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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仝年離開的時間比預計得要長,牛念放下手邊一堆表格,再次翻了翻日歷。

離仝年回N城已經過去兩周,他一次都沒回來過。每次兩個人通電話,仝年從不多說什麽,被問才說都挺順利,不過牛念從仝年他媽那裏聽到的卻是另外的光景。

據寶意說,老仝是堅決不同意解散公司的,他認為這麽多年來,都是自己在經營公司,公司從裏到外都是自己的,不過他也承認她娘家提供了最初的啟動資金,願意將這筆錢歸還,連本帶利,他願意給八萬。

說到這裏寶意的聲音明顯哽咽,她說:“以前多好的一個人,又厚道又仁義,突然變成這樣,連臉都不要了。”

牛念早就不記得牛超群跟鄭學敏是如何分家產的了,印象裏就記得牛超群走了之後,她們娘兒倆雖然有房子住,但日子一下子過得緊巴巴的。不過她當時的家庭條件也沒法跟現在的仝家比倒是真的。

寶意又說:“他還不肯放兒子走,我都跟他說了好幾次了,仝年自己公司一大堆的事兒,不能在這兒跟你耗著,他不肯,說只跟仝年談,別人一概不見。他以前可疼兒子了,現在把兒子耗得瘦了一圈,他一點都不心疼。我知道,他就想著,我心疼兒子就會退讓,他吃定我以前太信任他,手裏又沒有他出軌的證據,想讓我凈身出戶。”

這些事情牛念一個字都不曾從仝年口中聽到,或許他想獨自扛下壓力,不想讓無辜的牛念陪著他煩惱。

可牛念仍舊很煩惱,她並不是醫療器械行業的從業人員,對這個行業並不熟悉,也沒來得及接受任何培訓。仝年去北京出差之前臨時招攬牛念到自己公司幫忙,當時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仝年臨走前忘記把鑰匙交給公司其他人。如今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仝年被家事耽擱,公司裏的事牛念已經處理不了,比如需要訂貨,需要結賬,需要給員工發工資。

加之聽了仝年他媽的一番話,左思右想總覺得不放心。於是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直接買了張去N城的火車票,把近期工作中需要仝年簽字的文件碼好,放進文件袋,又給鄭學敏打了個電話,說自己要出差。

鄭學敏接到牛念的電話,還楞了一下,才說:“你這工作怎麽還要出差啊?得去幾天啊?你回家拿點衣服?”

牛念答不用,很快就會回來。

鄭學敏想了想,牛念工作上的事情她不懂,也沒追問,就囑咐她路上小心。

感謝交通發達,M城到N城每隔兩個小時就有一趟火車,直到踏上列車的一刻,牛念突然就踏實了。所有的想念和惦記都不如觸手可及的觸碰,就像上一次他短暫的停留。

沒有擁抱過的人不知道溫暖是什麽,那種溫暖是可以生出一絲絲甜,從心口一直甜到四肢百骸,帶著陌生的酥麻感,但又使人充滿力量。

所以她才能以一個外行人,拼命守護仝年的公司,努力學習以前根本用不到的知識,維護與駐院代表之間的關系,安撫他們的情緒,並盡可能為他們提供支援和幫助。

很辛苦,但她並不覺得累,她心裏總覺得仝年在支撐著她。所以當她聽說仝年也在倍受煎熬的時候,她慌了。

直到這一刻,她按照票據上顯示的,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好,把文件夾抱在懷裏,這份踏實的感覺甚至促使她帶上耳機,從手機裏選了首歌聽。

那是一首描寫冬天的歌,還算應景,歌者呢喃著講述遠方的愛人,講永遠也到不了港口,講在機場等不來的那條船。以前聽的時候會為那等不到的戀情唏噓,不過現在卻並不能感同身受。

歌曲接近結尾的時候猛地停了,電話被切了進來,牛念楞了一下,才想起標註成“爸爸”的人應該是段宏。

趕緊接通電話,還未開口,對面就聽到段宏有些急促的聲音:“念念?高志強是不是找過你?你別理他啊,別再跟他見面了,那個混蛋,他要是敢欺負你,我去N城找他拼命。”

“爸爸。”牛念開口。

可能這兩個字對於段宏來說真的非常重要,他聽到之後不說立刻安靜下來,但也得到極大的安撫。

“爸爸,”牛念又說,“高志強是來找過我,也提過很無理的要求,我沒理他,以後也不會見他,他的電話號碼我都拉黑了。”

