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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夜半歌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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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這次的歌聲與當初的哭聲之間是有區別的。”小陳不同意小黎的說法,“這次出現歌聲的同時,伴隨有亮光的出現,亮光在不停閃爍,並且能讓人分辨出手電筒的光來,這就說明歌聲是有主人的,而最初的哭聲出現得很突兀,讓人根本摸不著頭腦,並且無法確定聲音來源,所以我說這兩者之間有一定區別。”

“歌聲持續的時間大概有多長?”老畢對小陳和小黎的爭辯不置可否,他看了江濤一眼,繼續問道。

“據賣菜夫妻估計,歌聲和光亮出現的時間都不足一分鐘,他們跑回屋內後,對面的歌聲便停止,而那個光亮也很快消失了。”江濤說。

“嗯。”老畢點了點頭,“賣菜夫妻看到的那個黑影,你們調查清楚他的身份了嗎?”

“這個暫時還沒有查清楚。”江濤不好意思地說,“由於村子裏的住戶大多都是打工者,白天基本沒在家,所以我和趙所長商量了一下,決定由他晚上再帶人過去摸排一下。”

“這麽說,這個黑影已經有大致的輪廓了?”小黎說。

“是的,根據賣菜夫妻提供的情況,我們確定那個黑影當時是從現場附近的一個公廁裏跑出來的,對公廁進行勘察的結果也表明,當時廁所裏很可能有一個人正在拉肚子,看到亮光和聽到歌聲後,他也被嚇壞了。尖叫聲和迅速奔跑的身影,正是他被嚇壞後的下意識表現。”江濤說,“我們分析這個人很可能就住在公廁附近,而且租住的房屋裏應該沒有衛生間。”

“不錯,我同意你的這一分析!”老畢站起身來,在屋內來回走了幾步說,“雖然我們還沒到現場,但通過江濤剛才的敘述和分析,相信大家心裏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判斷。現在最大的困惑是歌聲的來源,這個聲音與當初的哭聲之間是否有必然聯系?小黎剛才提出了這個疑問,小陳也陳述了自己的分析。沒錯,我認為這兩者之間肯定有區別,不過區別的關鍵小陳並沒有說清楚。”

“那區別的關鍵到底是什麽呢?”小黎著急地問。

“區別的關鍵是:一個在屋內,一個在屋外。”老畢微微一笑說,“最初的哭聲只有住在屋裏的人才能聽到,周圍的鄰居都沒有任何反應,屋外的歌聲卻傳出了較遠的距離,我相信昨晚除了賣菜夫妻外,周圍鄰居中應該還會有人聽到過這個歌聲。”

老畢停頓了一下,吸了一口煙繼續說:“這個歌聲的出現,很可能是一個偶然性的事件,也許與咱們的案子關系不大,我認為解開歌聲謎團應該比較容易。”

“畢老你心裏已經有譜了?”大家都有些驚訝地問。

“現在還不敢這麽說。”老畢微微搖頭,“馬老三的出租樓自出現哭聲以來,連續發生了多起不可思議的事件,這次的夜半歌聲,可能又會在周圍群眾中造成新的恐慌和不安——不管如何,咱們還是先把唱歌者揪出來,穩定周圍群眾的情緒再說。”

“畢老,這個歌聲,會不會是嫌疑人搞的聲東擊西之計?目的是轉移咱們的註意力,使咱們的破案方向走偏。”小陳提醒。

“我看他不會冒這麽大的風險引火燒身。”老畢說,“你還記得上次我們在馬老三東城屋外看到的那個腳印吧?那次他已經冒了很大的風險,我想這次他不可能再這樣莽撞了。”

“畢老,那下一步怎麽辦?”小黎問。

“趁熱打鐵,今晚就到馬老三的出租樓去捉鬼。”老畢瞇縫著眼睛說,“我想今天晚上,這個‘鬼’還會有更精彩的表演。”

馬老三的出租樓夜半傳出歌聲的事件像一枚重磅炸彈,把整個光明村炸得滿目瘡痍,體無完膚。

經過瘦男人和胖女人濃墨重彩的描述和渲染,那個光亮和歌聲比蒲松齡筆下的鬼怪故事還要神秘、恐怖。而一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好事者也趁機添油加醋,他們在村子裏大肆傳播,把經過自己想象和改編的情節描述得活靈活現,這讓村子裏的住戶們更加情緒焦躁,惶恐不安。

“不得了了,這樣下去,遲早還會出人命的呀!”

