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生死未蔔

關燈
我不過就是瞎眼阿婆從桃花樹下撿回來的棄嬰罷了。

師父到底沒有怪我,寵溺的摸摸我的頭:“回去吧,好好照顧小六,等我回來。”

事已至此,我得知師父心意已決,目送師父的背影離開後,栩栩才來扶我:“平靜了多年的江湖,又開始不太平了,此行兇險異常,雲主不帶你去,是為你好,雖然我不知你的身世是什麽,但我看得出來,雲主很疼你。”

此後的幾天,我每天都焦急的等著師父的消息,日日守在飛鴿林裏。

上次的飛鴿傳書,許多都被人半道截了,好不容易有兩只飛回的,也中了毒針,都已死去。

這場延綿不絕的秋雨像是突然被人補了天,一下子就放晴了,深秋的暖陽照著林子,時光靜謐。

小一醒後越發的不肯開口說話,小六大病一場,久未痊愈,每日又拼命練劍,肉嘟嘟的臉都瘦骨不堪。

天放晴後的第二日,我們收到了淩霄城的飛鴿傳書,師父在前往淩霄城的路上遭人暗算,生死未蔔,下落不明。

整個竹雲之端的弟子都嚴陣以待,尤其是百花園,栩栩加派了好些弟子日夜不歇輪流守夜,就連離園,栩栩都不讓我再去。

小六終於不刻苦練劍了,一大早起來後就從竹林裏砍了許多竹子回來,說是要做一把竹劍。

不吃不喝的忙活了大半日後,我正在幫善娘擰剛洗的被子,趁著天兒晴朗。善娘說秋日曬被,能暖一整個冬。

小六突然走來,遞給我一把竹劍,面無表情的說:

“從今天起,我教你防身的功夫。”

我哪是習武的料,楞了許久都不知該如何回她,善娘湊我耳邊叨叨了兩句:“去吧,有點事做也好過她自個兒在那兒瞎比劃強。”

我是被善娘趕鴨子上架了,從未練過基本功的我,面對小六那靈活輕便的招數,哪有招架的餘地,小六做了十幾柄竹劍,但她內功深厚。基本上我一招都過不了,柄柄竹劍都斷在了小六的半招之內。

若不是栩栩前來解圍,我非得累死不可。

在栩栩的勸解下,小六也不再急功近利,開始苦練我的基本功,第一招就是師父教的,提水。

從瀑布提水往山下的小溪裏灌,手還不能往下垂,跑了一天身心俱疲,小六還在睡前罰我單腳站立。

我苦不堪言,但顧及小六好歹不折騰自己了,我也就咬牙堅忍。

幾天下來,我也瘦了一大圈,善娘每日做的美味佳肴我都沒胃口吃,實在是累的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小六一喊停我就立刻倒地,每天眼一睜看著天一亮就在祈禱天趕快黑下來。

練了大半月的基本功後,小六就開始教我一些簡單的防身招數。

加上栩栩在一旁指點,小六怕傷到我,也是有所顧忌,因此我才能勉強能夠對上一招半數。

竹雲之端的弟子們整日一副如臨大敵的狀態,但是一連好些天,竹雲之端都和往常並無二樣,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日日漸消瘦。

這天氣說來也怪,整日裏暖洋洋的。並且好消息接二連三的到來,先是絕色山莊傳來的消息,西陵玥加派了大量人手尋找師父的消息,然後淩霄城也來了信,北離輕鸞已經醒了,茶白正在養傷中。

竹雲之端清冷了數日終於撥開了雲霧,女弟子們都開始展露笑顏。

更大好消息接踵而至,栩栩和善娘一大早就消失了,小六把我從床上拖起來到竹林練劍,我這細胳膊細腿的都好像要斷了,只是看到小六那張面無血色的臉後,我又咬咬牙硬撐著。

“繡花不行,練劍倒是有些天分。”

聽聲音。如此入心。

我驚喜回頭,看見北離輕鸞迎著秋日的暖陽站立在路口,一襲白袍,衣袂飄飄。

我站在原地沒動,看見小六的眼裏閃著淚花,北離輕鸞朝我們走來,在小六面前站好:“茶白那家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小六,他說他很想你。”

小六的眼淚嘩嘩的往下掉,北離輕鸞帶著笑:“小六,你不去看看你師父嗎?”

下一秒,小六丟了劍拔腿便跑。

偌大的竹林只剩我和北離輕鸞,數日不見,好不容易養的面色紅潤的他又瘦了,蒼白的臉上雖然掛著笑,但看著讓人心疼。

他離我僅三尺遠,手中晃著小六掛在腰間的鸞鳥玉,也不知為何,小六一直不肯將鸞鳥玉還給我,後來我便忘了。

此刻他張開雙臂,目光如炬:“小搗蛋,你不想我嗎?”

