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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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對換位置的話,溫強不能擔保自己不做董向前。男人受情欲所累,這是男人最可憐的地方,正如生命不可能抵禦饑餓、幹渴,這是生命之所以脆弱、之所以寶貴的原因。

第二天李欣在營地出現時,誰都不理了。她的哼唱從臨時搭的廁所裏飄出來,溫強聽到心裏有種莫名的痛苦。他想全連一百五十名戰士都會像他這樣苦滋滋的:他們先惹了她,現在她又在得罪他們,連唱歌都是在氣氣他們。人們都知道李軍醫在等師部來車接她走,去省城。一去永不返。整個連的人都欠著她一場情分,或說整個連都受著她的冤枉。就這樣讓她走了。原來好好的情誼,一刀兩斷了。李欣穿著短短的軍服裙和白色針織衫,一身都沒有閑筆,不凸就凹,好看得很,可是一身都是“誰看誰負責”的警告。為了一個人獨貪的那份“看”,全連都在受過。所以全連都要求嚴懲食品倉庫裏的獨看者。

而被禁閉的獨看者始終不承認自己爬到水泥袋上,獨貪了浴室小窗提供的美景。夜裏是指導員審,早晨換了溫強,又是一審再審,他就是三個字:“不是我。”

“那人家咋就認準是你?”

丙種兵無話可說地看著自己的連長。

連長和士兵各坐一把折疊椅。審訓臺是椅背,溫強跨騎著倒坐在上面,兩胳膊肘架在“審訊臺”上。對面五尺之外,受審人發出淡淡的汗酸,從小就被迫穿小鞋的腳放成內八字,兩個粗糙苦相的大孤拐露在外面。一清早溫強就被電話鈴鬧醒,營長在電話裏脾氣很臭,說也不知道醜事出門怎麽這樣快,連師首長都知道小李醫生讓閻王連的色鬼給看了。溫強回答營長,一定是他的連隊有內奸,利用“老鄉網絡”把事情告訴師部的同鄉了。營長脾氣更臭,對溫強說他奶奶的,斃了他!溫強說色鬼也不犯死罪呀。營長說他誤會了,他要斃的是“內奸”。

溫強現在眼前的色鬼就像個死罪犯,什麽都認了,斃了也認了,就不認罪。

“那你說說看,不是你是誰?”溫強問道。

董向前沒聽懂連長的中國話,眼睛裏是大大一個“嗯?!”

“不是你看的,小李醫生為啥誰都不點,就點你呢?!你個渾蛋,你以為在村子裏看大姑娘小媳婦下水溝洗澡?”

董向前就那麽看著他,越來越不懂他那口西北味道的中國話。

“你要不承認,我就叫保衛處來人,把你帶到師裏去。”溫強把這句威脅講了多遍。

董向前低下頭看著地上,想在紅泥土上看清自己結局似的。紅泥土被夯了幾遍,又在來去的腳步下漸漸緊實,紅色皮肉般的光潤,帳篷下透出薄薄一片白色陽光,刀似的把紅泥土切出淺紅與深紅。五號尺碼的腳動也不敢動。是個老實的小腳男人。膽小色大,色膽包天。

“我沒有看。”他說。紅泥土地面上,他看到自己的下場了,承認不承認都一樣,不管什麽樣的下場他都接受。

溫強想到早晨看到的李欣。她吃早餐出來,迎面碰上溫強。溫強說了幾句“吃過早飯了?昨晚沒睡好吧?……”之類的扯淡話,漸漸把話轉入正題。他說董向前一直是個品行端正、老實肯幹、三腳踹不出屁來的四川山裏人,她李欣有沒有可能看錯人。李欣垂著眼皮,長而密的眼睫毛和眼皮上深深的褶皺都使她比睜大眼更可人。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溫強當然明白自己的話又惹了她。他馬上說自己並不是為自己的戰士強辯,這個連出了如此不是玩意兒的兵他當連長的要負很大責任,不過一百五十個人數過來,可能最後一個才數得上這位董向前犯事。李欣還是垂著眼皮,她說她和那個兵無冤無仇,她何苦屈他呢?溫強提了個建議,讓小董再站到那一摞水泥上,她再從澡堂看一眼,假如再次證實他就是那張醜陋罪惡的“大白臉”,他們馬上叫保衛科把他銬走。李欣垂著眼皮好美好美。她就這樣很美地發出一聲冷笑來。笑他護短心太切,虧他想出這麽餿的主意。笑完她說,溫連長真是愛兵如子啊,就繞著他走了過去。他不死心,又叫她一聲,她說她還要收拾行李,師部的車在路上了。

他想著她的話:愛兵如子。這句古來的溢美之詞怎麽聽上去成了一句惡毒攻擊?

