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關燈
若說這世上有誰比玉綰對疏枉的感情更執著了石清想也只有河妖了,但她卻不是對疏枉執著,她對世間大善大惡的執著連自己這個本業道士都及不上。

按阿蕪的說法,那河妖真的是傾盡全力在苦渡這些無處可容之人,給以棲所,慰以飽食;以誠待之,以善感之,無限的包容,理解。她是為了什麽,難道就沒有一點點私心?

“有的。”阿蕪回答說:“水神的私心就是等人,以贖罪的方式等著一個人,不求功德無量,但求功過相抵,也好讓那個人少受一些業報。”

以這樣的方式等人,想必只有河妖能做得出來,若他是那個人,知曉她這樣為了自己,或許並不會好受。可,誰知道呢?她等了多久,往後還會等多久,她等的人會出現嗎,這些,石清作為一個局外人根本沒法去妄自猜測,至少現在他這樣設定自己。沒來由的,有一絲惱怒。

阿蕪,久居四安村,家貧,其兄未成家。阿蕪二八年華,長相標致,雖不及沈魚落雁,小家碧玉倒是有過之無不及。本性老實,誠善不欺人,相鄰無不稱讚於她。奈何我不欺人,人卻犯我。東村王姓財主,人稱“王霸頭”者,貪戀美色,羨其貌美,欲占為私有。其吝嗇一毛不拔,人盡皆知,故連夜思一詭計,曉其兄投於自家苦力,命管家暗地使絆,致使兄連連出錯,正中財主下懷。於是乎,打碎一組半舊不新陶泥碗竟索以千兩白銀,放言道:限三日期限交出償金,如若不然,便拿家中小女抵償,否則,定不會罷休,於朝堂上見。

一家至此才知賠償是假,搶親是真,然而再不甘,也沒法子,只好哀求女兒認命。阿蕪自是不肯,日日行至四安河哭泣不已。水神見其可憐,心生憐憫,假借村長開壇作法,控制靈蝶的靈識,與其相通。又在祭神之日,以仙力護住阿蕪,使她免受溺水之苦。自此,水草園,便是她的安身之所。

“冒昧地問,你還活著麽?”石道長想起那日所見,小心翼翼地詢問。

阿蕪搖了搖頭,“這也沒什麽,有時候,活著還不如死了。我們都是被強行改變命數的人,自是該付出代價,自身壽數,就是代價。所以如道長所見,我們,都是死人。”

阿蕪道出這個事實時,平靜得令人膽顫。生老病死,在道士眼裏,雖平常不過但也還存些抵觸。知曉輪回百年,不過又是個重頭開始。而在世俗人眼中,生離死別,總是冠著無盡的悲痛與恐懼。以性命作代價,還永世不見天日,於他們而言,夜幕降臨即是黎明之際,沒了性命,僅靠水神的一絲仙力拴住體內蠢蠢欲動隨時都有可能渙散殆盡的意識;甚至連凡人最基本的感覺也無權享受,嗅不到花香,嘗不到酸甜苦辣,所做的一切僅僅是模仿生前的記憶來完成,依樣畫葫蘆般。

可這裏的居民,卻照樣活得那麽精彩,活生生將它演繹成了世外桃源,人間仙境。他們沒了性命,換回了自由。石道長想:這就是真正的極樂吧。那麽河妖呢?她說自己在贖罪,這一層層枷鎖套在身上,給了別人自由,自己卻被禁錮。但凡這些人有一絲絲的悔意,都能輕而易舉摧毀河妖啊!

苦苦支撐自己早已千瘡百孔的身體,現在連區區一掌都受不下,河妖是太自信了,還是太自虐了?

這日,石道長總算主動找了回水神,他見著她時,見其喃喃自語著“下這不行”、“下那也不行”,竟還在為那日的棋陣尋破解之法,自己破解自己,有時候也挺難的。

石道長癡癡地看著那雙纖細的素手,各執黑白棋子,僵持著久久落不下手,將將落下白子,似乎發覺不妥,正欲拾起,他才開口道:“落子不悔噢,河妖你連這都不知道。”

落地長紗顫了一顫,水神微頷雙目,對上那灼灼目光,似驚又喜,暗自窘迫。只是玉綰說對著心上人,絕不能露出窘態,也不想想她在疏枉面前是如何伏低的。但此時水神哪管那麽多,覺得甚是有理,於是故作鎮定,藏不住的喜悅還是爬上那一對稍顯疲色的遠山黛眉,緩緩道:“道長今日,怎麽得空來我沁桐殿了?”