“是啊,這個地方看來不能再住下去了……”

晚上八點左右,老畢和小陳來到了村子裏,他們在離馬老三的出租樓不遠的一間屋子裏找到了趙所長。

這間屋子有十多平方米,四張單人床並排放在一起,把整個屋子擠得滿滿當當。屋裏的陳設極為淩亂,床上的被褥像狗窩,衣服扔得到處都是,鞋子亂七八糟……一走進屋內,一股混合著濃烈汗味和腳臭味的氣息撲鼻而來,熏得人幾欲嘔吐。

屋裏除了趙所長,還有三個十八九歲的小青年,看到老畢和小陳進來,他們的臉上都露出了驚疑的神色。

“他們和我一樣,也是整天抓壞人的。”趙所長指著老畢,笑嘻嘻地對三個小青年說,“特別是這位老同志,那更是叱咤風雲,什麽樣的壞人見了他,都會乖乖舉起手來。”

“趙所長,你還是積點口德,少吹點牛皮吧。”老畢微微一笑,“我還想多活幾年,不想就這麽被你的牛皮撐死了。”

“哈哈哈哈。”三個小青年被兩人的玩笑逗樂了,屋裏的氛圍也一下輕松起來。

“小李,你把昨晚看到和聽到的給他們講講。”趙所長對坐在中間床鋪上的一個小青年說,“你盡量講得詳細一些,不要漏掉任何一個環節。”

小李是一個高高瘦瘦、臉色蒼白的農村小夥,初中畢業便進城打工,在建築工地搬運磚頭,如今已經幹了快兩年了。

“好吧,那我再講一遍。”小李說著,慢慢講起了昨晚的經歷。

昨天傍晚,我們工地聚餐,夥房師傅炒了一大盆蒜苗回鍋肉,因為平時油水很少,所以我毫不客氣,敞開肚皮結結實實大幹了一場。回來的時候肚子脹得有些難受,我心想壞了,今晚可能要遭殃。果不其然,睡到半夜,腸胃翻江倒海,肚子咕嚕咕嚕響個不停,後來我實在忍受不了,於是從床上爬起來。打開門一看,外面漆黑一片,風吹在身上冷颼颼的。要是擱在往日,我一個人絕對不敢深夜出去,因為廁所的門正對著那幢鬧鬼的樓房,而且離得也比較近,但今天水火無情,十萬火急,我什麽都顧不上了,於是抓起一張報紙就往廁所飛跑……蹲在廁所裏,當肚裏的負擔稍稍解除後,我心裏開始害怕起來。人就是這樣,越害怕越要去想,越想越要止不住去看。我一邊蹲著,一邊輕輕拉開門簾朝那幢樓房瞟去。只看了一眼,我便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亮光,那幢樓裏居然有亮光!它一閃一閃的,像鬼火般令人恐懼。就在我十分害怕的時候,我聽到前面院子裏有人說話,聽聲音我判定是那對賣菜的夫妻。我的心情一下放松下來,不過這種輕松沒持續多久,對面那幢樓裏突然傳出了女子的歌聲,我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唱的是《倩女幽魂》……媽呀,誰會深更半夜在鬧鬼的樓裏唱歌?極度恐懼之中,我頭皮發麻,大腦短路,情不自禁地發出了啊的一聲尖叫。叫過之後,我提著褲子,不管不顧地沖出了廁所,跑回了屋裏。

“他昨晚跑回來的時候,身體一個勁地發抖,嘴裏不停地叫著有鬼有鬼,把我們都嚇得夠嗆。”站在小李旁邊的小平頭青年說,“還有他腳上那個臟啊,一雙鞋糊滿了大便,臭氣熏天——昨晚我們可以說是又臭又怕,一晚上都沒睡好覺。”

“這不能怪我。”小李紅著臉說,“如果不是那個歌聲,我也不會狼狽不堪,踩到自己拉的大便。”

“嗯,這事確實不能怨小李。”老畢吸了口煙,語氣溫和地說,“昨晚的事情,你們給其他人講過嗎?”

