想著她,想著陳王的言行神情,我真沒法若無其事地辦正經事。”

宇文和沒來由一陣煩躁,放下筷子,道:“你們才見過幾面呢,話也不過三五句,哪裏就到這個地步。我看是你自己覺得喜歡她不可自拔,所以把自己困住了。勸你趁早收心,娶一門親事,我爹看重你得很,你不要自誤才好。”

“至情正是一瞬間的事,不必多麽熟悉,你哪裏懂得。”

宇文和猝不及防又被酸了一把,心底跟著難過起來:他不怕宋行儉說別的,就怕這個。“是,你說得對,我自然不懂得。”

宋行儉得意地哼一聲,轉眼又嘆氣道:“慚愧,我恐怕要辜負陳王的美意,實在不能平心靜氣地面對他。”

宇文和奇怪道:“怎麽?他當時也沒說什麽,你別耿耿於懷。”

“是我——我會嫉妒他。”宋行儉羞於啟齒道。

宇文和心底十分尷尬,畢竟面前的同伴正在傾訴對他爹的王妃的愛慕,又直言嫉妒他爹。但為了不讓對方也尷尬,他只能報以不同尋常的淺笑,清亮的眸光裏微微露出理解與寬慰。

宋行儉松了一口氣。

“你大哥知道了麽?”宇文和想一想,追問道。

宋行儉仰天長嘆:“他還不知道,我怎麽好跟他說呢,也許他知道了就要打死我,你不是不知道他對陳王有多忠心。再者,辭官之事還未定,也不用這麽早跟他提,免得他平添心煩——我還可以多活幾天。”

宇文和想了想,同情道:“你自求多福吧,實在忍不住就逃命。”

宋行儉無奈道:“可不是。”他端起酒樽道,“不說這些,咱們幹了。”

宇文和看著他一口悶了,笑道:“你幹,我隨意。”

此時暖閣房門被人推開,小二半佝著腰進來笑道:“二位公子,宋都督派人來傳話,說正在市門牌坊外等宋侍郎。不知二位……”

“這就下去。”一聽宋凡生來了,二人酒醒了一半,立刻付賬下樓。

宋行儉是自小畏懼這個兄長,而宇文和與宋凡生有並肩戰鬥之誼,回京後難得一見,故此十分高興。

傳話的衛士領著宇文和二人出了東市,遠遠便見兩架馬車停在那裏,四周一二十個衛士持戟而立,神色肅穆。

宋行儉上前道:“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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