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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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在山的搖籃裏躺著的小村子十分安詳,她也可以和她的秘密一塊兒躺在那裏。盡管她的第一次脫逃被夏之林破獲,她還是常常去那裏。因為她覺得去那裏的人都在逃脫什麽,她只是在逃脫者的群落裏隨大流。有一次從“補玉山居”回到北京,她去那個寄讀學校看女兒,發現女兒轉學了。她在校門口就用手機給孩子父親打電話,問他把孩子轉到哪個學校去了。一個更好的學校。在什麽地方?想知道啊?那就先戒了那玩意兒吧。到底是哪個學校?!別急,北京的寄宿學校多得很,找警察幫著慢慢打聽……

回到家裏,他在電腦前寫著什麽。一個特好的角度和機會。只要一下他就會倒下來。她打不動了,否則她會把那個十公斤的啞鈴掄上去。她回到臥室,打開電視,不斷地換頻道,裏面的人都來不及說完一句話,已變成了另一個人在唱歌,歌聲又銜接到警笛上,警笛再跳到女人笑聲中。一個聲音突然插進來。一口帶南方口音的普通話。

“放心。等你像個母親的時候,孩子會回來的。”

她關了電視,急匆匆抓著幹燥瘙癢的小腿。她一聽他說話身上某個地方就會奇癢。他看著她抓。

“你看你還像個母親嗎?”他說,“你連個人都不像了你知道嗎?”

“知道。”

她的痛快回答使他大大意外,啞了。她扭過頭,見他站在門口,兩手插在褲兜裏,看著她。他可以以這副神情看一捆破報紙。她想起他有關零的宏論。這個自我珍惜,只毀別人不毀自己的超級壞人。她想她會很快從網上查出北京所有的寄宿學校信息,然後一個一個地去查找。或者,更簡單一些,等女兒回家時她直接從孩子那兒把校名問出來。

但她發現女兒幾乎已經不認她了。周五下午,她聽見父女倆有說有笑地走出電梯,趕緊打開大門,叫著女兒的名字就迎出去。女兒頓時站住了,那個想往父親身後躲藏的企圖凍結在她的姿態裏。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尷尬最賤的母親,對孩子笑著,厚顏地說:“怎麽連媽媽也不叫啊?”女兒從她旁邊走過去,走進家門,脫下鞋子。她的父親跟在她細小的身後,也脫下鞋子。她像個非請自來的不速之客,趁人沒來得及關門尾隨著走進去。還得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所以無所謂地繼續叫著女兒的小名,問她晚飯要不要去吃麥當勞。女兒回過頭。她終於理睬母親了。

“叫誰呀?我又不是嬌嬌。”七歲的小姑娘說。

她楞住了。

“我早就不是嬌嬌了。”

她轉頭瞪著他。還嫌他在母女倆之間離間得不夠,連她給孩子起的小名也取消。他說轉學是個好機會,可以把老名字改了,這樣更安全。她當然懂他所說的安全。改名字改身份改頭換面的勾當終於輪到七歲的孩子頭上。安全現在是他的空氣和水,安全對於他就是健康、舒適、營養、美味。住在蕓蕓眾生的兩居室公寓裏,混在趙錢孫李中間,壁櫥裏一皮箱充滿樟腦氣味的鈔票所能買到的生活都不豪華,只有誰都不會多看一眼的平庸無奇才是豪華。好不容易才經營起來的這座叫做安全的城堡可以說破就破:她病入膏肓的模樣,女兒在同學中有關她父母的談論,都是缺口。為了保衛這座叫做安全的城堡,他似乎改邪歸正了,從來是單位—家,兩點一線,任勞任怨地做個枯燥的上班族男人,在好事的同事和街坊四鄰眼裏,甚至在她做妻子的眼裏,行為上很少出現灰色地帶。他能那麽老實,證明警方的風聲又緊了。他有內線。他能那麽老實可不容易,犯罪造孽跟天分才華一樣,是種特殊能量,不釋放出來會憋出毛病。