石道長聞得這依舊冷冷的聲音,壓下心頭難掩的異樣情緒,“無事。這麽久了,想起似乎還沒有跟水晶宮的主人好好喝一杯,不如就今日,把之前的都補了吧,河妖覺得呢?”兩壇清酒堪堪置於棋盤上,上好的竹葉青,伴著淡淡的藥香,鉆入兩人鼻中。

水神費力擡起其中一壇,輕笑道:“好。”

自玉綰仙君降身水晶宮,水神是日日不得閑。玉綰是個活寶,纏著疏枉不放,每每弄得疏枉十分無奈。然這幾日,水神覺得那裏似乎不對勁。按常理,玉綰無數遍的“疏枉哥哥”過後還不一定能換來疏枉那略帶不耐的回應。然而這一次午宴,玉綰軟軟地扯著疏枉的衣袖,輕輕撒嬌:“疏枉哥哥,冰凝露似乎許久未見了。”

而疏枉竟順勢牽過了那支玉手,“玉綰妹妹,嘴饞了,疏枉哥哥這隨時都備著。”說完還不忘一臉寵溺的笑著,一直笑著。

兩人旁若無人的離席走了。遠遠地還能聽見疏枉的碎碎念:“玉綰啊,當心臺階……來,小心碎石……眼睛看看不清,疏枉哥哥背你吧……”

石清道長的酒隨著那忽高忽低的膩歪聲灑出酒盅不少,終於理解那些“玉疏黨”了,擡眼見上座的河妖依舊不慌不忙地扒拉著扇貝蝦殼,以為自己幻聽吧。於是自顧自又斟了一杯。

水神向二人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是疏枉的偏殿。玉綰生性單純,凡事都隨意為之,敷衍了事,連雷公電母本家的電術也是學了半成便放棄了,一副過得去就行的姿態。但惟有對疏枉,她太執著。疏枉長相俊美,雖然平時粗枝大葉了些,行事也簡單粗暴,一言不合便拿出拳頭,然而心思實在細了點。還有一點,水神厭極了他那張臉,與千年前的石清幾乎一模一樣……

三百年前,水神曾去找過那水華觀的老道士,此老道已飛天升仙,有了自己的仙府,不過迂腐氣息依舊。她初登寶地,府中小仙童不識天界各神仙,自然也認不出來人正是近幾百年炙手可熱的水神,竟大喇喇地喊她為“妖女”,還提起掃帚作勢趕人,被老道士一聲“胡鬧!”給喝住。隨即恭敬地行上禮:“小仙恭迎水神大駕,頑童冒犯,還望水神高擡貴手。”原來小仙童竟是那年傳謠言的門徒。

“無妨。”水神向來是貴人多忘事,難得記得個正事,老道士卻不買賬了。只見他正色道:“小仙知今日水神前來所為何事,想必是還放不下前塵往事,執念過深啊。石清無福,攀不得水神尊駕,修道飛升,才是他的正道。”

水神楞了楞,正道,何為正道?隨意撿了把椅子坐下,擡眼已看向別處,“那他,還會回來嗎?”

老道士終是心一軟,告知她當年之事:“小仙雖散了他魂魄,但敵不過二十年師徒情分,偷偷替他聚了一魂,此有違天道,遂遭了天譴。小仙歷經五百年輪回飽盡塵世風霜才飛升得道,吾徒石清不同,若他向道之心依舊,憑借那份信仰支撐,再過百年,魂魄能重新聚集也是不無可能,那時候,他就回來了。”瞧見水神稍顯喜色的眼睛,又道:“不過,情字一事,上一世,困了他許久,小仙私自去了他半根情思。若回來,也再難專註於情愛。是以小仙奉勸水神一句:同是仙家,何苦執著過往,許石清一個前程,也還自己一個清心。”

水神拂袖離去,擡腳前只留下一句:“這執念,本神是放不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請多多關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