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關燈
林夫人摸了摸她的頭,笑得有些悲涼:“我不是討厭你,我是恨我自己沒用,很抱歉,遷怒到你身上了。”

一直以來,不過是她自欺欺人罷了,孩子本就是無辜的,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和付睿淵——那個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

月娘還是不懂,林夫人便道:“回去吧,你父親遲些時候會到你房中和你一同用膳。”

月娘走了幾步,卻又回過頭來看她,只見林夫人呆呆地看著她的出神,眼角似乎掛有淚水,月娘想上前替她拭去眼淚,停下了腳步。

林夫人見月娘停下,笑道:“傻孩子,快回去吧,別讓你父親等久了。”

溫柔如水的眼神和聲音令月娘心頭又是一暖,她開始留戀這種感覺了,抽絲剝繭般,似乎在慢慢地滋潤著她早已幹涸的那片心田。

今天,是為太子最後挑選太傅的日子,皇帝特地在宮中設了宴席來款待他,他因此在聽到月娘清醒的消息後沒能第一時間來看望她。

心中自是叫苦不疊,卻也無可奈何。

付銘宇昨日回佛堂時便被守在門口的嬤嬤逮著個正著,雖答應不告訴父親,卻也定下約法三章——不準再私逃,不準再追打院中的小黑貓,不準再到廚房偷吃東西。

為了安撫丫鬟婆子們不向父親告密,這幾日付銘宇自然得表現得好一些。

月娘的屋子自然是去不得了。

倒是靜姝,因早晨被太奶奶帶去赴宴了,待得下午一回來便迫不及待地朝西廂房中趕。

這個妹妹,在外人面前拘束得很,極是恬靜淡雅的模樣,但到了自己相熟的人面前,便像是剛逃出籠子的猴一般,調皮得打緊。

“阿姐,你終於醒吶。可讓靜姝擔心壞了。”

月娘敲了下她的額頭笑罵道:“這都壞了幾回啦?”

靜姝捂著額頭撇嘴道:“阿姐壞,又欺負靜姝。”

“對了,阿姐,你這次怎麽又病啦?我去問阿爹阿娘,可他們就是不告訴我,說阿姐只是著涼了。可著涼了怎麽會睡這麽久,定然嫌我小又在誆我。阿姐快告訴我。”靜姝拉著月娘的手撒嬌。

月娘又賞給了她個腦蹦兒,啐道:“可不是著涼了?難不成你還想我得了什麽大病?”

“我沒……”靜姝忙捂住額頭,想反駁,卻又想起自己確實是不相信阿姐就只是風寒這一個小病能昏迷這麽久。

這下卻似乎應證了阿姐的說法,一時竟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眼眶也逐漸濕紅了,委屈地嘟著小嘴看著月娘。

見不經意間又要惹得愛哭鬼哭鼻子了,忙換了個話題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沒有。怎麽樣,今天玩得開心嗎?”

靜姝卻是一點沒有開心的模樣,反倒極是不情願地說道;“還不同往常一樣,我本不想去的,可太奶奶偏說沒人陪她,便硬拉著我去了。”

“有那麽多同齡的人陪你玩,有什麽不想去的。”

“誰喜歡同她們玩了?我就喜歡和阿姐待在一起。”說著靜姝便撲在月娘的懷中不肯出來。

“說得跟真的似的,就從沒見過你送阿姐禮物,大哥二哥都是送了,細細算來,也就你沒送了。”月娘伸出手指數了數,裝作生氣道。

靜姝一時聽到月娘同她要禮物,有些征楞,隨即便開懷大笑起來,拍著胸脯說道:“阿姐想要什麽,盡管同我說,嗯……”

似是在腦中搜刮著說辭,隨即眼中一亮指了指天上道:“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都給你摘下來。”

月娘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她這一走,也許就再也不能同他們見面了,留下個東西也好,好留個念想。

“你今日怎麽沒去睡午覺?不困嗎?”

