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

時間走得飛快。

每一天好像都在一成不變的重覆上一天的內容。

冬天到了, 又飛快地離開，春天的氣息還沒抓住，夏天再次降臨。

教室後面的黑板報上, 是方棠親自畫的拳頭, 代表拼搏和沖刺。

前面的黑板上，寫著的是中考倒計時。

人與人是不一樣的。

總有那麽一些人，在這種時候, 依然氣定神閑。

好比林澈、方棠、劉茜這一類人。

在好的學校裏保持優異的成績，理所當然進入博喻、七中、九中等等好的高中，再然後, 順理成章考上好的大學。

他們是人往高處走。

有的人卻是水往低處流。

周嘉經常會露出茫然的表情，像是在為他的未來惶恐不安。

“方棠, 你想考哪個學校？”他問。

“不知道。”

方棠只是搖頭，同樣茫然。

她從來沒有林澈那樣清晰的目標，所以好像去哪個學校都可以。

但林澈一定會去博喻。

因為博喻為高三的藝術生們, 特意準備了一個藝術校區。

“那你呢？”

周嘉眼神放空，望著在陽光下透出微微綠色的黑板。

“我啊……”

他說不出來。

大概就是去邊緣的一些學校, 接著過完碌碌無為的學生生活吧。

未來？

也許照舊碌碌無為。

學歷越來越重要的社會，尚且懵懂的他們根本不知道，除了學習外, 還能以別的什麽方式走上社會？

學生中第一次產生了關於人生的思索。

班級氣氛緊張、沮喪、熱烈, 覆雜地摻在一起, 逐步往夏天靠攏。

***

林澈最近找方棠的時間少了很多。

江簡家有錢, 就算沒考上, 還能用錢把孩子塞進去。

徐思齊就不一樣了。

他必須得讓成績擠上免費生分數線，才有機會進入博喻這種學費昂貴的私立校。

他本身學習不算差。

雖然不像林澈輕輕松松就能拿下第一或者第二名，但他好歹能夠穩定在年級前一百。

他還想再高。

到年級前五十。

準確來說，是到能夠考上博喻免費生的程度。

所以林澈的空閑時間，全部用來幫徐思齊提高成績。

方棠並沒有袖手旁觀。

她很熱心地給徐思齊送去自己班上的習題，以及自己的筆記本。

有空還會幫著給他補習她擅長的語文和英語。

物化生考試結束後，老師把志願表發了下來。

方棠也在這時候接到了一通電話。

電話那頭響起一個久違的聲音，音色偏沈，卻有著和音色完全不符合的吊兒郎當。

“宋景晗！”

她開心地尖叫了一聲。

小哥哥在那邊笑得很愉快。

“有空嗎？”他問。

然後很大方地表示：“帶你去吃飯！”

***

宋景晗和她約在一家吃牛排的西餐廳見面。

天色尚早，餐廳裏沒坐幾個人，方棠抵達的時候，周圍格外安靜。

宋景晗坐在一隅，陽光從染色玻璃後斜斜打進來，他托著下巴，對她笑得懶散。

他們各自點了自己要吃著東西。

想了想，方棠又要求：“我想喝飲料。”

“好。”

宋景晗很好說話，大手一揮：“要一杯胡蘿蔔汁。”

“我不要胡蘿蔔汁！”

方棠立刻反駁，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要橙汁！”

她從小就不喜歡胡蘿蔔的味道。

大人們總是給孩子們很多規矩：不能吃零食、不能吃冰淇淋、不能喝飲料呀……

以前和宋景晗來吃牛排，爸爸媽媽不許她喝果汁，宋景晗就老是給她點胡蘿蔔汁。

美曰其名：“這不是果汁，這是蔬菜汁，喝了有益身體健康。”

方棠就因為一個“有益身體健康”，被火辣辣的胡蘿蔔味道嗆得排山倒海。

她寧可什麽都不喝，也不願意再看到胡蘿蔔汁了。

宋景晗笑得賊壞，又問她：“一份牛排夠不夠？要不要再多給你喊一份通心粉？”

方棠拿眼睛瞥他，一言不發。

服務員離開後，他伸手比了一個矮矮的高度。

“你小時候，只有這麽一點高。跟著我來吃牛排，吃了一份不夠，還非要多點一份通心粉。”

“我一個月零花錢就那麽點，全給你買吃的了——關鍵是你還沒吃完。”

他恨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闡述自己的辛苦不易。

“你怎麽這麽記仇？”

方棠也跟著他比劃。

“那時候我才這麽點大，都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你怎麽還記得？”

“我不僅記得這個，我還記得帶你去吃花甲，你吃了三盤，心疼死我了。”

方棠認真看著他：“你是不是想要比較小時候誰更討人厭？”

