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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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曉風細雨,畫舫推波胭脂色;十裏煙波,秦淮河上嬋娟影……

十月江南正是菊黃蟹肥、桂花釀濃的好時節,秦淮河上,畫舫悠悠,笙簫綿綿;青紗紅帳撐起十裏不夜天。

花釀也醉人,夜風吹過來,齊天睿只覺眼發熱,頭發暈,一身的酒氣、花香、脂粉膩。早已敲了三更。下了船本該快馬趕回府,可是不行,再累再暈他也得先回裕安祥來換衣裳、洗漱。

前些時感熱風寒,丫頭大病了一場,眼看著小臉寡瘦下來,人也越來越單薄。不知是病得厭,還是他果然操心不夠,自那之後,她總是不順心,小嘴一張,就刻薄。謹仁堂那邊本就隔三差五地尋事,這一來,娘親更尋了好由頭,常訓她;丫頭原本的凡事不在意已然很惹人心悶,如今那眉目間更多了一種冷冰冰的輕蔑,難得吐幾個字就能把人氣斷腸,娘親因此已是哭了好幾場。

齊天睿知道這婆媳之氣多是娘親自己沒事找事,可丫頭如今也硬得不肯通融,著實讓他頭疼。倒不是怕她得罪誰,是怕他不在,她早晚會真受委屈,這一委屈哪裏還有他的好日子過?這些時,她對他也倦,從前的柔情蜜意都像隨著那一場酷暑的風寒流走了,他這廂還熱得一把火,她那邊倒像那燃到盡頭的小燭,一點點熄了下去。任是他哄,他膩,她也不知應。有一次伺候他更衣,他只是低頭輕輕啄了一口,她竟是別過臉去,冷得他一時楞在那裏……

好在那天睡下,她又鉆進懷裏,安安穩穩地讓他抱了一宿……

這幾日他在醉紅樓的畫舫上夜夜笙歌,雖說每天都如實稟報,可她不言不語,眼簾低攏,他根本就看不到那淺淺的水眸裏究竟是什麽顏色。今兒倘若再帶著這一身脂粉香回去,他可不得活了。

齊天睿一邊洗漱,一邊吩咐石忠兒從裏到外給他拿了換洗衣裳。從未像今夜折騰得這麽晚了,這會子換衣裳都手忙腳亂,更心慌,回去怎麽哄怕是都不能讓丫頭順心了。不過好在,這半年來夜以繼日,總算有了眉目,待到一切塵埃落定,帶著丫頭離開金陵,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兒養些日子,只有他兩個,不怕她不乖,軟綿綿的定是什麽都能依了他……

想著日夜相守的日子,齊天睿就覺心熱,騎在馬上頭暈腦脹都掩不住眼角唇邊的笑,真真比這即將收網的捕獲還要讓人亢奮……

……

將將進了園子,遠處已是傳來四更的竹梆聲。齊天睿趕忙加緊腳步,一路疾走,冷風過,一身酒熱又腹中空空,腳下不覺就有些綿軟。

繞過荷塘就瞧見了素芳苑,看那小樓上竟是亮著燈,齊天睿一怔,丫頭沒睡?若是擱在從前,他定會以為那是小嬌人兒夜不能寐在盼著他,可如今哪裏還敢有如此奢望?只覺那明晃晃的燈光照下心頭一片不祥的陰影……

匆匆上樓,提著腳步,生怕靜夜裏通通的聲響惹了她。輕輕推開門,打起簾子。桌上零亂,玻璃燈盞照著攤開的筆墨紙硯,像是做到一半突然擱下;廳中並無人,小銅暖爐燃在當地,鏤空雕花曝出火光跳燃,暖暖的。

齊天睿悄悄松了口氣,擡步往裏,走過桌旁瞥了一眼。這些時丫頭總在弄她的譜子,許多都是舊作,也有一些改填的折子戲,重新歸攏、分類,有的修改,有的重填,而後仔細地謄寫;齊天睿一直想著,哪天拿出去給她結成書冊印出來,只不過這些時兩個人別扭,沒說出口。正要轉回頭,忽見桌上有幾只信封,封面上正是那一筆熟悉的字跡,不覺蹙了蹙眉,那是葉從夕的信……