他們又一次搬家,搬到東四一帶的一個中高檔公寓。搬家前,她拿出老家村裏鄉親那一套,在餐桌上擱一個盆,水盛得半滿,再用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到水裏。然後她用三個筷子豎在水裏,一面往筷子梢上淋水,一面請筷子們站住、站穩,假如它們聽得懂她的誓言,為她不吸毒的誓言作證,就站住。她還說,筷子們應該記住,假如她毀誓,人鬼神都會毀滅她。筷子若有靈,就站住、站穩。他在客廳讀報,聽見她嘰哩咕嚕地滿嘴是話,卻又聽不清詞句,便走到和廚房相連的餐廳。刀子割得太深,手指上的血流粗大,順著她的手背留到小臂上。他聽她講到過這個愚昧的賭咒法,因此他問她在咒誰。她不理他,重覆給筷子們喊操令,讓它們站住、站住。筷子喝足了她的血,變得越來越重,站住了。它們比人還聽令,站得比人畢恭畢敬。

她向他轉過頭。從他的眼光裏,她看出自己是可怕的。她就那樣一動不動,整個廚房都是魔氣。她要他答應,一旦她戒毒時間到了兩星期,就證明她成功了,他必須把女兒的學校告訴她,周末由她去接孩子。他說好啊,那就太好了。笑什麽?不相信人?人他從來都是相信的,只是不相信毒,在人和毒的官司裏,人可以不找毒,可毒會找人。

就在筷子們仍站在變暗的血水裏時,毒已經多次來找她了。她用錫箔紙捏了個器具,給自己破了戒,大過了一場癮,事後一切罪證汙跡都被她毀滅一凈。那以後,她每天跟他做戲,偷偷地吸,再滅除罪證。筷子始終站在那裏,看她做戲。一天、兩天、三天……七天過去,十天過去,三根筷子仍然站在正在變質,生出微生物的半盆鐵銹色的水裏。

她已經在網上查出了北京所有的私立寄讀小學,並已開始偵查。但此類學校的保衛制度很嚴密,連校門都休想進去。一天下午,她圍著一所有不少外國孩子的學校轉了幾轉,發現學校後面有個拆了一半的小吃店,成堆的碎磚爛瓦。她稀裏嘩啦地攀上廢墟,借她的高度翻進了學校墻內。校園裏很靜,操場上的運動器械色彩鮮艷。她鉆進教學樓,想尋找一年級班級的教室。孩子們合唱般的讀書聲讓她陶醉,她幾乎忘了來此地做什麽。一樓看過之後,她順著樓梯慢慢往二樓走。樓梯上空無一人。她走到兩組樓梯之間,聽見一聲吆喝:“哎!幹什麽呢你?!”

她擡起頭,見一個男人在樓梯頂端突然現形。他似乎一身軍事化著裝,一夫當關的架勢。她說她來看看自己的女兒。男人不搭腔。兩人持續著一攻一守的架勢。後面也有人說話了,是另一個男人。他問她是怎麽進來的。就這麽進來的。這麽進是怎麽進的?走進來的唄。她還想賣個俏,笑出她二十來歲的笑容。那種笑容曾經可是通行證。可是好久不用自己的風姿,用起來非常生澀。真是走進來的?那還能怎麽進來呀?在樓上鎮守的男人一個一個梯階往下走。樓下那位往上走。兩雙腳是經過同一個教官的訓練,節奏一模一樣,速度也一模一樣。她現在腹背受敵,前進或撤退都是妄想。樓梯上的男人的眼睛特別大,她身後的窗子映在一對大眼珠上,一個窗成了兩個,都很完整。窗臺上還有幾只鴿子,窗外露出一根樹枝,都映在眼珠上面,都成了雙份。包括她自己,映在上面也是一個成倆。要不是離開家之前足足地過了一回癮,她才不會這麽好抓獲,兩人叫跟著走就跟著走。這倆人運氣真不錯,要是碰到她犯癮,自己鼻子都礙自己事的時候,他們來惹她試試!現在她安安靜靜地聽這兩人提出他們對她的強烈疑問:在學校周圍繞了半天,翻墻頭進到裏頭來,能是看自己的孩子嗎?她看看自己褲子和衣服,灰土一片,把一個極小比例的小吃店廢墟沾來了。兩個保安還在說話:北京的同類學校可是發生過綁架孩子事件喲。要不是她過足了癮,她絕不會有這麽好的態度來迎接審訊。他們很快弄清,她的女兒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她的良好動機基本可以被排除出去了。兩位保安叫來他們矮小老成笑裏藏刀的保安隊長。了不得了,這個學校可出了大事了。孩子們的家長花大價錢讓他們的子女進這所學校,他們居然讓一個有綁票嫌疑的女人混進了校園。他們給她三小時,不老實招供就送到警察那兒去。