溫強把董向前留在帳篷裏思過,告訴他只要他坦白,他連長絕不擴大事態,只給他記一次大過算拉倒。如果他不坦白,那也沒關系,保衛科的人會讓他坦白。

他急匆匆去了工地。所有機械比平常吵鬧一倍,一個個安全帽下面都是汗淋淋的臉,五官都熱得要化了。戰士們的動作比平常大很多,手腳也重得多,擡什麽挑什麽老高就撒手,摔摔打打,這裏那裏都是“咣當!咣當!”整個工地就是一場巨大的牢騷。

他還沒從工地回到連部,好幾個電話都要到指揮臺。都是責問他小李醫生遭人耍流氓的事件。事件成了大案件。團長、政委全都成了李欣的長輩。政委說看來溫強是愛隱瞞的人,瞞了士兵們的身體健康,又企圖隱瞞他們的道德思想健康,而後者更可怕,遠遠比隱瞞水質更可怕。

突然之間,他開了竅。看來把秘密報告打到師裏的不是他連裏的戰士,而是醫療組的人。他應該給自己腦袋幾大錘:這些醫生護士當然認識師部的人!一個電話,幾句悄悄話,醜聞賽戰報。就在他跟團政委在電話上道別時,政委冒出一句:“李欣上軍醫大學是誰保送的你知道嗎?”

“……誰保送的?”溫強覺得自己這樣問很傻,蠢驢開口才會這樣問。

“算了,不告訴你了。”政委說。

不知為什麽,自從這個電話之後,他再見到李欣就不覺得她那麽美了。他看出她的臉偏寬,腿嫌短,肩膀太方。美麗的東西美就美在它為美而美,沒有目的動機,一旦美麗有圖頭,圖上軍醫大的保送,圖後臺,這美就顯出腿短、肩方、臉寬來了。他明白自己這樣認為很可笑,因為李欣的美給一個後臺大的男子占去了而沒他溫強的份兒,他才這樣認為。姓董的倒黴蛋想以眼睛去對這份美麗占有小小的一份兒,一閃即逝的一份兒,還將有個不可想象的下場在等他。

溫強對著這份腿不夠長、臉形有些遺憾的美麗說:“我代表全連向你道歉。真的,全連戰士幹部都覺得特別對不住你。”

接她的車在路上出了點故障,團部派了一輛車出來,先接她去團部招待所住一夜。出了偷看大案,她覺得在這個連受了十面埋伏,絕不能再住一夜。李欣此刻坐在鋪位上,蹺著不長的二郎腿,偏寬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患腹瀉的戰士們原先進到帳篷裏面來打點滴受診療,現在都挪到連部去了。他又一次艱難地開口,請求她再好好回憶回憶,那窗口上的大白臉是否就是董向前,因為董向前一直咬定自己沒有幹那下流事。李欣說,他當然咬定沒幹啦,換了你你也會咬定嘛。溫強想,原來李谷一、鄭緒嵐、遠波的嗓音裏還能包藏一條很潑的嗓子。他忍了忍,更加低三下四了,請求她看在他的面子上,再考慮一下,要不要收回對董向前的指控。她的指控將是一顆子彈,會消滅老實巴交小夥子的下半生。

她又是那樣垂著眼皮笑笑。當然還是笑他,妄想什麽呢?收回指控?!她的一小份貞操還被那雙賊眼消滅了呢。

溫強全線潰敗,在正午後的烈日下頂著含塵量極大的風踱步。他完全不理解自己究竟為什麽要去為那個倒黴蛋求情。為了連隊的名譽是一方面,剩下的呢?他怎麽這麽婆婆媽媽婦人之仁?在太陽裏走了一大段路,背上能烙饃了。他發現卷起袖子露出的胳膊被劃出白色道道,過了一會兒,白道道紅了,細小的血珠一串一串冒出來。仙人掌像一個個瘋人,指天罵地,撒野撒潑。站在坡上,能看見遠處的築路工地。有了距離,就看得出一條軌跡正在地球上形成。將來從那裏掠過的火車窗口裏,一雙雙眼睛會怎樣看這個可怖的仙人掌森林?無數窗口飛掠而過,無數雙眼睛看著張狂的荒野,進攻性極強的寂靜;那些眼睛後面的腦漿會怎樣翻騰?會有個浪漫的家夥想到:原野也有欲望,仙人掌們正在欲火中燒。

溫強跟指導員碰了個頭。指導員告訴他,董向前的交代總共只有三個字:“不是我。”指導員的主攻佯攻、招降納叛都不靈,兩三個小時的對峙,還是潰退下來。他的潰退比溫強還窩囊:是在嫌疑犯的鼾聲中潰退的。董向前昨夜被指導員審了兩小時,缺覺缺得狠,所以坐得筆直就大睡過去。

