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幽軒內，氣氛久久的沈悶。墨天殤坐在桌前默然不語，看著桌上吩咐無言準備的一堆賀禮，徹夜無眠。

親妹就要天涯相隔，他心中實在郁悶難解。萬分的自責，想用賀禮來彌補虧欠，於是將所有能想到的最好的東西全部整理到了一起。然而賀禮再多，也無法平覆這顆內疚的心。

無言又一次催促道：“殿下，時辰馬上就要到了。您再不去，就見不到輕梧公主了。”

墨天殤沈沈閉目，又是默了片刻，再度睜眼看著這滿滿一桌子的賀禮，溫潤的語聲中，蘊含著濃濃的傷感：“無言，你代我將這些東西送去靈雀宮吧！”

“這……”無言有些遲疑：“您確定不去了嗎？此一別，可能……”

“我知道，”墨天殤打斷了他，似乎不願聽到他接下來的話：“去吧！”

無言嘆了口氣，對墨天殤抱了抱拳：“是！”

隨即喚來門口侍衛，將賀禮搬去靈雀宮。

此時的靈雀宮內，宮女太監們正是忙成一團。輕梧頭上戴著鳳冠，杏眼紅唇，一身似火的婚服，剪裁得體、做工細致，鮮艷的顏色，襯得她本就白皙的顏容，更加清麗可人。

只是，她始終木然的坐在銅鏡前，任宮人們為她裝扮，機械般的配合著，沒有任何的表情。昔日靈動的雙眸，早已經失了神采，如丟了魂魄，行屍走肉一般。

太後與幾個後宮娘娘在此處跟著忙碌，見著輕梧這個樣子，也是心中難受。可生在皇家，宿命如此，誰能改變得了呢？

殿外傳來一聲通報，墨傾華與蕭陌凡匆匆趕來。輕梧聽到這聲通報，目中總算現出一抹光采，連忙起身，撥開擋路的宮人，迎出門外。

蕭陌凡看起來十分虛弱，面色蒼白的令人擔憂，墨傾華小心的攙扶著她。

“七皇兄，嫂嫂！”輕梧跑過來，瞧見蕭陌凡的面色，柳眉擔憂的蹙起：“嫂嫂這是怎麽了？”

“不用擔心我。”蕭陌凡淺淺一笑，上下瞧了瞧輕梧這身婚服。如此明媚動人，可惜……

張了張嘴，想好的安慰的話，終究哽在喉中，沒能說出口。

可惜，遠方同樣身著紅衣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如意郎君。

墨傾華將蕭陌凡攬的緊了緊，道：“凡兒身子不適，本該臥床休養。但她執意要來送送你，我便將她帶來了。”

不知為何，聽了這話，輕梧竟是眼圈泛紅，目中閃出淚光。上前兩步，抱住蕭陌凡，喚了聲：“嫂嫂……”

便哽咽的，再也說不出話來。

感覺到有溫熱的淚滴在肩上背上，蕭陌凡目光黯然，擡手抱了抱輕梧，心中既心疼，又自責：“輕梧，對不起。”

只這一句，輕梧已是哭得泣不成聲。

周圍的宮人看著這一幕，聽著輕梧的哭聲，亦是忍不住鼻中發酸，有些人還忍不住跟著抹起眼淚，哭了出來。太後與那幾個娘娘走出來，本想喚輕梧回去整理妝容，當下卻是將話生生咽了回去，誰也沒能喚出口。

便讓她哭吧，哭出來，許能好受一些。

今日這銅雀宮，似有烏雲籠罩在上空，氣氛沈重的壓抑。雖是大喜之日，卻是誰都笑不出來。

又是一聲通報傳來。

無言帶領茗幽軒侍衛宮人，將墨天殤準備的賀禮送至靈雀宮殿門外，單膝跪地，頷首恭敬道：“屬下等人奉翊王殿下之命，為輕梧公主送來賀禮。”

輕梧這才慢慢的松開蕭陌凡，擡手擦了擦淚水。目光掃過無言等人，見著其中沒有墨天殤的影子，問道：“皇兄呢？”

無言遲疑了片刻：“殿下說，他行走不便，就不來送公主了。這些賀禮，都是他一件件精心挑選，公主會喜歡的。”

輕梧目中流溢出濃濃的失望，輕“哦”了聲，看也沒看那些賀禮一眼，失落的低下頭。

賀禮再多，又能如何？

這些身外之物，怎及臨行前見他一面？

親生兄長，平素見不到也就罷了，竟連出嫁也不肯前來相送。天知道她有多想見到墨天殤，哪怕只看上一眼，不說話也好。至少將他的模樣記得深刻些，要知道，這一去，可能永遠都不能再見了。