“哈——”靜姝打了個哈欠,眼中泛著晶瑩含糊道,“阿姐不說倒還不覺得,現在卻是困得打緊。”

“快去吧,阿姐也是有些累了。”

自她上次生病起,靜姝便搬去了別院,好不容易月娘清醒,現在又要分開,不免有些不舍,猶豫著不肯走,在嬤嬤來喚了幾次後才幽怨地離開了。

付睿淵是晚上時分來的。

飯桌上擺滿了飯菜,他便坐在月娘的對面。

“餓了吧,先吃飯。”付睿淵拿起碗筷說道。

見月娘只是吃著碗中的飯,大口大口地扒著,可就是沒有動一筷子菜,付睿淵便夾了一筷子到她碗裏:“來,吃這個,這碗鳳尾魚吃可是王嬤嬤的拿手菜呢。”

“這花菇鴨掌也不錯。”

月娘用力地咀嚼著,想要將蠢蠢欲動的眼淚盡數咽下去。

吃了半碗,卻怎麽也吃不下去了,道:“我吃飽了。”

付睿淵關切地問道:“怎麽吃得這麽少,可是哪裏不舒服?”

月娘搖了搖頭。

付睿淵嘆氣道:“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回去後要記得多吃點。”

見月娘不說話,付睿淵又從袖中掏出月娘抵給焦老大的鵝卵石:“這是從那人身上搜出來的,想來是從你這搶走的。”

月娘急忙接過鵝卵石,將它緊握在手心裏,心中懊悔自己竟是差點將它忘了,卻不敢看付睿淵,只是低著頭道:“謝謝。”

付睿淵摸了摸她的頭笑道:“傻孩子,和父親客氣什麽。”

“現在正要轉秋,天會逐漸便得寒涼,我給你做了些衣裳。雨水也會逐漸增多,濕氣重,切忌貪涼。”

月娘鼻頭又是一酸,眼淚終於自眼眶中溢出,愧疚地說道:“對不起。”

“有什麽好對不起的,要說對不起是我才對,要不是我執意要把你接回來,也不會發生這些事了。”

見月娘這幅模樣,付睿淵極是心疼,道:“你還有什麽想要的,盡管同阿爹說。”

見月娘搖頭,付睿淵又遞給她一枚玉佩道:“這個玉佩你收著,這是你母親最珍貴之物。”

玉佩被他用多層手帕包裹,又擱置在一個鑲金邊的小盒子中,足以見他的珍視。

但她不想要。

“我不要。”

“聽阿爹的話,好好收著。”

這玉佩外形是一只鳳凰,潔白無瑕,中間還刻著一個字,但月娘並不認識,乳白色的質中泛著晶瑩剔透的光芒,就像鳳凰被囚禁在鳥籠中。

她不喜歡。

她不知道父親給她這玉佩的意圖,卻也不想去揣測,反正不過是一件死物,給了便收著吧。

父女二人就這樣坐著,只有窗外偶有的啁啾聲打破這片死一般的沈寂。

付睿淵終於打算離開了,從他站起身至到門口,月娘的眼睛卻始終不曾從他身上移開,終於在他即將消失在拐角處時,月娘猛地站起身,朝著他喊道:“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付睿淵身形一頓,月娘看不見他的神色,卻下一刻便消失在拐角處。

月娘頓時淚流滿面地趴在桌上,喃喃道:“不會回來了。”

聽到屋裏的動靜,進屋見月娘這幅模樣,王嬤嬤忙上前詢問道:“大小姐,你這是怎麽了?”

月娘就像看見救星一般,一把撲到王嬤嬤懷中,哭道:“嬤嬤。”

王嬤嬤也不知月娘究竟是怎麽了,但這些日子她也是時常看見月娘獨自一人抹眼淚的,這孩子,真是讓人心疼,卻倔強地不肯在外人面前顯示出柔弱的一面。

王嬤嬤拍著月娘的脊背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月娘卻是哭得更兇了。

姥姥的懷抱也是這麽溫暖……

三天過得很快,快得就像是於指縫間流去的清風,明明近在咫尺,當你伸手想要捉住時,卻是一把空,又遠的仿若在九天之外。

當靜姝聽說她要走時,不出所料地抱著她哭了許久,後來哭累了忽然記起來意,忙從袖中掏出一個繡著淡粉色荷花的荷包遞給月娘。

這是靜姝自己繡的,針線間也是可以看出生疏的模樣,靜姝說這個荷包是她前幾個月繡的,花了好些功夫,這幾天才完工,現在時間太急不夠時間給她重新做一個,便把本來做給謝家姐姐的先送給月娘了。

她說這兩朵荷花就是她們二人,大的那朵是月娘。

她們就這樣立在湖水正中,依偎著,感受著和風旭日。

而因此二哥也被放了一天的假來跟月娘告別。

兩人一同站著,在某人醞釀著情感即將要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同她好好惺惺相惜一番之時,月娘便一臉正經地寵溺般拍了拍他的頭道:“行了,行了,你想要說的阿姐都知道了。”

付銘宇拂去了她的手,抗議道:“不要敲我頭!”

