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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說呢。”

“吃你的屍體撐死。”姬初又一下子拉開車簾冷笑。

“我怕你不敢吃,只有餓死。”宇文元看也不看她,縱馬走了。

一行人到了城外的明華山。明華與金華接壤,都是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山勢極高,巍峨千百丈。

山間小道不能騎馬乘車,姬初要與連柔並肩而行,一應侍女下人都跟在後面。宇文元翻了個白眼,直接無視她,自己往前面走。

道旁山花爛漫,開得葳蕤。

連柔一時興起,俯身采了一把,對姬初笑道:“殿下您看,這個花元哥哥說可以治哮喘,是一種藥材呢。上次元哥哥陪我去浮雲橋賞夾岸桃花時告訴我的,當時我還不信,後來我回去問了開藥鋪的老——”

姬初漫不經心地道:“嗯,這是我兩年前告訴他的,當時他也不信。”

“是嗎?”連柔笑了笑,將手中的花慢慢放下去背在身後。

“元哥哥真是個很好的人,殿下說對不對?”過了一陣,連柔忽然問。

姬初道:“何以見得?”

連柔雙手握在一起,好似虔誠的信徒。這時候姬初發現她手裏已經沒有方才的花了。

姬初回頭望了一眼,看見那把花稀稀拉拉地散落一地,日光很快使它們短暫的燦爛雕零,枯枝被幾片落葉蓋住了。

像他們之間盛極而雕的深情。

“因為元哥哥每次陪我上山,都會走在前面,將那些石塊、刺藤掀開,保護我不跌倒。”連柔臉上浮現出隱秘的雀躍。

姬初微笑道:“我每次出行,探路的衛士也會這樣做。”

連柔笑容淡了淡:“但是元哥哥那麽高傲尊貴,親自為我做這些事,我還是覺得很感動。他曾說我是他見過最美好的人。”

姬初點頭:“對,這話他也對我說過,還說我是他的光,是他的蝴蝶,哪怕三天三夜不睡覺,只要看見我就神清氣爽了。嘶,怪肉麻的。大約他對誰都這麽說,很可能是謊話,你不要往心裏去。”

“殿下對他成見很深呢。”連柔淺笑道,“但是過去了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現在殿下和君侯也很和睦,不是嗎?”

不是嗎?

是嗎?

姬初笑:“我可以忍受他不愛了,但我不能忍受他沒愛過的純粹利用。”

連柔道:“元哥哥肯為殿下做這些事,應該也是喜歡過殿下的。因為每當元哥哥這樣對我的時候,我就能深切感受到他對我的情意。殿下感受不到?”

“曾經感受得到,現在回想起來,沒有了。”

連柔於是加大了笑容:“那就是殿下也不喜歡元哥哥了,所以才會這樣。如果還喜歡的話,會越想越甜蜜的。就像去年冬天,他只是折了一朵梅花為我簪在發上,我也覺得很開心。”

姬初每與連柔多說一句話,心底的淒冷就多一分,直到現在,昨日的漣漪徹底平覆。很好,宇文元他真的對誰都做這些事,她一點也不特別。

“簪花,呵呵。”姬初充滿惡意地嗤笑了一聲,道,“他給我簪過的花可有點兒多了,梨花、杏花、桃花、海棠、芙蓉、梔子……大抵他看見什麽就往人的頭上簪。”

“元哥哥也為殿下采蓮子嗎?”

“不,我們一同采芙蓉,蓮子我不愛吃。”

“那麽撲蝴蝶呢?”

“嗯,螢火蟲也撲過。你不用想了,他腦子笨,招數翻來覆去就這幾個。”

連柔沈默了一會兒,看著地上的落葉,不笑地問:“殿下在嫉妒我吧?”

姬初停步看著她,似笑非笑道:“有可能。”

“可是殿下越嫉妒,越這麽咄咄逼人,元哥哥就會越疏遠殿下——甚至是討厭。殿下像這樣跟過來也沒有用的。”

姬初失笑道:“我以為他現在已經是厭惡我了,沒想到在你眼裏才算是疏遠。”

“殿下想挽回元哥哥也不能用這樣的方法。”

姬初不說話了,詫異地看了連柔一眼,靜靜上山。

她怎麽會是想挽回宇文元?