溫強走到門口,聽見董向前正睡得好,進氣出氣地直拉風箱。氣流從他只有鼻尖沒有鼻梁的鼻孔進去,給擠壓得“嗞溜”一聲,再通過他嶙峋的門牙出來,形成一股沖擊波。睡得真是好。

他在門口蹲下,掏出煙卷。一個火苗伸過來,他扭頭一看,是司務長。司務長小聲問他會怎樣處理董向前。他回答說那不是他的事,他等著師保衛處的幹事們來帶他走呢。保衛處會怎樣處理?該怎樣處理就怎樣處理唄。本來就醜,回老家探親幾次,找對象都沒找著,現在就更找不著了。那能怪誰?眼睛大會餐也得讓它們吐出來!咋吐?處理他回老家到村子裏慢慢吐去。肯定要處理他覆員?那是最寬大的……司務長不吭聲了。

溫強想起來了,司務長也是川北人,跟董向前同鄉。

司務長又問李醫生未來的公公是不是北京的某大首長。溫強說他不知道。瞞什麽瞞?全師都知道了。全師知道你問全師去!

溫強突然發現帳篷裏的鼾聲停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停的。他走進去,看見董向前歪過身子,脊梁對著門,似乎還在睡。

聽見汽車馬達聲,溫強走出去。遠遠看見兩邊山坡的仙人掌夾道中,一大團紅煙漸漸近來。慢慢地,紅色塵煙中出現了一輛越野吉普。溫強見指導員幫李欣提著旅行包從招待所的帳篷出來。吉普在陸地上乘風破浪,走得高一波矮一波。

從吉普上下來一個保衛幹事,系著武裝帶,別著手槍。他告訴溫強和指導員,他先要看看現場,再進行第一輪審問。

這時一個尖厲的聲音說道:“我不跟那個流氓坐一輛車去團部!”

溫強一看,李欣一手叉在腰上,兇悍而美艷。他奇怪了,這個女人有多少不同的嗓子?連重慶貧民小巷裏收購廢品舊貨的嗓子都有一條。

保衛幹事馬上說,當然不會讓她跟臭流氓坐一輛車;他還要在三連待一兩天,了解了解情況呢。

指導員不知從哪裏變出一個塑料袋,裏面裝了沈甸甸一包東西,先用報紙裹了千層萬層,再裝進塑料袋的。他把塑料袋捧給李欣,說那是炊事班的土特產:泡仙人掌心子。炊事員們觀察到小李醫生特別愛吃這道菜,原來是只在早餐上這道菜,後來三餐都為小李醫生上這道菜。李欣接過禮物,白蠟一樣的臉軟和了一剎那,馬上又凝固了,她說難為炊事班了,觀察真夠細心的。溫強在一邊站著,覺得自己笑得比指導員還忍氣吞聲,李欣的言下之意梗在他感覺中。他們都是基層指揮員,不擅長猜言下之意,但她這句話的言下之意太難聽了,就是在罵人:洗澡有人看,吃飯也有人看,這不是落到色狼群裏了?!

李欣把那個被報紙和塑料袋的繈褓包成了寶貝兒的一罐泡仙人掌心交給了司機,叫他別弄翻了,泡菜鹵味道大,一灑出來他們等於乘坐在泡菜壇裏回團部。

指導員還在裝遲鈍,說肯定翻不了,灑不出來,報紙外面包了至少十個塑料袋。溫強卻忍不下去了。他走上前,說人家李醫生到這裏是沒東西吃才吃那玩意兒的。有東西吃誰吃它呀?就別讓她帶了。路上那麽顛,屁股都顛得碎,何況壇子?泡菜湯又酸又臭,還不把李醫生泡成泡菜?他嘻嘻哈哈,但李欣卻全聽明白了,眼睛看著他,委屈和傷心都在目光裏。她當然是受害者、犧牲者,難道這位連長還不認賬?

醫療組的人去了工地,只留下一個小衛生員。她說她好想跟車和李欣一塊走喲。溫強叫小姑娘別急,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他溫強就是開鏟車也得把他們送出去。

李欣上了吉普之後,拉開車窗,叫了一聲溫強。她說一旦他到鐵道兵部機關辦什麽事,或者去北京玩,千萬去找她。她不久會調到兵部的門診所去。

溫強謝了她,說一旦去兵部出差,一定找個毛病讓小李醫生瞧瞧。但他的笑容含著歹意和取樂:你拿這麽個遙不可及的邀請賞我?我不領情。

他看出李欣的無趣。那是她自討的。她關上車窗,目光卻還留在車窗外,留在溫強臉上。溫強這時才意識到,這個天鵝般的年輕女醫生對他這蛤蟆連長始終是暗暗傾心的。那有屁用?它不會對兩人的人生造成一丁點兒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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