一個多小時過去,她皮包裏的手機響了。保安隊長客氣地替她接了電話。對方一聽立刻抱歉,說自己打錯了。保安隊長叫他別急著道歉,也許他並沒有打錯,只是他要找的人不方便說話,因為機主小姐正在接受某某學校保安隊長的正式審問。她斜著臉微笑,保安隊長要把替她接電話的差事當到底,就由他去。對方大概堅持說自己打錯了,不斷地道歉告別,好像跟電話保安隊長挺依依不舍。保安隊長叫他等等,別急著“拜拜”,他還沒告訴他們,打電話找這個在押女嫌疑犯有什麽事,以及他和她什麽關系。對方顯然已經掛了電話。

保安隊長剛剛合上手機,她笑笑說,孩子他爸爸下班回家,一看沒有晚飯吃,急了。保安隊長問她,怎麽知道那是孩子父親。怎麽會不知道?天下沒第二個人禮貌起來像他那麽啰唆,他能把你給客氣死。保安隊長似乎對女嫌疑犯的丈夫來了興趣,問她他是做什麽工作的,在哪裏上班,哪個大學畢業的。當她告訴他,他在美國學的是藥劑學,他看看那兩個手下,意思是,看把她美的!揀好聽的吹呢!等她的丈夫真出現了,他們的態度都不再那麽對立;他們面對的確實是個文質彬彬,蛀爛了一座書山的學問蟲子,禮貌得把人累死。領著被釋放的老婆走出去十幾步了,又走回去,掏出名片,說剛才自己忘了自我介紹,也忘了好好說聲謝謝。他用了五分鐘就讓保安們相信了他的解釋:妻子身體太差,正在住院,所以他乾綱獨斷地把女兒送進住讀學校。不告訴妻子地址的原因是怕她一想孩子就往學校跑,既影響她的健康,又影響孩子的學習、作息以及情緒。他笑容斯文,左右開弓地給保安們鞠躬,一個躬一句歉意真誠的話:“給大家添麻煩了。”她看著差點兒沒笑出聲,他鞠躬鞠成日本鬼子了。

當天晚上,幾個電話打進來,他剛一接,對方就掛斷了。一定是那些保安們想核實他們留下的地址電話。那麽核實一次就行了,幹嗎打好幾次電話?第一次第二次學校保安打來的,後面的有的是警察打來的,有的是小區保安打來的。扯得再圓的謊,都會有破綻。他們一定看出了什麽破綻。認真起來,警察會從網絡上查出他們偽冒的身份證件。這幾年警察們很辛苦,追捕他追了大半個中國。

所以他決定放棄剛剛建立起來的平庸美好的中高檔生活,先躲到“補玉山居”去看看勢頭。

第二天,他們收拾了行李,打好了包裹。她問他什麽時候去接女兒。他說先進了山再回來接。她立刻拉開旅行箱的拉鏈,把它翻過來往地上一扣,胡亂塞進去的首飾、衣服、化妝品、鞋子散了一地,她一面踢著她的什錦家當,一面告訴他,她不走了,在這裏熱烈歡迎警察,讓警察幫她把女兒找回來,她可以幫他們破獲讓他們辛苦了若幹年的制毒販毒大案,以此爭取寬大。當女囚犯也不錯,至少警察不會剝奪她做母親的權利。說良心話,她現在真覺得自己跟警察挺親的,比跟他這個橫在女兒和她之間的丈夫親多了!