“除了他們倆,我沒對任何人講過。”小李說,“昨晚回來後我一直很害怕,今天也沒去上班,直到傍晚的時候,我才給派出所打了一個電話。”

“我們也沒告訴過別的人,昨晚我們都沒睡好,所以今天大家集體請假在屋裏睡大覺,午飯和晚飯吃的是泡面,到現在還沒出過門哩。”小平頭青年趕緊申明。

“好。”老畢點了點頭,“你們也用不著緊張,該幹嗎就幹嗎吧,特別是飯要吃好吃飽,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們不能虧待了自己的肚皮喲。”

從三個小青年的宿舍出來,老畢他們徑直去了馬老三的出租樓。

夜色中的樓房黑黢黢的,充滿了難以言說的寂靜和詭異。院子裏,一些被踩踏過的花兒挺起了腰身,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院子的某個角落,小草在春風的感召下伸出了粉嫩的頭頸,生命正在蓬勃生長。不過,由於院子裏籠罩的恐怖氣息,這些蓬勃的生命給人的感覺也顯得很怪異。

老畢上樓,仔細檢查了201號房的門鎖,自上次拾垃圾的叫花子進過房間後,警方便將門鎖了起來。此刻,鎖頭確實如江濤所說完好無損。老畢從小陳手中接過鑰匙,將門鎖打開,在手電光照射下,屋內空空蕩蕩,空氣中只有一些細微的粉塵在輕輕飄浮。

“看這情況,屋裏應該沒人來過。”小陳說。

“嗯。”老畢點了點頭。下樓路過101門口時,他看了一眼緊閉的屋門,輕聲問趙所長,“那個唱歌的李落淚沒搬走吧?”

“這個我不太清楚。”趙所長撓了撓脖頸說,“那個家夥神出鬼沒,今天我來了兩趟,都沒發現他的人影。”

“哦。”老畢楞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站在村外一塊地勢稍高的菜地上望出去,整個村子盡收眼底,村裏的任何一點光亮,老畢他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更重要的是,這塊菜地離馬老三的出租樓並不遠,即使以常人的速度,兩分鐘之內也完全可以從菜地跑到馬老三的出租樓下。

老畢和小陳、趙所長蹲守在菜地裏,他們的眼睛不約而同地看向村子方向。

“畢老,你真的認為那個亮光和歌聲今晚還會出現?”趙所長覺得不可思議,早就聽聞老畢的破案思路很獨特,但在這件事的判斷和處理上,老畢的分析還是遠遠超出了趙所長的思維範疇。

“小陳,如果你是那個唱歌的人,今晚你還會出來活動嗎?”老畢沒有直接回答趙所長的問話,而是轉頭問小陳。

“一般思維正常的人,可能都不會這樣幹。”小陳說,“昨天晚上,她的歌聲已經在村裏引起了很大騷動,如果今晚再這樣幹,會冒很大風險的。”

“不錯,思維正常的人都不會這樣幹。”老畢吸了口煙,慢悠悠地說,“不過,如果昨晚唱歌的是一個思維不正常的人,你們覺得他會怎樣?”

“思維不正常的人?”趙所長不禁一楞。

“我所說的思維不正常的人,並不是神經錯亂者,而是指特立獨行、思想行為與常人有別的人,比如像流浪藝術家、天才等等。”老畢說,“這類人往往隨心所欲,不受時俗和規則的約束,所以人們才會總結出這樣一句話:瘋子和天才只有一步之差。”

“你認為昨晚唱歌的人是李落淚?”這次,不止是趙所長,就連小陳都感到吃驚了。

“如果李落淚還住在那裏,我想昨晚到樓上唱歌的人除了他,再無別人了。”老畢神態安詳,輕輕吐出一個煙圈。

“可賣菜那兩口子和小李聽到的,明明是一個女子的歌聲。”趙所長大惑不解,“你是不是搞錯了,李落淚可是一個大男人呀!”