我猶疑了一下,便飛奔入他的懷抱,毫不掩飾自己的內心:“我想你,我天天都在想你,在百花園想你,在竹雲居想你,在後溪想你,在瀑布下想你,在離園想你,在思過林更想你。”

北離輕鸞撫著我的後背笑話我:“小搗蛋,你果真闖了禍被關進思過林了,我就知道你遲早會原形畢露,不會乖乖聽話,打小野慣了的性子,哪能這麽輕易就改變。”

我一把將他推開,委屈的解釋:“還不是拜你所賜,那天跟你同床,醒來後才發現你已經走了,你不告而別就算了,還把我手臂上的朱砂也弄沒了,師父知道了很生氣,就把我關進了思過林。”

北離輕鸞沒有絲毫愧疚,反而笑意更深了:“你都跟我同床了,自然就是我的女人,朱砂沒了也是正常,我這回來,不準備再走,我想在竹雲之端陪著你,直到生命終結,你說好不好?”

我驚喜過望,又嘟囔了一句:“好是好。但是師父會生氣的,不過我現在又有了一顆朱砂,莊主你看,紅紅艷艷的,沒你點的朱砂暗沈,是不是比你點的朱砂更好看?”

我挽起袖子,那一點朱砂殷紅的有些刺眼,北離輕鸞的笑意突然消失了,他二話不說拉起我的手就往竹雲居走去。

一路上我掙紮喊疼,他都不曾停下。

踹開門的時候,師父正在給茶白針灸治療,小六看著滿身傷痕的茶白,在一旁哭的梨花帶雨。

我被北離輕鸞牽著甩在師父面前,那顆朱砂明晃晃的落在了眾人眼中:“樓寇,請你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師父收好針灸用的銀針,接過栩栩遞去的帕子擦擦手上的血跡,看著我倆:“翅膀硬了就敢直呼其名,一點規矩禮儀都沒有。”

北離輕鸞終於松開了我,逼問師父:“你這是為何?”

師父也不避諱,直言道:“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不應該把她送我這裏來,既然你把她帶到了我面前,我就不會眼睜睜的看著希望溜走,你抹掉了她手臂上的朱砂,卻沒有毀了她的清白,這就是你沒有資格讓我做出解釋的地方。”

眼看著他們兩人爭鋒相對互不相讓。小六哭著說:“我師父一身的傷,又舟車勞頓,你們要吵就出去吵,別擾他休息。”

師父推著竹椅往外走:“怎麽,你不是想要解釋嗎?跟我來。”

他們密談了一個下午,栩栩去偷聽,說他們師侄倆爭吵激烈,好像在說救命的事情。

我在竹廊裏等他們出來,北離輕鸞不許我去救那個人,可師父卻堅持要我去救,我滿腦子都在想,我到底該聽誰的話。

我知道我答應師父在先,可有不願意違背我對北離輕鸞的承諾。

我幾乎崩潰。手心手背都是肉,難以抉擇。

北離輕鸞從屋子裏氣沖沖的出來時,師父跟在後面不溫不惱。

我還是第一次見北離輕鸞氣成這樣,師父到底是年長,一張臉上非但沒有怒意,反而還帶著淺淺的笑容,想來這場舌槍唇劍的爭論,是師父占了上風。

北離輕鸞帶著一身的怒火走到我身邊:

“你願不願意跟我走,哪怕從此以後風餐露宿顛沛流離,甚至無家可歸無地可容?”

他向我伸手,我心裏慌亂,害怕的問:“你又跟師父吵架了嗎?有話好好說,你這樣會傷師父的心的,莊主,要不,我去救那個人的命,救了他之後,我再回來跟你走,好嗎?”

北離輕鸞清冷如霜,縮回了手:“所以在我和他之間,你選擇他?”

這分明是給我為難,我一時間難以作答。

北離輕鸞繼而神情憂傷,鬥志全無:“罷了,我的命由不得你們,救與不救,你們說了都不算。”

說完拂袖而去,我聽得一知半解的,走到師父跟前問:“莊主此話是何意?”