他只好妥協。協議是這樣:她先開車出發,在進山前的縣城和他以及女兒會合。因為女兒這天必須在學校打預防針,他得等她打完針再帶她走。並且一家三口分開走,目標會小些。

她在第二天下午來到全家會合的長途車站。他卻一個人從長途車上走下來。他說他再三考慮,覺得不能把女兒帶在身邊。她知道他在說謊,他根本就沒打算把女兒帶來。她奇怪自己沒有破口大喊:“騙子!從你把我騙到手的那天你就一直在我跟前行騙!”她跟著他上了QQ,坐在副駕駛座上,眼睛看著公路兩邊的山,下了雪,它們白白胖胖,陌生得很。不寬的柏油路上車子摩肩擦背,輪子都醬在雪汙裏,再潔白的東西也架不住這樣的踐踏、碾壓。

到了“補玉山居”之後,她有點害怕自己了。她會如此乖順地吃他一記悶虧?受了騙就算完了?她發現自己很專註地搓著手掌下麻將牌,把那一塊塊四方形從冷的捏成熱的,然後狠狠拋出去。她牌運不錯,連贏了五把。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可怕,連拿張錫箔紙湊合成一個器具吸上幾口的生命必須都淡去了。直到一大口血沖出口腔,人們慌亂地叫著“雲南白藥”,她才明白自己一直在忍耐,為了一個大圖謀而忍耐。她看著吐在地板上的血——她的忍耐是如此的血淋淋。

她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抱起來。看看抱她的這雙手,它們真像幹好事的手啊。她閉起眼睛,讓人們誤認為她昏過去了吧。進了屋子,關嚴了門。他們這間屋的窗簾從來不打開。但願裏面的秘密永遠被保留在裏面。他正要直起身,把雙手從她身子下抽出來,她喃喃地跟他說起話來。都快死了的人,還不讓她見見女兒嗎?死不了的,放心吧。真毒啊。必須毒一點兒,不然無濟於事,連那麽毒的咒語都無濟於事。他從來沒懷疑過她的意志糟過豆腐渣,一直堅信她做戲的本事,自己做戲就罷了,還難為幾支筷子陪著她做戲。一陣羞死人的停頓,她撒嬌地嘟噥起來,請他原諒,原諒她的豆腐渣意志,原諒她做戲的本事。他瞅她的眼睛柔和了一些。她知道自己在繼續做戲。她說他至少該讓她知道女兒在哪個學校,好讓她放心,即使她不是個人可她仍然是個母親。畜生野獸爬蟲,母親總歸是母親。他沈默了一會兒,說孩子暫時住在一個遠親家,請了三個老師每天給她私下授課,等到他們的局勢穩定了,再去給孩子找合適的學校。怪不得找了那麽多個學校,也沒找到孩子,反而把警察找來了。

她翻過身,和衣而眠。至少在他看來,她疲憊得連衣服都脫不動就睡過去了。他又回到棋牌室去,接著假扮正常人,找世俗之樂去了。

她看看表,晚上九點二十三分。滑雪回來的年輕人都還在熱騰騰的大炕上聊天貧嘴,還有幾個人在歌房吼叫,消費白天沒消費完的體力精力。她走到院子裏想到,都市人朝鄉村蜂擁就像鄉村人往都市跋涉一樣荒誕,也是徒勞。這裏如此苦冷,都市人還要來假扮幾天鄉村人。假如當年不趕鄉村的時尚奔往都市,她也許會成另一個曾補玉,讓都市和鄉村在自己的院子裏錯位。這時她站在廚房裏面。往右拐,面向窗子,再往左邊一伸手,就摸到了一溜兒刀把。第三把是她最中意的。一步都沒有錯,因為她在白天就把一切都看好,計算出來了。本來想假托上廁所溜出棋牌室,快速取下一把刀,藏到房間裏,再回到牌桌上。現在時間寬裕多了。她在關鍵時候發作胃出血,老天助她也。

她原樣躺回床上,胃裏一陣陣鈍痛。她像是安撫一個寵物那樣,輕輕地撫摸它,要它忍耐,再忍耐。它是比她自己更敏感更創傷累累的活物。她卻拿它做秘密行囊,貯藏和攜帶不可見天日的寶貝,一次又一次。她是對不住它的。它比狗還忠厚,比狗更多地分擔她的緊張憤怒傷心。每一次她緊張或痛苦,它會跟著緊張痛苦,不,遠比她更緊張更痛苦,以致痛到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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