突然又意識到一個更加嚴重的問題,氣不打一處來道:“我是你二哥!”

“我知道,”月娘撇了他一眼,敷衍的態度簡直要叫付銘宇炸毛。

隨即月娘說的話更是輕而易舉地撩起了他眼中熊熊燃燒的火苗:“不過在我眼中呢,比我高的才能算是我哥。”

“不出兩年,我定然比你高出一個頭都不止。”

“知道啦。”安啦。

月娘不以為然的敷衍終於叫某人跳腳:“都說了叫你別敲了!”

男子本就比女子長得慢,他現在才十一歲,大哥也是十三歲才開始長個的啊!

月娘確實長得快,單從身高上來看,便是一般男子十三歲左右的情況。

這也是為什麽當她女扮男裝時會讓守門士兵調戲的原因了。

大哥也來看她了,只不過多年後當她再次回憶起時,卻是無論如何記不起當日究竟說了些什麽。

她是晚間時候走的,這要求是她同父親說的。

這樣子可以走得更加了無牽掛。

陪她一起的有王嬤嬤,這一路上,果然如父親所說那般,幾日間都是陰雨綿綿的天氣,而他們所行進之處大多數是樹林,溫度便也降下來許多,父親為她定制的那些衣服便也派上了用途。

父親給她做了許多衣服,幾乎將她一整年所要穿的都準備齊全了,然則,這些都是照著府中的樣式打造的,回到小漁村她又哪能真的穿這出去?

要嚇死人啊,月娘笑著搖了搖頭。

王嬤嬤掀開車簾,抱著一件披風上來道:“大小姐,外間下霜了,你快再加件衣服。”

月娘皺眉道:“哪裏就這麽嬌弱了?再加下去我是連挪動一下身子恐怕都不能了。”

她現在身上便有不下五件的衣服,裹得跟個包子似的,要是再加一件恐怕都是要比她以前冬天穿的都要多了。

見月娘掀開車簾看著車窗外的光景,嬤嬤不禁感慨道:“今年的霜來得有些早啊。”

“連累嬤嬤陪我走這一趟了。”

“大小姐說的哪裏的話,能照顧大小姐便是我天大的福分。我只不過想起了年輕時的事罷了。”

月娘捂嘴笑道:“嬤嬤年輕時定然是迷倒了不少好少年。”

“就你嘴甜,”嬤嬤戳了下她的額頭,隨即又做回憶狀,臉上充滿甜蜜的味道,“不過他真的是很好。”

但隨即嬤嬤的眼色便黯淡下來:“只不過……”

月娘放下車簾,不再接話。

只不過,世事無常,這世上本就沒有太過圓滿的事。

若是嬤嬤生活好,又豈會來她府中當嬤嬤呢?

但這次終歸是沒有遇見暴雨的天氣,雖幾乎天天都是連綿細雨,但還是比上一次快了足足七天。

然則,命運卻似總要給她磨難,當她以為她就要重新過回之前那般逍遙自在的日子時,噩耗便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她的身邊,幾乎要將她一舉打下地獄。

就在浩浩蕩蕩的馬車入村莊時,她卻沒有看見姥姥迎接的身影,姥姥是越來越懶的,她不在乎這些旁枝末節,她也便不甚在意。

可當她看到屋中聚集了好多人,都圍在姥姥的床邊之時,她忽然慌了,心宛若被人剜去一塊,空蕩蕩的可怕。

她忙撥開人群,朝床中擠去,看到的卻是姥姥虛弱得緊閉雙眼的樣子。

她哇的一聲便哭出了聲,她費勁千辛萬苦才回到姥姥身邊,要的不是這種結果。

她一遍遍地喚著姥姥,可是姥姥就是不應她。

月娘滿臉淚水地朝著人群喊道:“快請大夫啊,請大夫。”

周圍人都面面相覷地不知該怎麽辦,此時王嬤嬤也撥開人群擠進來了。

看著眼前的場景,忽得一征楞。

隱約聽見有人在喚她,姥姥緩緩睜開眼睛,就見到了滿眼淚痕的月娘,伸手替她擦拭了眼淚道:“孩子,你回來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