師父倒是平靜如常,醞釀許久才開口:“玉笙,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推著師父走在曲折蜿蜒的竹廊裏,心裏雖然擔憂著北離輕鸞,卻也耐心的陪著師父走這一段,但師父過來許久都沒講那個故事,直到我們走到竹廊盡頭,遠遠的還能看到善娘在廚房裏忙活的身影,微風吹送來食物的香味,讓人垂涎三尺。

師父示意我蹲在他面前,我照辦了,給師父捶著腿。

“莊主對您一向敬愛有加。為何你們要數次爭執?師父,您要我救的那個人,是不是只有我才能救?他病的很重嗎?是不是要我的血才能救活他?要多久時間呢?如果只是三年五年的話,我去勸莊主,讓他答應我幫您救人。”

師父慈祥的看著我,哀嘆一聲:

“十六年前,有一個女人被關押在無鹽禁獄,她不是美人胚,也不是醜八怪,烈焰焚身的那天,她咬破了自己的舌頭,大火吞噬著她,無人相救。”

我聽人說起過,十六年前被關押在無鹽禁獄中的那個女人,不是被大火燒死的,而是無法忍耐冰火兩重天的折磨,咬舌自盡的。

我聽的認真,師父的眼眶蓄著淚水:“她被焚以火刑的時候,肚子裏還懷著八個月的身孕。”

一屍兩命,何其殘忍。

“後來呢,她死了嗎?”

師父仰了仰頭,那滴眼淚橫流在他耳後,良久,凝噎。

“師父,你哭了。”

我拿了繡帕去擦師父的眼淚,師父笑了笑說:“人老了。風一吹就流淚。”

師父不過四十出頭,正當壯年。

我把師父推到了竹廊盡頭的小亭子裏,避開風口。

師父接著說:“蒼天有眼,那一年的冬天大雪遲遲未下,就在那個午後,皚皚白雪說來便來了,霎時間淹沒了整個火苗,天火一滅就不能再燃起,奄奄一息的她被人丟棄在河邊,河面被冰封住了,那個孩子呱呱墜地,生在大雪紛飛的夜裏。”

算一算年月,那個孩子與我差不多年紀。

阿婆說撿到我的時候,我六七個月大,咬著手指躺在竹籃裏,那一年的山坡上桃花開的極好,籃子裏裝好了落花,我的手上僅僅抓著一塊繡帕,繡帕上寫著三個字:樓玉笙。

從那以後,我就叫樓玉笙。

也是從那以後,我就成了阿婆的孩子。

“那麽冷的天,孩子生在冰河裏,應該凍死了吧。”

我感到很惋惜,靠在師父的腿上。

師父拍著我的後背:“她沒死,她遇到了生命中唯一的貴人,那一年。他才十歲,他自小身體孱弱,能活下來已是奇跡,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情,江湖風起雲湧,朝廷詭譎不安,他與親人走散了,瑟瑟發抖的他走在結了冰的江面上,聽到孩子的哭聲時,那女人還存有最後一口氣,請他幫忙咬斷了臍帶。”

我不敢想象那個場面,血腥,冰冷。

“十歲的他抱著帶血的孩子。緊緊裹在自己懷裏,在東躲西藏的七個月裏,他為了養活小小的她,每天都去一個老婆婆家裏偷那一丁點可憐的吃食,後來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吹著笙簫哄著小小的她入睡,那一年四月,桃花炫目,春光璀璨。”

結局完好,令人喜出望外。

我欣喜的擡頭:“師父,這是您編的嗎?”

師父飽含淚水望著我:“但是他的身份不允許他帶一個小孩在身邊,於是,他把小孩放在桃花坡的桃樹下。瞎眼婆婆聽到哭聲,從此領養了她。”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師父又十足肯定的對我說:“沒錯,那個被瞎眼婆婆領養的小孩,就是你。”

原來我的身世還有這麽多的坎坎坷坷。

我沈思了一會兒,脫口而出:“師父想讓我去救的人,是我的恩人?”

師父的神情稍顯凝重:“是你的恩人,在你很小的時候,他把唯一能夠延續性命的琉璃月給了你,他生下來就得了一種從母體中遺留下來的寒癥,古怪的是這種寒癥不畏寒,只怕熱,每年四月末,他就會三不五時的陷入昏迷中,六月後就必須前往有冰雪寒城之稱的淩霄城避暑,這些年來,我與師娘竭盡所能,卻無法將他根治。”

那一年他向我招手,說送我一樣東西,趙微搖時常會羨慕我,說北離莊主對所有的美人胚都一視同仁,唯獨對你,過分偏愛。

原來,北離輕鸞是我的救命恩人。

所以,他不許我救的人,是他自己。

師父不容我多想,追問道:“如果這個世上只有你能救他的命,你會選擇袖手旁觀嗎?”

絕不!