“嗯,嗯,”段宏應了兩聲,才說,“我的女兒,跟你媽媽不一樣。”

牛念心說這是從何說起,不過她也聽得出段宏有多關心她,她的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爸爸,”她說,“謝謝你。”真心實意的。在她成長的道路上,還沒有誰為了她還不曾遇到的危險這樣緊張過。或許是為父的天性,又或許是自覺多年的虧欠,她不知道別的父親是如何看待女兒的,但她覺得段宏對她格外好。

“爸爸,你最近還好嗎?”牛念問著。

段宏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最開始高志強給他打電話說看上牛念的時候,都要嚇死他了。此時聽到女兒說不會再理會那個男人,心下安穩的同時又不免嘲笑那個男人的失敗。

“爸爸,”牛念說,“跟你說個事兒。”

段宏心情大好,被女兒一聲一聲“爸爸”叫得更是熨帖,便問:“什麽事兒啊?錢花完了的話爸爸再想法子給你弄。”

牛念噗嗤一聲笑了,說:“我的錢夠花,你上次給我的錢我都存在銀行了,以後你要用也可以問我要。”

段宏聽了心裏美滋滋的,人都說兒女是討債來的,他所接觸的家庭中,被子女敗光了家業的有,年紀不小依然啃老的也有。看看那些人,再看看自己,人進中年,找回失去的孩子,從未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可是那孩子依然這麽懂事。

“爸爸,”牛念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段宏楞了楞,問:“是嗎?是個什麽樣的人?”

“嗯,”牛念想了想,說,“是個很好的人。”

“是嘛。”段宏心裏升起小小的嫉妒,但還是說,“他對你好嗎?”

牛念說:“他對我很好,我也見過他媽媽,是個很慈祥的阿姨,我們很合得來。”

“那就好。”段宏說,“如果那小子敢欺負你,爸爸幫你打他。”

牛念想像了一下段宏跟仝年的身形,笑出聲,但還是說:“好的,爸爸。”

段宏說:“不要笑爸爸,爸爸還不老,還是有些戰鬥力的。”

牛念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說:“多希望爸爸能見見他啊。”

“好啊。”段宏沒想到自己還能得到這種機會。

“呃?”牛念一楞。

段宏補充說:“有機會一定見見他。”

“好。”牛念說著,心裏知道,這個機會不知道會出現在何年何月了。但是段宏有這份心,她已經很感動。親情,說到底,也許什麽都不能為你做,但它存在著,就已經是很深刻的安慰了。

牛念想,自己一定是個很脆弱的人,害怕孤獨,害怕被拋棄,才會拼命去討好牛超群,她想,如果不是白萍總攛掇牛超群惦記段宏給的錢,她還是會像以前那樣待他,白萍也一樣。大概是過小被拋棄,讓她天生帶著不安全感,才會渴望依賴,渴望被愛。

結束和段宏的通話,耳機中重又開始播放剛才未完的歌曲,耳邊飄蕩著悲傷的情歌,牛念的心卻是安穩的,她希望這火車快一點,再快一點,到達那個城市,到達那個人的身邊。

直到雙腳踏上N城的土地,腳下是花色完全不一樣的地磚,身邊經過的人群講著口音稍有差異的方言。這裏比她長大的M城要小,建築物也要矮小陳舊一些。天氣比她離開M城時更加陰沈,有一種雨雪欲來的前兆,但是她莫名喜歡這裏。

牛念掏出手機給仝年打電話,直接說:“我現在在N城。”

仝年完全沒想到,重覆了一句:“你來N城了?”

“是,”牛念說,“有些文件需要你簽字,我幫你送過來。”

“哦。”仝年的聲音聽上去略有失望。

“順便來看看你。”牛念又說。

“啊,”仝年更失望了,說,“只是順便啊?”

牛念還沒回答,就聽見聽筒那邊有個聲音由遠及近,聽得也越來越清楚:“誰?來N城了?是念念是不是啊?是不是啊?是不是??我聽見她聲音了,你把電話給我,我要跟念念說話。”

顯然仝年不打算把電話給他媽,還說:“媽我出去一趟,律師來了你們先談。”

仝年他媽說什麽也不依,一直喊著:“是不是念念來N城了?你倒是告訴我啊!我要把她介紹給你舅舅他們。死小子,你給我站住。”

接著聽到衣物摩擦和開門關門的聲音,隨後仝年的聲音再次傳來:“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牛念笑了,打心眼兒裏高興,被自己喜歡的人喜歡著,沒有比這更令人喜悅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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