直到上了山巔,有巨大的石塊傲然聳立,石面很平緩又極開闊,是絕佳的賞景所在。他們三人過去,下人們只遠遠地立在一旁。

宇文元聽了一路她們的唇槍舌戰,非常有沖動想把姬初的那張嘴給撕了。

他煩躁地就地躺下,看著她們兩人互不理睬地走過,開口道:“你再不走,一會兒看見什麽心裏不痛快,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姬初不用想也知道這語氣是對著她說的:“除了風景我能看見什麽?”

宇文元意味深長地冷笑著扯了扯衣襟,一切都在不言中。

姬初唾棄地呸了他一口,與連柔二人立在石上,轉頭俯視山下蒼茫的雲海。金色日光穿透重重迷霧抵達她們的眼中,她們不由閉了閉眼,沈浸於浩大的天地之間。

耳邊連柔忽然道:“殿下,感情是不可以逼迫的。”

姬初驀地感到這日光使她隱隱作痛,仿佛她心中滋生出的罪惡已使她畏懼光明。她倔強地道:“對,誰也不能逼迫我忘記他,以及放棄報覆他。”

突然耳畔風聲呼嘯,身旁楓樹上一只碩大的老鷹破空而來,尖利的椽啄向最右方的連柔。她剎那驚聲尖叫,側身躲避時腳下一滑,迅速踏空。

姬初在連柔尖叫的瞬間感到危險,下意識退開了一步。然而就是那時候,連柔伸長了手,想要抓住她的腳腕獲得支撐。因為她本能地退了一步,連柔抓了個空,已迅速跌下懸崖,回蕩上空的只有那聲尖叫。

連柔死了。

姬初面對如此□□,不由呆住了。

尖叫環繞耳畔,她不禁開始浮想聯翩:如果剛才她沒有退這一步,連柔抓住了她的腳腕,結果會怎樣呢?大家齊心協力把連柔救上來,從此以後連柔對她十分感激,三人和平共處?

不,不不。

她知道,連柔突然墜落的力度不是她毫無防備之下可以支撐的,被抓住腳腕的後果只有一個——她和連柔一起掉下去。

當她想到了這裏,她內心對自己本能的退卻以致連柔沒有抓住她腳腕的一絲愧疚消失了。如果重來一次,她仍會退一步。

明知救不了對方,她沒必要搭上自己的命,而且她並不想犧牲自己去救連柔。

她不喜歡連柔,一點也不喜歡。

☆、11|她的死

霍然驚起的宇文元與下人們目睹這一切,都一同湧了過來。紅素與青娥詢問姬初的狀況,得知沒事才放了心。

宇文元眼疾手快,抓起一把石子,看準盤旋的老鷹狠狠擲去,霎時有幾道沈悶的聲響傳出。老鷹慘叫一聲,也墜落下去。

他收手意味不明地盯著姬初,一句話也沒有說,但他的眼神已透露出某種令人發怵的訊息。

姬初臉色微微發白,帶著對他似乎不信任自己的悲涼的恨,問道:“你想說什麽?不是我推的她。”

宇文元點頭:“我眼睛沒瞎,這兒的人都知道不是你,她自己踩空了掉下去的。但是如果沒有帶他們,你就完了。”

“什麽意思?”姬初皺眉不解。

宇文元臉上露出陰陽怪氣的冷笑:“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你的。”

姬初呆呆地問;“你是不是人?”

“這時候你就不要和我貧嘴了。”宇文元道,“即使我們都看見了,你也準備好被流言攻擊得體無完膚吧。情殺一向最能勾起民眾好奇心,尤其這樁撲朔迷離的醜聞主角之一是皇族帝姬,呵呵。”

姬初也冷笑:“這時候你不要和我貧嘴才對。你的心上人大約是死了,你卻一點也不悲痛欲絕。可見你根本是個生性殘酷薄情之人,除了自己,誰都不愛。我心裏也算得到了些許慰藉,不幸的是這覺悟是用連柔的命換來的。”

宇文元沈著臉,仿佛沒聽見她的話一般,領人沖下山谷去尋連柔。

姬初想了想,一邊快步跟著下山,一邊鎮定地吩咐道:“快去報官,叫衙門的人來。”