我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個肯定的回答。

但是面對師父,我並沒有多說。

夜幕悄悄降臨,栩栩拿了小棉被過來,師父的殘腿遇寒就疼,所以入了秋後,栩栩給師父縫制的小棉被,就會越來越厚。

我快速的奔跑在竹廊裏,我想找到北離輕鸞,我想親口問問他,十六年前,是不是他咬斷了我的臍帶,在冰河之上救了我的命。

我找遍了竹雲居的每一間房,他不在。

茶白已經轉醒,見我破門而入,只對我說了兩個字:“救他。”

我最終在離園找到了他,他坐在湖泊邊,吹著笙簫。

我仿佛看到了十六年前的他,小小少年哄著繈褓中的嬰兒,我都忘了要問一問師父,為何我的娘親不是美人胚,生的也不醜,卻要慘遭火刑,我也忘了問師父,當娘親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有沒有臨終前的交代。

我甚至很不孝的拔腿就跑,根本沒有問及娘親的屍身是被野狼叼走了,還是被人埋葬了,或者就扔在梵音山上的亂墳堆裏。

我滿腦子想的就是,我要說服北離輕鸞,我要報答他的救命之恩。

但當我真的站在他面前時,我卻只說了一句:“我跟你走。”

他收了笙簫,起身:“為何突然想通了?”

我走近他,右手撫上他的唇:“十六年前,有一個少年流落在冰河之上,用這張嘴咬斷了一根臍帶,救了一個早產的新生兒,十歲的他將她撫養至七個月大,十六年後,她就站在他面前,如果她能夠報答這份恩情,就算是死,她也願意。”

北離輕鸞稍顯吃驚,我捂著他的嘴:“但是他不願意我救他,那我就不救,他要我跟他走,我就義無反顧的跟他走。”

說完後,我握著他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胸口:“從此以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你若是死了,黃泉碧落我都陪你。你要能活著,刀山火海我都跟你。只求你從現在開始,不論去哪兒,都帶上我。”

北離輕鸞從我的手中抽離,轉身背對我。

我們就隔開兩小步的距離,卻仿佛離著千山萬水。

許久,他冷語回我:

“我命由我,不由任何人,你從小就是個麻煩,我對你好不過是看你可憐罷了,現在你既然知道了這一切,我也沒必要再費心遮掩,你就在竹雲之端好好活著,我明日便回絕色山莊。”

我撲過去從後面抱住他:“我以後不再給你惹麻煩,我改,我都改,只要是你不喜歡的,我都會改掉,我聽你的話,什麽都聽你的,你不要走,不要再丟下我。”

北離輕鸞將我的手掰開,轉身來用嫌棄的目光瞅著我:“你有沒有想過,憑我的能力,讓你在絕色山莊活下去不成問題,可我為什麽會把你丟棄在桃花樹下?”

師父說。以他的身份不能把我帶在身邊,不管什麽原因,都已成了過去,並不重要。

但他太冷漠了,讓我一時難以接受。

我哽咽著問:“為什麽當初要丟棄我?”

他朝我咆哮:“因為你很討厭你知不知道,你睡覺前哭,睡醒了也哭,風一吹涼著了要哭,天一曬熱著了要哭,你就只知道哭哭哭,你上輩子是渴死的嗎?我告訴你,樓玉笙,我很討厭你,我就是想讓你從此以後別再找我,別再纏著我。”

他真的好兇,我的淚水不斷往下落。

我上前去拽他的手:“你不是的,莊主,你救了我,你把我丟在桃花樹下,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你看,你都把養命的琉璃月給了我。”

當我抓住脖子上的琉璃月,他卻一把搶去扔在湖泊裏。

隨著琉璃月濺起的水花,我的心仿佛裂開了一般,灼燒著。

我沖向湖泊,被他攔住:“李瑤送你的和田玉墜。我已命人送還,從此以後你就安心在這兒住下。”

我哭著喊著拼盡全力的沖向湖泊,那可是能養命的琉璃月。

他將我狠狠的推倒在地,用手指著我:

“當初怪我一念之差不忍看你凍死餓死,才會出手救你,早知道你是個只會惹禍的麻煩精,我會離你遠遠的,你上歸藏山不就是想讓我救你嗎?好啊,現在我救了你的命,給了你一個棲身之所,我們之間,恩怨分明,再無瓜葛。”

他朝著我句句話都帶著火氣。最後自己撫著心口踉蹌了兩步,一口鮮血緩緩流出,我爬起來奔向他,他口中噴湧的鮮血灑了我一臉。

我急忙扶住幾欲跌倒的北離輕鸞,他用盡全身力氣推開我:“不用你管我,是死是活都是我的命,憑什麽你們一個個都想來操縱我,這條爛命我活夠了,活夠了你知不知道,我不用你管,你走。”

我用手去接那噴湧不止的鮮血,嚇的直哭:“不,我救你,我救你,我去求師父讓我救你,我背你回去。”

他拉住了我:“我說了不用你管,樓玉笙,你還想讓我說的更難聽一點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