宋景晗頓時笑起來：“我這是誇你可愛，怎麽能說討厭呢？”

騙人。

就是在比誰更討厭。

她撇撇嘴，暫時放過他。

“所以，你叫我出來什麽事情？”

“沒什麽事情。”

小哥哥挑挑眉：“想到你快中考了，怕你覆習太緊張，帶你出來放松放松。”

“我其實沒什麽好緊張的。”方棠玩著桌子上的刀叉，“反正只有語數外三科，只要數學題不難，我應該就是穩的。”

“那我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方棠擡眼瞟了瞟他。

手腕抵在桌沿上，有些硌人。

她抿抿嘴：“我對考試沒什麽……”

欲言又止。

她停了一下，慢慢說：“就是學校沒想好。”

“哦？”

方棠放下手裏的東西，兩只胳膊放在桌上，坐得端正。

“你覺得七中好不好？”

七中是市上升學率最高的一所高中。

如果把重點中學也分成三六九等，那七中一定是其中的超級重點。

宋景晗就是在英才中學讀完初中，然後進入的七中。

“挺好的，”小哥哥隨口回答，見到她發愁，不免莞爾：“高中學校都那個樣子，你每天除了學習，也體驗不了什麽。”

“嗯……我是想問師資力量什麽的。”

她像個小大人，關心些成熟的問題。

宋景晗瞅著她，直樂。

“師資力量大概強一點，但我覺得，幾所重點高中實際上差不了太多。主要還是看你自己的學習能力。”

“可是七中升學率特別高。”

“大概因為學校管理特別嚴格吧。”他聳聳肩，“我以前念書的時候，不知道有多羨慕博喻那些學生，他們不用上晚自習。”

方棠重重地嘆了口氣：“七中是你母校吧。好歹也把你送進了名牌大學，能不能說點它的好話？”

“能能能，”宋景晗從善如流，“我們學校食堂挺好的。我知道博喻那些學校，食堂都是統一的大鍋飯菜。但我們學校每一個窗口都由不同的商家承包，大學食堂一樣，很有特色。”

“……”

方棠對他很無語。

“我關心的是學習，怎麽你說的是吃的？就知道吃。”

“人是鐵，飯是鋼，你總不能不吃飯吧？吃得好了才有心情學習。”

他說得頭頭是道。

片刻後，擡眼問她：“想考七中？”

“嗯，”方棠點頭，“不過也不一定，只是，七中是首選。”

宋景晗說：“你要是看重成績，想更穩一點升上好大學，想吃好一點，也能夠接受斯巴達教育的話，七中挺好的。”

“我也覺得挺好的。”方棠應了句。

服務員把滋滋作響的牛排端上來。

她拿著餐布抖開，擋在面前，蓋子猛的揭開，剛煎出來的牛排，油還在盤子裏面跳，隔著一層餐布，嗶嗶啵啵。

聲響裏面，聽到宋景晗說話。

“吃快點，一會兒再帶你出去看個電影。”

***

宋景晗回家肯定不是為了請她吃飯，他並沒有告訴方棠自己有什麽事情，把她送到涼亭後，瀟灑地揮了揮手。

方棠還在計較高中的事情，一直站著發呆。

等他身影消失在轉角，她才慢吞吞往回走。

夜幕低垂，繁星閃爍。

夏天夜晚的可活動時間很長。

這會兒操場上不時傳來孩子們嬉笑的聲音，一排排居民樓旁冗長的人行道，來來回回走動著散步的人。

方棠步子剛邁出去兩步，就聽到背後傳來個聲音。

“棠棠！”

幹凈悅耳，讓人愉快。

她扭過頭，見林澈站在假山旁的夜燈下，眼睛明亮，正定定看著她。

“你在這裏做什麽？”方棠問他。

林澈快步走過來。

“我們在借閱室覆習，正好看到你。”

他對她露出一個笑容，笑眼卻平平地延伸，眼尾並沒有垂下。

這笑容。

“怎麽了？”方棠問了一句。

林澈往操場旁的過道看了一眼——剛才那個男生消失的地方。

他提起嘴角，對她笑：“……我就想問問，你志願填了嗎？”

哦——

方棠瞟他。

“沒有。”她搖頭，“還有一段時間，我想再考慮考慮。”

考慮考慮？

林澈緊張起來：“棠棠，你不去博喻嗎？”

方棠斟酌著緩緩道：“我還沒想好。”

“你不喜歡博喻？”

“不是不喜歡，我沒有想過喜歡或者不喜歡的問題。”

林澈擡眼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想去哪裏？”

她一時沈默下來。

想去個你們仨都不在的地方。

以不引人註目的方式，自由自在學習自己的，生活自己的。

方棠溫聲道：“我也不知道，反正都想想唄。”