她不為宇文元恐嚇所迷惑,身正不怕影子斜,本來不是她做的,她有什麽好心虛。

山下是個空谷,雜草叢生,大片荊棘和葛藤糾纏不清,繞著山底放肆地生長。不知是原本就沒有路,還是已經被雜草掩蓋了,放眼一望,除了郁郁蔥蔥的深邃,半點看不見土色。

紅素疑心這草裏有蟲蛇,攔著姬初,不讓她進去。

陳王府的人在山下找了一陣,沒有發現連柔的人影。直到都城衙門的府丞領著一百餘人火急火燎地趕到了,又找一陣,才將連柔的屍首擡出來。

差役給屍首蓋上了布,經過姬初後方時,她剛開口叫人掀起來,府丞又忙不疊按下去,額上的汗順著微顫的面龐滾落,“千萬三思!連姑娘從山上摔下來,縱然谷底草木蔥蘢,泥土濕潤,終究還是……沒有留下全屍,殿下想必看不慣這個。”

宇文元陰郁地笑道:“給她看,清河帝姬在宮中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怎麽會看不慣。她就愛看這個。”

府丞知道不是正經話,但夾在中間很難辦,只得望著二人欲哭無淚:“二位別拿小人撒氣,小人日子也艱難啊!”

“罷了,你們先擡回衙門去。”姬初盯著宇文元臉上的冷笑,無端覺得一陣可怖的寒意襲上心頭。

她沒有執意再看。

她已經知道,當宇文元這樣笑的時候,必然是有陰謀——是有她不願看見、害怕看見、會使她痛苦的事等著她。

只有能讓她痛苦的時候,他才會笑得眼神裏滿是瘋狂。

陳王府的一幹下人簇擁著姬初和宇文元回去。

連柔的死因已跟府丞說明過了,隨從都如實相告,替姬初作證。

府丞無心造次,不敢請他們去衙門說話,也不想深究,只對姬初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微笑,果斷擡著屍首走了。

姬初心神不寧地坐在馬車中,回想起府丞臨走的神情:那笑容裏透露出明顯的不相信事情會如此簡單——但又無所謂事情是否如此簡單——因為她想要事情如此簡單,所以他也會堅決地認為事情就是如此簡單的討好意味。

可是那分明是事實!

縱使她在事後內心產生了微小的罪惡:她因為不喜歡連柔,所以對其死去沒有多餘的悲傷,並且還松了一口氣——她當真不想日後和連柔共處同一屋檐下。

但她也只是如此,她拿皇族尊嚴起誓,絕沒有碰過連柔。為什麽他不肯相信?為什麽要惡意揣測,扭曲真相?

如果他根本就不會相信他們的口供,只願相信自己認定的真相,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地詢問?

只剩下一層虛偽的外衣了嗎?

她越想越覺得惱怒,莫名不被人相信的難受之感蔓延心臟,姬初不由咬牙對紅素、青娥道:“真是豈有此理,你們看見府丞的神情沒有?那模樣活像親眼看見我謀害連柔了似的。宇文元跟我有仇,尚且還能明辨是非,他倒好,真話聽了也不信,只配聽假話了!”

紅素道:“一看他賊眉鼠眼的姿態,就知已是個分不清真假的人。殿下別理他,清者自清,更何況奴婢們一二十個人在呢,怎麽也不會讓人誣賴殿下的名聲。”

姬初氣呼呼地點頭:“誰願意理他,我是一時氣不過,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一路上氣氛沈重肅穆,眾人都默然不語,害怕不小心說錯一句話就是火上澆油、雪上加霜。

宇文元丟下他們,獨自策馬飛馳在最前方,眨眼一騎絕塵,沒了蹤影。

姬初掀簾望了望宇文元離開的方向,問道:“那條路是去哪一座地獄的?”

“回殿下,是去衙門的路。”下人戰戰兢兢地答。

“嗯。”姬初聽了也沒反應,松開簾子,回頭目光發直,像是已經放空了。

等回了府,姬初頭一個跳下馬車,快步奔進臥房裏,還真倒在塌上蒙頭大睡,連午飯也不吃。

過了大半個時辰,已經快申時,紅素二人忍不住來請她。當二人輕輕拉開被子,才發現安靜沈睡的姬初早已雙眼微腫,滿面疲憊。

不出意外看見她手腕有被掐得烏紫的傷痕,這是她慣有的壓抑情緒的方式。

她以為紅素二人不知道。

——叫從未受過委屈的她如何敵得過這樣大的冤枉?