自從他將丫頭霸在懷中,硬逼著她生了情意,齊天睿覺得從夕兄這邊該了了,再有什麽約定也抵不過他們的兩情相悅。想著哪一日夫妻二人該同邀他來相聚,義兄是個極通透之人,此事心照不宣過去就罷了,不必非要說出來傷著他。豈料這幾個月接連地出事,樁樁都是大事,一直不曾當真計較,更連葉從夕的面都不曾見。如今丫頭重修琴譜,又翻出舊信,雖說知道都是琴譜的填詞,卻讓齊天睿覺著這樁淵源真是到了該好好兒了結的時候。

擡手,熄了那亮堂堂的玻璃燭燈……

孔雀羅帳只落下一邊,高幾上一只小燭殘盡,就著微弱的光亮看到裏面的人兒面朝裏側臥而眠。齊天睿輕輕走過去,褪了外袍,坐下//身。夜靜,只有那小銅爐一點點劈啪聲。一時的,心裏盼著趕緊躺下,就這麽攏著她安穩睡去。可他的預感從來都極準,將將褪下靴子,就聽身後人坐起了身。

齊天睿回身,難得見著那清淩淩的琥珀,毫無睡意。他忙賠笑,“丫頭,為夫回來晚了,委屈我的小娘子了,啊?只是那劉泰正在得意的時候,這幾日真真假假說了不少,我不能讓他起疑。不過今兒啊,該是最後一夜了。你知道出什麽事了麽?河南自三月連綿旱災,八月底又……”

“我想搬到私宅去住。”

他的話她似根本沒聽著,一開口,清清靜靜的,齊天睿一怔,蹙了眉,“太太又委屈你了?”

“我跪了一下晌。”

“啊?”齊天睿聞言忙伸手往被子裏去,“快來我瞧瞧!”不待他碰到,那軟軟的小手就來推,他就勢一把握住,再不許她掙,身子往裏傾,不敢強抱,只虛攏了,“丫頭,不怕,明兒一早我就往謹仁堂,一定跟太太理論清楚!”聽她不吭聲,他微微歪頭,淡淡燭光裏的側顏,長睫輕攏,小鼻尖尖,小口嘟嘟;發絲落,正遮了小渦兒不見,細瓷白玉,嬌嬌柔柔,他看得心軟,大手將那散下的發絲別在她耳後,柔聲道,“跟為夫說說,是因著什麽事啊?……你回嘴了?”

“嗯。”

齊天睿輕輕籲了口氣,“丫頭,你這麽聰明,最會哄人;太太一輩子都計較不清,是個愚人,你何必跟她一般見識,惹她生氣?”

“是,都是我不省事惹她生氣!”小眉一蹙,語聲立刻就冷,“你又何必再去?橫豎我都該自己支應!”

“你錯會我的意思了,”掌心裏的小手握了拳,齊天睿用力握緊,“我是怕太太生氣會傷著你,我不在,有梧桐她們也……”

“原先我不知道她是為何,只知道我做什麽她都瞧不上,怎樣都是錯!如今,我知道了,不是我犯什麽錯,是我本身就是那個錯!只要我在,就是罪!你口中那所謂的淵源,還有太太的心結,都是我!是不是?”

這些日子,她從未跟他說過這麽多的話,靜夜裏小聲兒恨得乍,喝得齊天睿眉頭一緊,心更慌,顧不得再虛攏,雙臂環住她,緊緊抱在懷裏,低頭貼了她的臉頰,“好了好了,丫頭,不生氣,啊?管那淵源是什麽,都是上一輩人的事,與咱們無幹!我的丫頭是上天賜給我最金貴的寶貝,怎麽會是錯呢……”

“你不用哄我!私宅你許我去也好,不許我也罷,我橫豎不受了!”