“到底是不是他,我想過不了多久就會見分曉。”老畢說,“老趙你累了一天了,還是休息休息,瞇一會兒覺吧。”

“我哪裏瞇得著!”趙所長說,“畢老啊畢老,你這一番稀奇古怪的分析,搞得我心裏七上八下像貓抓一樣。說實話,我心裏還有一個疑問:就算真是李落淚,那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呢?”

“這個問題,我想還是由他自己來回答比較好。”老畢摁滅煙頭說,“咱們就別在這裏較勁了,還是先歇一會兒吧。”

夜漸漸深了,村裏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後,夜色便濃濃地暈染開來,房屋、樹林、道路……一切都像被抹上了一層濃墨。遠遠地,誰家的狗叫了幾聲,但只過了一會兒,寂靜便像海水般潮湧過來,很快將叫聲掩蓋得無聲無息。陣風拂過,地裏響起菜苗們窸窸窣窣相互擠碰的聲音。盡管已是初春,但風吹在身上仍感到有些寒冷。三個人的身體都不禁顫抖了一下。

“如果真是李落淚那小子在搞怪,我這次絕不放過他。”趙所長抖動著身體說。

“可是按照治安管理相關條例,他這種行為只能歸入批評教育的範疇。”小陳說。

趙所長咬了咬牙說:“這小子也是太滑頭了,真是咬他屁股臭,咬他腦殼硬……”

趙所長話沒說完,忽然見老畢擺了擺手,他趕緊集中註意力向村子裏看去。這一看不打緊,他感到全身的毛發都豎立了起來——馬老三的出租樓的院子裏,出現了一個一明一滅的光點!

光點像微型手電筒發出的亮光,它先是在院子裏逡巡,之後慢慢向樓上移去,到達二樓位置時,光點閃爍了幾下,之後,一個女子的歌聲輕輕響起,石破天驚地在如墨的夜空中蕩漾——

人生路美夢似路長

路裏風霜風霜撲面幹

紅塵裏

美夢有幾多方向

……

歌聲淒慘纏綿,如泣如訴,聽上去有幾分空靈的感覺,仿佛一個掉落紅塵的天使,面對茫茫夜空訴說著心底的思念和悲傷。

“快,過去堵住他!”老畢說完,和小陳一起從菜地裏躍身而起。趙所長也趕緊爬起身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趕。

不過,趙所長跑出沒幾步,腳下便被一棵大白菜絆了一下,他悶哼一聲,重重摔倒在菜地裏。

老畢和小陳趕緊回頭,等他們扶起趙所長時,對面樓裏的光亮和歌聲全都消失了。

“都怪我。”趙所長懊悔地捶了一下自己腦袋說,“你們不該回來管我呀,現在可好,一晚上的時間又白白浪費掉了。”

“放心,他跑不了。”老畢看著面前的樓房,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瞇了起來。人再次來到樓下,趙所長擡腳就要往樓上走,老畢連忙搶在前面,擰亮手電筒仔細察看起臺階來。

“畢老,你發現什麽了?”趙所長一臉茫然。

“看,這就是他剛才留下的腳印!”老畢指著臺階上一個不太明顯的腳印說,“如果我沒有猜錯,這個腳印應該屬於101住戶的主人。”

“李落淚的腳印?”趙所長一臉驚訝,如墮五裏霧中。

“我明白了,當時咱們從樓上下來時,畢老故意落在後面,他一定把臺階上雜亂的腳印全都抹去了,因此後來誰要是上過樓,必定會在臺階上留下新鮮的腳印。”小陳臉上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沒錯。”老畢拿過樓道角落裏的一把掃帚說,“我當時只不過用它輕輕掃了幾級臺階,沒想到還真派上用場了。”

“那你怎麽知道這個腳印是李落淚的呢?”趙所長將信將疑。

“墻內發現裸屍後,為了找出嫌疑人,我們曾暗中提取過李落淚的腳印和指紋。”小陳接過話頭說,“畢老說得不錯,這個腳印應該就是李落淚留下的。”

“我看還是不要浪費時間了,咱們現在就去拜訪李落淚先生,請他解釋一下夜半歌聲的原因吧。”老畢揮了揮手,帶頭向樓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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