殺人。

紅素和青娥對視一眼,嘆了口氣,又替她把被子蓋回去,悄悄出門。

城南郊區一帶街道空曠,兩旁亦不見坊墻樓閣,可見不是居民區。

明晃晃的烈日宛如毒辣火海,連白楊的樹葉都曬得焦了,懶洋洋地耷拉下來。

高大沈重的柵欄圍在土垛前方,四周守衛的持戟士兵卻個個眉目肅然,盔甲加身,除去懾人的威風氣勢外,嚴明軍紀可見一斑。

這是陳王麾下的十一萬鎮西軍,早年曾隨今上征戰中原,北拒羌、羝,立下不世戰功。即使朝廷已十餘年未曾大規模用兵,但威名遠揚的鎮西軍練兵如舊,沒有迷失在暫時的安穩表象下,仍保持著極度銳利的鋒芒。

這使手持天子制書前來傳令的內侍感到一陣欣喜,而欣喜過後是更深的驚懼。

“陛下已決意對突厥用兵?”宇文思微笑著問。與此同時,跪坐在他右側的妙齡少女正將一顆枇杷遞到他嘴邊,他平靜地吃了。

內侍無法從他的言行裏看出他是否感到意外,只好道:“北方突厥屢次來犯邊境,搶掠錢糧不談,想必王爺也已知道風聲——突厥大單於率軍十五萬借口中原邊境都督無故抓人,已渡過黃河天險、奪取趙縣後遲遲不退,顯然意在開戰。陛下思及邊境百姓身處水深火熱之中,且突厥已打上門來,如不開戰,中原朝廷顏面何存?諸位大臣們無論如何也勸阻不了,只得同意陛下禦駕親征。”

宇文思道:“陛下聖明,此去必旗開得勝。”

內侍看著鎮定自若的陳王與侍女眉來眼去,心下非常不自在。不知是畫面刺痛了他敏感的神經,還是他想到了已是陳王妃的清河帝姬。

他覺得口幹舌燥,一陣無名之火萌芽,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內侍連忙端起面前的銀盞灌進嘴裏,等咽下去了才發覺那不是水,是酒。

“咳、咳咳——”內侍白凈的面龐嗆得通紅,擡頭卻見宇文思仍微笑著凝視他,波瀾不驚,仿佛這個表情已在他臉上生了根。

這是個可怕的人。

內侍心想:自己不是他的對手。陛下也未必是。

這時候門外一名百夫長疾步進來,在李為耳邊低語了一陣,李為吩咐了一句,揮手令其下去了。

宇文思關切道:“安內侍要不要緊?——拿水來。”

“不、不,沒什麽要緊。”內侍接過水飲了一口,吸氣道,“奴婢丟人了,叫王爺看了笑話,實在對不住。這是陛下調鎮西軍隨禦駕出征的制書與兵符,著令王爺領兵,為前鋒十五營大將軍,統領一應事宜,有勞王爺接旨。”

宇文思極為恭敬地跪地接旨,內侍連忙在他跪下去的瞬間扶起來,客氣道:“王爺請起。”

宇文思很快看完制書,隨手遞給一旁的李為收起來,沈吟須臾,道:“下月初九誓師行軍?今日已二十一了,我領兵入京最快也要半月,這麽急?”

內侍忙道:“陛下說兵貴神速,遲則生變,所以定得是趕了些。王爺若有難處,奴婢……”

宇文思笑道:“陛下這話說得十分有理。我沒有難處,今晚將話傳下去,明日一早就令輜重營開始準備。只是有一件事奇怪:陛下要我領著世子一同入京,但也未曾指我的哪一個兒子為世子。因著某個理不清的緣故,我倒不好妄自揣測聖意,”他說到這,沖內侍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還請安內侍替我解惑。”

內侍心知他是在指清河帝姬與宇文元的糾葛。原本世子自然是嫡長子,但是因有這層緣故,皇帝不一定樂意在戰場上看見宇文元,看見了也容易派去英勇就義。

“這個,”內侍很是尷尬,“王爺家事,陛下亦不願橫加幹預……王爺就看著辦吧。”

宇文思笑意深了一點兒,點頭道:“我明白了。時辰不早,安內侍車馬勞頓——是否隨我一道回府見見清河?”

安內侍拱手與宇文思、李為、三司等人出門去,笑道:“今日天色太晚,奴婢怕見了殿下有一時半會兒說不完的話,還是明早拜見吧。奴婢這就告辭回驛站了,王爺與幾位大人慢走。”

“請便。”

宇文思吩咐三司將調令傳下去,先出了鎮西軍營,與內侍分道揚鑣,才問李為:“方才什麽事?”