“丫頭,這事不能這麽硬來,啊?你聽我……”

齊天睿正要再勸,忽聞她猛吸了一口氣,扭頭一看,她死死地咬著唇,粉嫩的唇//瓣已然泛了青白。他驚得口中忙道,“好好好,不生氣不生氣了,明兒我去跟老太太說,咱們即刻搬回私宅去!丫頭……”指肚貼在她的唇上輕輕摩挲,“來,放開,丫頭……”

眼睛怔怔的,她像一尊瓷雕的娃娃,一動不動……只感覺他指尖的柔軟像一根刺,刺進心頭,刺出血來,熱熱地漫過那好容易冷硬的心腸……

慢慢地,放開,慘白的唇一時覆不了顏色,讓那條血痕那麽清晰,他心疼地皺眉,“都是我不省事,氣著丫頭了。”不由就低頭,輕輕吻在那痕跡上……

猛地推開,兩只小手的力道那麽大,齊天睿被推得胸口都疼,看著那張冷冰冰的小臉,實在是忍也忍不下!“丫頭!你這是怎麽了?啊?怎麽這些時都不讓我親一下?我究竟是哪裏得罪你了??怎麽哄都不行,也問不出!”語聲恨,一時沒把握大得有些震,看她被喝得一楞,他趕忙忙壓了聲,“聽話,告訴為夫,是怎麽了?啊?是我太忙冷落你了?還是身子沒好利落,不適宜?是太太做了什麽惡事,你沒告訴我?還是丫頭仆婦們不好?丫頭,你總得有個緣故,不能就……”

心被揉//搓得難以喘息,她像要溺死一般抓不住救命的稻草……

“誰讓你……去那種地方!”

他正求得苦,她狠狠一聲丟了過來,一聽如此,齊天睿怔了一下,眉頭立刻就展,“還是為的這個啊?丫頭,我雖是在醉紅樓的船上,可只是跟劉泰喝酒,有兩個唱曲兒的,左右身旁那兩個我壓根兒看都沒看!”

“你……紅口白牙都是你說,誰又看得見!”

她罵過來,他越發把她抱緊,“好好好,是我的不是,啊?上那條船就已然是錯!丫頭說的對,這都是我合該得的。”低頭,埋在她頸窩,深深嗅了一口,“你嚇死我了,這麽冷著,我都快以為你心裏沒我了,原來,我的丫頭是吃醋呢……”

功虧一簣,前功盡棄的絕望,讓她奮力又想推,可這一回,她的力道都被他握在懷中,他的力氣大,抱得緊,根本就覺不出她在掙……

“錯已然錯,你也不能這麽一直罰、一直苦著你相公吧?你說,我怎麽贖罪,嗯?”她不應,他側過臉,輕輕啄了她的腮一下,見她不動,心喜,又大著膽子去啄那唇//瓣,她終是扭了頭。他不惱,就勢又吻在腮邊,“丫頭不說,我自己罰。明兒回了私宅,把我扔熱泉裏,不加涼水,好好兒燙燙,行不行?這樣可稱心?”

心裏苦苦掙紮的那一點點堤岸在熱泉的沖湧,轟然崩塌,疼得她恨不能即刻就死去……

“我當你這是應了啊。”他很滿意,抱著她好好兒地晃了晃,又道,“來,讓我看看,傷著我丫頭了。”

大手輕輕地撩開薄薄的綢褲,撫上膝頭那烏青的傷處,“嘶!”心疼得倒吸涼氣,“明兒走前,我定是要去趟謹仁堂!”

他俯身,吻吻那傷處,暖暖的女兒香將他包攏,舍不得離開,擡頭瞧了瞧她,討好地笑笑,試探著,慢慢躺下//身,枕在她腿上,臉頰親親地貼著那傷處。深深嗅一口,好愜意……

莞初只覺渾身的血都冰涼,只有眼中的酸楚熱得滾燙,好想抱著他,可是手抖得厲害,不敢碰他……

撲!小燭撐不住,滅了,一股燭香帶來漆黑的夜,淚悄悄地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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