宮女們走上前來，將她拉回殿內。妝容哭花了，要重新修飾才行。眼看時辰將到，聖旨在前，萬萬耽誤不得。

轉身時，輕梧回頭看了眼蕭陌凡和墨傾華，那雙眸子裏，滿是不甘，充滿無可奈何的絕望。

墨傾華握緊蕭陌凡的手，手臂竟在微微顫抖。

吉時到，浩浩蕩蕩的和親隊伍準時從靈雀宮出發，朝宮門外行進。

掛滿紅綢的馬車上，輕梧掀開蓋頭，順著馬車的窗子朝後面看去。太後、墨傾華、蕭陌凡等人，皆在靈雀宮外，目送著她離開。

忍不住又是落下淚來，放下窗口的簾子，悄悄抹去淚水。

靈雀宮外的人們，直待看著和親隊伍消失在視線，沈重之感亦在心頭繚繞，經久不散。

出宮的必經之路上，和親隊伍整齊行進。隊伍中許多的宮人和護衛，護在墨輕梧乘坐的馬車周圍，後頭跟著數輛載滿東西的馬車。

路旁，茂盛的小樹後面，墨天殤坐在輪椅上，借著小樹的遮掩藏住身形，靜靜的看著那頂火紅的馬車。隔著轎簾，看不到馬車內的那人，但只是如此，他就已經知足。

待隊伍行遠，消失在視線，他才終於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在原地沈默許久，轉身，朝茗幽軒返回。

轉身時，卻有一滴晶瑩滑過臉頰，落在身側嫩綠的樹葉上。又從樹葉滑落，滴進泥土。

偌大的靈雀宮，因主人的離開，顯得空蕩冷清。宮女太監們皆被分別派往其他宮中任職，各宮娘娘們也先後都告辭回宮。蕭陌凡與墨傾華，亦陪著太後，回到了壽福宮。

當下最為不舍的，應該就是太後了。回宮之後坐在正殿，默然許久，長長嘆了口氣：“往常輕梧沒事就陪在哀家身邊，說笑解悶。有她吵鬧慣了，身邊忽得靜下來，哀家還真是不太適應。今後，你們要時常進宮，來陪哀家說說話。”

墨傾華點頭：“孫兒知道。”

殿外，寧王墨瑾謙在一聲通報之後，蹦蹦跳跳的跑了進來。對著太後行過禮數，隨即看到坐在殿內一側的墨傾華，面露欣喜，腳步輕快的跑到墨傾華身邊：“七皇兄，嫂嫂，你們也在！”

見了他，墨傾華的目光不自覺的柔和下來。

對於這個弟弟，墨傾華可是從心底寵愛著。不僅因墨瑾謙年紀最小，更因他自小活在大家的庇護之下，心思始終如童年那般純真，從未被皇族的陰霾汙染，幹凈的如清水一般。

“你怎的現在才來？輕梧都已經出城了。”墨傾華故作嚴厲的責備道。

墨瑾謙委屈的撓了撓腦袋，低下頭：“我是想來送送皇姐的，一覺醒來，就發現來不及了。所以直接去城門那兒等著皇姐，把禮物送給她，這才進宮來的。”

原來是這樣！墨傾華欣慰：“如此便好。”

拖著傷病的身子奔忙了近半日，蕭陌凡有些難以支撐。虛弱的咳了兩聲，擡手揉了揉額頭。

墨傾華滿目擔憂，顧不得再與墨瑾謙說話，攙著蕭陌凡與太後道別，出宮回府。

墨瑾謙撅著嘴，看著墨傾華走遠，心中失落不已：“這麽快就走了，還沒說上幾句話呢！”

因輕梧的離開，太後的心情十分難過。年歲大了，這難過的心情無疑是一種打擊，使得她無法承受。身心俱疲，只想著去寢殿躺下歇歇。拄著拐杖，在身旁宮女的攙扶下站起身：“謙兒啊，皇祖母乏了，你陪皇祖母去寢殿待會兒，說說話。”

寢殿煩悶，墨瑾謙這活潑的性子怎麽待得住？有心陪太後說話解悶，卻也狠不下心來勉強自己。糾結了片刻，道：“皇祖母既然乏了，就先回寢殿休息休息。皇姐出嫁，大皇兄一定也很難過，孫兒先去看看大皇兄，晌午再來探望皇祖母。”

太後了解他的脾性，目光慈藹：“也好。”

墨瑾謙笑了笑，眸中如凝著一汪清澈見底的池水：“那孫兒去去就回！”

茗幽軒，墨天殤方才回到清遠閣，到了門口，忽聽身後傳來墨辰胤的聲音：“大皇兄，這是去送輕梧妹妹了？”

搖著輪椅轉身看去，墨辰胤正搖著折扇，悠哉的朝這邊走來，面上帶著慣常的狡猾笑意。

這個笑意，墨天殤由始至終都覺得厭惡至極。面無表情，淡聲問道：“二弟忽然來此，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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