李為將連柔之事告知宇文思,嘆氣道:“連姑娘雙親去衙門時大吵大鬧,認定是殿下將連姑娘推下去的。說來也是人之常情,突如其來的死亡很難接受,殿下與連姑娘又是那樣的關系。但他們如此言之鑿鑿地大鬧,轉眼滿城風雨,流言也盡是對殿下不利的,真是百口莫辯。學生已命人將這消息暫時壓下來,不會讓安內侍知道。”

宇文思微笑地看了李為一眼,訝然道:“為什麽要壓下來?讓他知道。”

李為“啊”了一聲:“難道君侯也覺得此事跟殿下有關?”

“不是,她暫時還做不出這種事。但這不重要,在沒有親眼目睹真相時,所有人都只會從他知道的信息裏選擇自己願意相信的,這是一種本能。這種本能是可以殺人的。”宇文思笑,“可是,這都不幹我們的事。我們還是不要插手得好。”

李為猶豫著沈默了片刻。在抓住韁繩,即將跨馬的時候,他忍不住皺眉道:“學生不太明白君侯的意思。”

宇文思透徹而鋒利的目光盯向李為,令他不敢直視,並下意識避開了這眼神——他在因心中某個想法而愧疚慌亂。

“你幫她,難道還真想讓她留在這繼續為難元兒嗎?”

“學生萬萬沒有這樣的想法!”李為悚然一驚,方解釋了一句,便看見宇文思素來溫和微笑的面龐突然冷下去,露出些許真實的殘忍和冷漠,“元兒再怎麽不好,也是被他們皇族的人逼的。真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對元兒做了什麽,我不動姬初這個小可憐已經給足靈雨的面子,她再想為所欲為,我可真要發火了。”

李為茫然道:“她是……?”

“是你該關註的事?”

“不是,學生不問了。”李為悻悻地閉嘴。

宇文思瞇眼,帶著薄繭和一袖香氣的雙手緊握住韁繩,遙望了一會兒遠山,漸漸低聲冷笑:“皇帝做得太久,連腦子也跟著不好使了。他未免親征後我趁虛而入逼宮,便詔我一同領兵。可他忘了……”

李為露出奇異的笑容道:“戰場是個更多意外發生的地方。”

“你跟我這麽幾年,也總算學到了一點皮毛。”宇文思大笑,策馬如離弦之箭而去。

☆、12|立世子

姬初趴在案幾上,壓著一本攤開的古籍。一炷香以前翻開扉頁,眼下還是在原地。

醒來時她聽說連柔雙親回家哭得肝腸寸斷,一時不忍,曾派紅素送財物安慰他們。紅素回來時東西都在,只有臉上多了個血紅的巴掌印,腫得透亮——她想那人一定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紅素沒有哭,沒有說話。但她已經可以想象連柔雙親在極致的悲痛與仇恨下,對紅素說了什麽,而圍觀的百姓又會如何惡語相向,扭曲猜測。

她早該想到,這時候她本不應該有一丁點兒好意流露出來。她沒有愧疚,她就應該冷眼旁觀。她若做出任何善意的舉動,都會變成心虛的仗勢欺人、以財買命。

不是她殺的人,她為什麽要關心他們?

這世界是不是心慈手軟,天誅地滅?

姬初垂下了眉睫,裊裊飄散的紫煙彌漫起一股寂靜的深冷,正在緩慢無形地腐蝕什麽至為重要的美。她仿佛也感知到了這種不可抗拒的罪惡的侵蝕,整個人悶悶不樂,沒心思看書。

宇文思推門而入,帶來一地瑟瑟的慘淡天光,鋪在地上,亮得刺眼。他仿佛和光同塵,但渾身透出的是刺痛眼角的微涼的冷意。

他笑道:“還為早上的事難過?”

姬初擡眼覷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宇文思,回神更加垂頭喪氣:“怎麽連你也知道了。”

“我怎麽會不知道,我剛從衙門回來。”宇文思慢慢走到她身邊,認真地思忖道,“難道在你看來,我一天從早到晚從不辦正經事的?”

他身上有一種不同的氣味驅散了原本的香。姬初抓住他的衣袖,湊過去嗅了嗅,勉強打起精神開玩笑:“在衙門辦正經事辦得一身胭脂香氣,難為你兢兢業業地對我說謊,我就不生氣了,單想知道是什麽樣的正經事?”

