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柯向南時, 暑假已經快收尾了。

他狀況不太好，大熱天還裹著一身大衣, 勾腰駝背地靠在路邊電線桿上，刻意壓低的帽檐下露出胡子拉碴的下巴。

如果不是聽到他在叫她的名字, 甘棠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衣著邋遢的男子與她那個斯文英俊的繼父是一個人……

“小棠。”他聲音沙啞再次喚道。

甘棠點點頭，盡量掩去目光中的震驚與同情：“柯叔叔, 好久不見。你和……席遠哥哥過得好嗎？”

自從官方確定消息後, 甘棠已經有將近半年沒見到柯席遠了, 這半年裏她一方面在擔心, 一方面卻又對他們的困境感到無能為力。

聽到她關切的話語, 柯向南楞了楞, 直起身, 整個人卻更顯老態。

“難得你還關心我們……” 話畢又不知該說什麽, 顯得很局促。

甘棠扯出一抹安撫的笑意：“應該的, 柯叔叔, 不管怎麽樣，我還是把你們當家人。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我和媽媽這段時間都很擔心你們……”她真誠道。

柯向南黯淡的眸子裏終於有了一絲光亮，結結巴巴問：“你、你是說……你媽媽還對我……”

明白過來他在期待什麽, 甘棠怔住，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了。

若說甘妍對柯向南還有感情, 據她觀察, 幾乎是不可能的。甘妍對待感情十分理智, 如果決定了了斷那便是真的心灰意冷, 不會回頭了。就算她如今還對柯向南抱有感情, 那也只是看到自己前夫命運多舛的同情而已。

柯向南這個表情顯然是對甘妍還抱有期望，雖然說出來很傷人，但甘棠還是不願意欺騙他。

她只是委婉地說：“媽媽說，雖然與您有緣無分，但總歸在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能幫忙的地方都盡量幫的。”

柯向南表情僵住，眼中的光又黯淡下去。過了半響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盒子，遞給她。

甘棠疑惑地接過，打開來看，卻見是一只鉆戒，貌似是他們結婚時，甘妍佩戴的那只。

“柯叔叔，這……”

“離婚時，你媽媽忘記帶走的，後來房子抵押出去，我還是在舊家具裏翻到的。你替叔叔轉交給你媽媽吧，雖然……她現在應該不需要了，就當留個紀念。”

聽他竭力抑制住內心的懊喪說出這番話，甘棠心裏也跟著五味雜陳起來。

雖然知道甘妍多半不會接受這只戒指，但她還是替柯向南收起來，等以後交給甘妍自己定奪。

柯向南來此的目的就是想試探甘妍對他是否還有感情，其次便是還戒指。兩件事都做完了，他便攏緊大衣準備離開。

甘棠叫住他，問出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席遠哥哥還在首都嗎？他現在住在哪裏？馬上要開學了，叔叔您讓他盡早回來上課吧。”

柯向南答應道：“你不用擔心，我們幾個月前就搬回沿海老家了，下學期會按時回來上學的。”

甘棠松了口氣，笑著和柯向南道了再見。

像柯氏這種世代為商的人家，就算兒子破產，自家老父親那裏也是後盾的。柯向南一路從沿海打拼到S市，現如今又回到父母身邊，無疑是重新開始的意思。

知道柯席遠此時身在沿海，甘棠心裏那塊石頭也算真正放下來了。

之後的日子，她開始把心都放在學習上，等到與柯席遠再見已經是高二開學，他看起來沈穩了許多。

沒有了以前桀驁驕縱的氣勢，變得越發沈默內斂了。

周身氣質卻更難以讓旁人忽視，就像屹立雪海裏的一棵孤松，除去周身浮華後更顯根骨。

柯席遠天生有股不認輸的勁兒，這一點甘棠從不懷疑。他甚至比她想象中更堅強，除了那次在書房抱過她一次後，便再也沒在她面前流露出軟弱的一面。

甘棠能感覺到柯席遠開始努力奮起了，和以前那個驕矜的大少爺不一樣，這次他身無分文從零開始。

之後的每個假期柯席遠都會去打工，這是他爸給他指的路，從最基層的銷售做起，由淺入深積累經驗。

甘棠過十七歲生日的時候，他用他自己掙來的錢給她買了一串手鏈，純銀的鏈子上面有兩顆石榴石，不是很昂貴，但甘棠卻愛不釋手。

這份禮物比以往任何一份都更有意義，就像柯席遠這個人，現在的他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魅力。

看到柯席遠在不懈奮鬥，甘棠自己也不知不覺受了感染，原先只想讓成績過得去就行。可現在不知從何來的動力，她想盡最大的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優秀。

於是開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學習上，而後驚奇地發現，一旦讓自己充實起來，時間就不知不覺從她那些溫書的夜晚裏悄悄溜走了。

雖然這些日子裏很少和柯席遠聯系，但他和她之間總是存在著一種莫名的默契。

很多時候，甘棠覆習完一套錯題，覺得眼睛酸痛要休息休息，拿起手機想問問柯席遠現狀，卻又怕打擾了他。每每準備要放下手機的時候，聊天界面的頂上就會出現那行讓她驚喜的字。

“對方正在輸入中…”

【棠棠，我好想你。】

【我也是。】

即使隔著一個屏幕，因為彼此間的默契，兩個正在為未來奮鬥的人也不會覺得孤單了。

柯席遠這屆高三生畢業後照舊開了畢業舞會，那天甘棠和他都沒有缺席。

柯席遠沒準備禮服，只穿了一件白T和一條破洞牛仔褲便去了，舞會從頭到尾他都埋頭吃東西，其他人的目光都時不時流連在他身上，或好奇或不屑。

柯家因涉嫌政客貪官，在圈內名聲都臭了，這些學生中有不少高/幹子弟，對他如今的遭遇都嗤之以鼻。

不顧周遭人異樣的目光，甘棠主動上去請柯席遠跳了一支舞。是步調最簡單的華爾茲，柯席遠從小就會，而甘棠卻是為了今天特地去學的。

他們兩個最近都是用手機聯系，已經好久沒當面說過話了，兩人摟在一起，倒有點久別重逢的意境。

聽到柯席遠在自己耳邊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甘棠也揚了揚嘴角。

“真的決定出國了？”

“嗯。”柯席遠聲音低沈，已經徹底脫了少年稚氣，“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已經拿到了……我想去看看更曠闊的領域。”

甘棠沒說話，只是隨著音樂舞動。

直到音樂終止，行了禮，柯席遠的手卻沒松開，一用勁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擁抱在一起。

“等我回來。”

“好。”甘棠毫不猶豫答道，將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輕輕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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