“那你想好了再告訴我。”

林澈強調：“一定要告訴我。”

她忍不住將嘴角抿出個小窩，慢慢勸導：“其實我們不一定非要讀同一個高中。”

“你看我們是上下樓，回家一樣能見面。”

“對了，以後大學可以選在一起，對吧？”

林澈垂下頭。

夜風很輕，他聲音也很輕。

“可我想和你在一起。”

想和你在一起。

就是這麽簡單。

他執拗又純粹的樣子，讓方棠心間突然像是長出小芽。

砰地破土而出，帶來說不出滋味的異樣。

她沈默一陣。

聲音柔和了很多。

“就算在一個學校，也不一定會分到一個班，沒辦法一直見面。”

“但我好歹每天還能看到你，在一個學校的話，會方便很多。”

“方便什麽？”

“方便……”林澈一時語塞。

總不能說方便觀察你，方便踩點吧。

幸好方棠沒有追問下去，她眼角露出點笑意，拍了拍手，深吸一口氣：“再說吧！”

說著，回頭張望一眼。

涼亭後招待所墻磚反射著燈光，斑斑駁駁。

“我先回去了，你繼續幫他們覆習吧。”

她沖他揮了揮手。

居民樓上的燈光朦朧，不時傳來電視機的聲音，各家各戶混雜在一起，聽不清楚到底在看些什麽頻道。

林澈手心一握：“棠棠！”

方棠腳步頓頓：“怎麽？”

他眼睛裏的光芒微微閃爍，張了張嘴，仿佛想要說什麽。

不過很快，便垂下眼睛，有點洩氣：“……沒什麽。你考慮好了，記得一定告訴我。”

方棠對他笑得溫和。

他看著方棠上樓，樓梯口一層一層往上亮起燈光。

林澈沒精打采地垂下腦袋。

他記得那個男生。

小學三年級時見過那個人。

那時候，那個男生和棠棠在一起的三分鐘，是他從小到大最煎熬的三分鐘。

他想問問那個人是誰。

但他覺得，方棠可能不會告訴他。

棠棠有很多小秘密，不會告訴任何人。

他就是任何人之一。

和別人沒什麽不同。

***

5月28日。

所有學生的志願表都必須上交。

第一志願填一個，第二志願填兩個。

林澈盯著第一志願上“博喻英語實驗中學”幾個字發呆。

直到徐思齊手放在他眼睛面前晃了晃，才回過神。

結果方棠還是沒有告訴他，她想考哪個學校。

她誰都沒說，連她同桌周嘉都沒有告訴，而且還把志願表藏起來了——讓林澈束手無策。

他至今不知道她填的哪個學校。

周圍學生在瘋狂地覆習語文字詞拼音，聲音嘈雜。

林澈戳了戳徐思齊，心情沈重。

“你說棠棠會去博喻嗎？”

徐思齊把瓶裝水放下，扭過頭，對他同情地搖了搖頭。

“我就實話實說了。”

他微微皺著鼻子：“我覺得棠棠應該不會填博喻。”

林澈戳他，本來是想求個認同，讓他心安一點。

不料對方非但沒讓他心安，反而更加焦灼。

他肩膀耷拉著，跟個受氣包似的。

徐思齊拍拍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兄弟，節哀。”

“棠棠有和你說她想去哪個學校嗎？”

“沒有。”

怎麽可能會說，他們哥幾個都互相交換情報的。

徐思齊嘖了聲，幫著分析。

“我只是瞧她那意思，對博喻不是特別感興趣。”

“她報考博喻的幾率，大概只有36%吧。”

36%。

林澈額頭抵上桌面。

這個數字新晉成為他最討厭的數字組合，沒有之一。

***

6月7日。

一向喧鬧的城市，今天格外安靜。

禁止鳴笛，禁止廣場舞，禁止大部分的城市噪音。

街頭站滿了警察，混亂而又秩序良好。

打開電視，新聞鋪開，清一色和高考有關。

城市上空都籠罩著一股凝重而緊張的氛圍。

高考。

三年後的自己，也必須要經歷的一場戰鬥。

不過現在還用不著擔心久遠的三年後，她環視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個同學，最後呆滯地落在黑板上。

老師在上面寫著兩個字——自習。

操場上跳躍著的明媚陽光、蒸籠似的教室、後面一隅放著的抹布和掃帚、越是吵鬧就越是讓人想要睡覺的環境……

短暫而漫長的初中生活就要結束。

雖然人還沒有離開，但方棠已經產生出奇怪的懷念感。

黎鳴、劉茜、周嘉、孫玲玲……

所有人，都將成為回憶裏一顆小小的卵石，躺在河底銷聲匿跡，或者在岸上閃閃發光。

要說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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