停一停,她又推了一把宇文思,“你走過去點兒,我不喜歡這個味道。”

宇文思幽深的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她面前的書上,只看了一眼,面色已微微一冷,但他沒有發作,仍溫和地微笑,繞到案幾前,遮擋從雕花窗投射進來的天外欲近黃昏的霞光。

最後的霞光與明凈的清風,都一並消融在他身後的發上。

姬初茫然地擡頭仰視他下頜的陰影,以及突出的喉結。

昏暗中她的眉宇有種觸目驚心的黑,與她雪白的膚色映襯出一抹不可言說的魔力。如果這雙眼不是如此清澈茫然,如果這雙眼只有殘酷冷寂……

宇文思忽然明白宇文元何以會熱衷於摧毀她的純真。

“我倒沒有說謊,下午鎮西軍營來了貴客,我從營地出來才去的衙門。”宇文思道,“這個貴客你想必很樂意見一見。”

“誰?我現在真真正正誰也不想見。”

“帝京皇宮來的安內侍——聽說是今上跟前的紅人,不知你認識不認識?”

“安順?”姬初驚訝地起身,撐著幾面湊近宇文思,凝視他的雙眼,似乎想要看清他這話是真是假,“西堂秉筆太監安順?怎麽他到這裏也不來見我?”

宇文思道:“他是奉旨來的。突厥攻占趙縣不退,意在開戰,今上決意禦駕親征,派他來傳令調兵。我請他一道回府,他說你們見面有一時半會兒說不完的話,今日天晚了,明早來拜見你。”

“那還差不多。”她忽然嘆氣道,“要打仗了啊……不知這一回要死多少人才足夠。”

宇文思微笑道:“生死都不過如是,唯有欲壑難填。”

姬初皺眉,不理他意有所指的話,只問道:“你會跟著去麽?”

“是。今上詔我詣京師一同行軍。”他想了想,道,“大概就是後天了——今上也讓陳世子隨駕出征。”

姬初古怪道:“陳世子是哪個?”

“問得好,我也不知道呢。安內侍讓我看著辦,我一路發愁,不知到底要我看什麽辦。”宇文思笑瞇瞇地問她,“不如你幫我出個主意。”

姬初大笑著擺手,道:“安順好狡猾,說了也當沒說一樣。別說你,我和他相處八年,也不懂他這個意思,實在沒法給你出主意。”

宇文思點頭道:“看來不是因為我魯鈍的緣故了。也不要緊,你隨便挑一個,我上一道請立的折子就行。”

“你問我,那你肯定也知道答案。”姬初並未想到背後的深意,直言道,“我當然是不會說宇文元的。”

宇文思笑道:“那就是和兒了。行吧,我看你的意思辦,一會兒就讓李為過來商量一番,看看這個不立嫡長子的請立折子怎麽寫。”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是你叫我說的,你怎麽能生氣?”姬初隱隱覺得他話中有話。

“我哪裏是生氣,元兒、和兒都是我的兒子,立誰於我而言有何種分別?”只是對別人有分別。宇文思輕輕撫摸了她的頭發,失笑道,“我只是覺得你直率得出乎意料。”

“我就當你是在誇獎我了。”她聳一聳肩,拍開宇文思的手,從案幾後走下來,停在宇文思面前。她想了想,認真道,“請你在戰場上一定要保護我的父親。可以嗎?”

“職責所在,我盡力而為。”宇文思楞了楞,很辛苦才沒有笑出來。隨後順手合上了她方才壓著的書卷,書皮上寫著“羅織經”三字。

武周酷吏來俊臣撰寫的一部編織罪名、鏟除異己的書。

姬初見狀隨口問道:“說來我還沒看,那是佛家經文麽?真看不出你是個信佛的人。”

“我不信那個,住在北苑的侍妾喜歡,送了我一本。”宇文思微微一笑,轉身道,“該用飯了,走吧。”

姬初走了幾步,忽然定定地盯緊他雙眼,低聲道:“宇文思,我沒有殺連柔,你要信我。”

她的眼神帶著迫切的期盼。

宇文思笑道:“我知道,我當然相信你。”

姬初霎時喜上眉梢,撲過去擁抱宇文思,高興道:“還是你好!還是你好,你會相信我!宇文元還說沒人會信……”

“他胡說八道嚇你的。”他輕輕拉開姬初抱住他的手,抓在掌中,拉著她往外走。姬初後知後覺地尷尬一陣,很快掙脫他,自己走在前面。

宇文思目不斜視,吩咐身邊小廝道:“把案上的書燒了。”

飯畢不久,宇文思去書房處理正事,姬初還坐在庭院的石桌邊。李為快步迎上來,恭敬道:“殿下,方才驛站來人,說是安內侍已啟程回京了。”

姬初只覺體內跳動的血液忽然沈靜凝固,而後碎成一片冷冷的冰渣。她停下端茶的動作,呆呆地問:“他還沒有見我就連夜回京?不是說好明早來拜見我麽?”

