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小的身軀裏，藏著怎麽樣的一顆剔透的心啊！這是多麽累的啊！

“拉鉤。”蘇婉伸出小拇指，輕輕晃了晃。哪怕沒有血緣關系，日子長了，或多或少會積下些感情。何況是自己的親生娘親，蘇婉感覺自己現在好累啊！

有個人可以依靠的感覺真好，有個人可以給自己暫時回避覆雜的社會，真好！

有爹爹娘親真好！

“拉鉤。”蘇母也伸出小拇指。

蘇婉勾著蘇母不撒手，片刻後耐不住疲憊睡了過去。

蘇母靜靜等候，見她睡得沈了才小心翼翼抽出指尖，卻見她猛然顫抖起來，睜圓的瞳仁裏滿是驚恐，看清床前的人影，又迅速恢覆平靜。

雖然不知道蘇婉做什麽噩夢，蘇母還是忙傾身上前拍撫，口裏呢喃，“莫怕莫怕，娘親在這裏。沒事了，都過去了。”

蘇母走後，雲亦寒偷偷進了蘇婉的房間，雲亦寒拉過蘇婉的手，以掌心溫暖她冰冷的手掌，那熱力剛一透膚，蘇婉立即轉過頭來。

雲亦寒一楞，呆呆地說道：“你……你醒了？”

卻是一片安靜，沒有人回應雲亦寒，只有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張開著。

蘇婉，你是在夢游麽？

看了看只著寢衣的蘇婉，雲亦寒第一抹視線在他胸口停了停，衣裳有些敞露，倒是沒有想到，這小身板的身材還挺好的。

然而蘇婉的眼神空茫，神情似真似幻，明明看見了雲亦寒，眼神也有些光影變幻，卻依舊毫無表情。

因為入睡時長發散披，卸了頭發的裝飾，此刻的他看來再無白日裏的精明能幹，倒多了幾分清和之氣，眉宇間隱隱幾分疲倦，神情蕭瑟。

衣衫有些已被汗水打濕，月白軟緞寢衣貼在肌膚上，乳白色變得透明，隱約露出光滑肌膚，雲亦寒仔細的看了看，確定蘇婉此刻春光撩人，秀色可餐，深呼吸一口氣，決定要控制住自己，不能行這禽獸不如的事情。

這應該是書上所謂的“迷魂癥”，那麽，此刻的蘇婉都不能被一呵而醒。

雲亦寒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直楞楞地我握住蘇婉的手。似乎這樣就可以抓住她一樣。

而此刻的蘇婉，混沌迷茫的思緒裏，萬物皆飄搖如水中海草，四周的一切，都是含糊粘膩的灰白色。

眼前的那些灰白的天地裏，很多東西都在浮動，在她的眼前連綿成黑色的光影，或長或短，或圓或扁，辨不出原來形狀。

只有一件物件是，始終鮮明的漂浮在她眼前，鮮紅的，細小的，拂之不去的圍著她轉悠，她伸手去觸摸，卻總是在最後一刻宛如燙手般縮回來。

那勞什子發出細碎的聲音，聽來宛如哭泣，卻不知道是誰的哭聲？

也許，是蘇婉自己在哭？

在這綿長永無盡頭的黑暗隧道啊……掙紮不出。

如困在海水之中，沈重無聲的行走，雙腿酸痛，忽聽得女聲低柔，如午夜撥琴悠揚一曲，卻不驚酣夢，直令人更欲沈入更深的睡眠，卻是輕甜的，歡悅的睡眠。

她茫然回首，忽覺渾身綁縛般的墜感一松，不由微微的笑了，白日裏難道有的笑意。

雲亦寒低低的哇了一聲。他的蘇婉，笑起來可真美……

蘇婉聽不見那聲低呼，她聽見那低沈帶著沙啞的聲音低低問自己：“你在哪裏？”

我在哪裏？蘇婉自己亦覺困惑，想了想，答：“海裏……”

“什麽樣的海……”

“陌生的……沈重的……鮮紅的……粘膩的……我不要的……”

“你經常在海裏嗎……”

“沒有……有時……有時我就在這裏……”

“為什麽會在海裏……”

“不知道……是因為怨恨嗎？……”

那聲音似乎頓了頓，然後依舊輕柔又帶著沙啞的繼續。

“什麽樣的罪孽呢……”

蘇婉停住，眼神在黑暗與光明之間變幻交錯。

那聲音並沒有催促，似在靜靜等待，似可以這般千年萬載的等下去。

她卻恍惚間有些心慌，害怕這一剎的沈默會成為亙古的沈默，怨恨麽？自己到底是在怨恨什麽？不是已經有了重生嗎？還是會心存怨恨麽？

蘇婉害怕，她再也無法聽見這個無由令她心安，令她至粘膩深海無限深郁中，拔身而出而得喘息的聲音。

就像那一日，有些往事，錯過了，再也無法挽回……

於是她低低的開口。

“……我看不見……它就在我不遠處……前面……飄著……我抓不著……”

“是什麽東西呢？”

“……不知道……”

她的瞳孔有微微的擴張，那裏面的神情，是驚恐。

不願面對的驚恐……

“你，有看見一個人嗎？他身材怎麽樣……她的眼睛是怎麽樣的……”

“啊！！！”

蘇婉忽然抱住頭，狂聲喊叫起來。

劇痛。

排山倒海的劇痛。

那些黑色光影忽如海嘯颶風，大片大片的飛卷翻騰，把蘇婉擊敗了，潰不成軍。

大塊大塊的拍打撞擊她的精神堤岸，一波一波永無止歇，天地被摧毀，被淹沒，被一寸寸覆蓋……

而那些濁黑浪潮卷過時，發出轟然巨響，那巨響連綿不斷響在蘇婉腦中，無限昏眩，勝如淩遲。

蘇婉抱住頭，痛苦至顫栗的倒下身去，重重摔在床板上。

松開捂住蘇婉大叫的嘴巴，雲亦寒松了一口氣兒，聽著蘇婉均勻的呼吸聲，這，總算是正常地睡過去了。

——

蘇家可沒想到一副方子下去，到了第二日，蘇婉宣洩不止，竟有些奄奄一息了，以為是這個王大夫診斷錯誤，不曾想，隔日再隔一日，蘇婉就活蹦亂跳了！

要說蘇婉這病，也是來的莫名其妙，來的快去的也是一樣的快！

雲亦寒一清早，漫步在池塘邊，兩旁高聳的一棵棵梧桐樹和柳樹在微風中點頭，魚兒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來游去，塘邊的野花倒映水中，美麗極了。

這是在住進蘇家的第三天，一早起來，天邊還總是霧茫茫的，到處籠罩著白色的煙霧，有如蒸氣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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