李為似乎一直對她恭敬惶恐得過分,也許是因為初見就被訓斥了的緣故。當他發現眼前的姬初神情不對,一時格外惴惴不安,手足無措地解釋道:“是……殿下不必在意,安內侍也許是收到了今上的書信,事出緊急,不敢耽擱,才不得不連夜趕回去……”

“可是,真正要緊的事,他一個人又能做什麽呢?”

她從來不笨,只是不肯花心思去猜。姬初心底隱隱知道了原因,深吸一口氣,問道:“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因為他知道了連柔的事?連他也懷疑我——”她的聲音突然痛苦尖刻起來,叫道,“連他也懷疑是我妒忌得發瘋,所以把連柔從山上推下去了是不是!他要趕快回京叫今上把我抓回去,免得再犯罪!你呢?你也這樣想對吧?你們都認定是我,即使我有人作證也不可信是不是?因為我是帝姬,我習慣仗勢欺人,我收買了下人,收買了宇文元——”

“殿下,冷靜點……”李為驚訝地擡頭凝視她,歇斯底裏的尖叫使他猝不及防地退了一步。然而薔薇的刺方才勾住了他腋下的衣服,因這一退,“嘶”一聲開了個口子。

姬初愕然。

李為在寂靜的呆楞後回神,臉色瞬間通紅一片,羞得無地自容。他不敢再看姬初,也不敢再說話,反手緊緊攥著裂口,以一種“生不如死”的悔恨神情奔了出去。

姬初像是看到可笑之極的事般大笑不止,直到落下淚來,她才終於掩面獨自在月下輕泣,訴說無言的淒楚與悲哀。

然而她已是這個情景,誰能明白麽?

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宇文和一直坐在她左側的假山上看她,他終於覺得這樣的她似乎並不可怕——或許是因為離開了皇宮,所以不再可怕了——甚至有些可憐。

他起身躍下假山,在身上摸了半天,終於摸出一方微皺的手帕,對著月光仔細確定不臟以後,宇文和鼓起勇氣走過去。

突然管家領著一群人急急忙忙趕向前門,宇文和攔住他們,奇怪道:“大晚上的,你們這是捉鬼去麽?”

管家皺眉苦笑道:“二公子快別開玩笑了,還真是捉鬼去。”

宇文和笑道:“哪兒來的鬼?”

“連姑娘的雙親擡著棺材停在府門口,要那位殿下給個公道,又哭又鬧引了一大群百姓看著,怎麽也勸不住。”

宇文和仔細一聽,果然聽見前門隱隱約約傳來喧嘩聲,不禁打了個冷戰,忙不疊回頭看了看姬初,見她沒發覺,才放心了。他讓人先去前門攔著,拉住管家問道:“他們不要命了!此事大哥和爹都知道了嗎?”

管家道:“君侯正在和司徒、司空幾位大人議事,門關著不讓打擾。老奴只讓人守在外面,談完了就報給君侯知道。至於大公子……現在還沒回來呢。”

宇文和也覺焦頭爛額,嘆氣道:“那你快去前面看著吧,我去把大哥找回來。只一點註意,千萬別讓連姑娘的家人見到她,我也是為他們兩方好。”

☆、13|相信他

宇文和已悄無聲息走過姬初的身邊,可他住了腳,回頭凝視月光中仿佛雪意猶存的她的白裙,飛起來將要迷了他的眼。

襟袖上,空惹啼痕。

這是個怎樣荒唐的夜?他竟然覺得姬初有種致命的魔力,讓他想要飛蛾撲火。

“你要不要?”

姬初聽見身後有人問她話。她慢慢回頭,見到宇文和閃閃發亮的眸光正看著自己,手上拿著塊霜白的手帕遞到她眼前。

姬初看了手帕一會兒,抽泣著搖頭:“不要,有點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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