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沙啞男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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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的下學期,數學老師不知發了什麽神經,他常常放學後坐在教室,即興在黑板上出題,並規定沒有做對者必須留下來補課。這對我來說只是小菜一碟,但對絕大多數同學來說,則不亞於世界末日來臨。杜芬芳也未能幸免於難,她常常被迫留下來補課。有一天,數學老師又在黑板上出了三道幾何證明題,我唰唰幾下做完,側頭一看,發現她眉頭緊皺,長長的睫毛的陰影落在眼瞼上,一副沈思焦慮狀。我心裏一動,把自己的作業本輕輕推了過去,不料她只看了一眼便把本子又推回來,紅著臉輕聲說了一句:“能給我講一下嗎?”我一陣激動,正要答應,然而環顧四周,發現已有“間諜”在做側耳傾聽狀,便只好硬起心腸,說了句:“你自己做吧。”說完我起身把作業本交到了講臺上。走出教室時,我回頭去看,發現杜芬芳咬著筆桿,兩只大眼茫然地看著前方,一臉的失望與無奈。嘿!我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趕緊走出了教室,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懊悔和愧疚感。

初三開始,老師調整了座位,杜芬芳不再與我同桌了,我心中好像失去了什麽,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上課呆呆地望著她坐的方向,無法集中心思學習,成績也逐步下滑。老師著急了,找我談了幾次心,並到我家裏進行了多次訪問。在老師和父母的督促下,我下了很大決心,終於把心思收回來放到了學習上。初三的下半期,昏天黑地的題海大戰把人搞得焦頭爛額,我再沒心思去多想別的,每天只是拼命覆習、做題,目標只有一個:考上重點高中。

黑色的七月終於來臨了,我們全班同學都被要求到縣一中去參加升學考試。第一天考試結束後,我走出考場,在校門口遇到了杜芬芳,她似乎正在等其他的女同學。看到我,她情不自禁地紅了臉,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趕緊瞟到了一邊。

“杜芬芳,你考得怎麽樣?”我鼓起勇氣問。

“不咋樣。”她輕輕咬了咬嘴唇,反問道,“你呢?”

“還行吧。”說到考試,我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你以後考上好學校,不會把我忘了吧?”她說完這話,臉更紅了。

“怎麽可能呢?”我說,“咱倆同桌兩年,同學三年,以後我無論走到哪裏,都不會忘了你……”

這時,陸續有同學從考場裏走出來,我和杜芬芳不好再單獨說話,只好匆匆分開了。

升學考試結束,從縣城回來後,班裏搞了一個畢業晚會,那天晚上我望眼欲穿,一直滿懷期待,但始終沒有見到那個水紅色的美麗倩影。聽一個女同學講,因為杜芬芳沒有考好,她父親大發雷霆,罵得她哭了幾天。

半個月後,升學考試成績揭曉,錄取通知書也隨即發下來了,我雖然沒有如願考上第一志願縣一中,但還是順利地被第二志願縣二中錄取了。

拿到錄取通知書後,我遲遲沒有離開學校,我在校園裏徘徊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等到天快黑了,都沒看到杜芬芳來領取自己的成績單。

雖然考上了重點高中,我卻毫無喜悅和自豪感,我明白一旦離開雲團鎮,到縣城讀書,便很難再見到杜芬芳了。

那個夏天,我一直沒有見到杜芬芳。八月底,在啟程到縣城就讀的前一天,我專門回了趟雲朵村,並悄悄走到了三組,走到了杜芬芳家的瓦屋前。院子裏靜悄悄的,院壩邊上的晾衣竿上,晾曬著那件撩動我無數情思的水紅色衣服。我一陣激動,正想走進院門時,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影一閃,杜芬芳的父親從屋裏走了出來,那張鐵青色的臉令人恐懼。我最後望了一眼那件水紅色的衣服,灰溜溜地掉頭走了。

縣城是當時馬山縣最繁華的地方,也是農村人朝思暮想的所在,但我在縣城讀高中,卻沒有多少喜悅可言。看不到杜芬芳的身影,見不到那雙水靈的眼睛,我覺得生活似乎缺少了什麽。高一的第一學期結束後,我放假回到雲團鎮。在一次鎮上趕集時,我和她終於相遇了。半年不見,她比原來長高了一些,身材也豐滿了不少,盡管臉比原來黑了一點,但整個人顯得朝氣蓬勃。

“芳芳,你還好嗎?”我走上前去,努力壓抑著內心的喜悅和激動。

“我現在徹底是個農民了。”她躲閃著我的眼睛,自嘲地指著地上的一堆紅苕,“我今天是來賣紅苕的,你買嗎?”

我楞楞地看著她,臉上的喜悅一點一點地往下沈,心裏的痛楚卻很快彌漫了上來。

“你快走吧,這街上到處都是熟人。”她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得過火了,臉上微微一紅,壓低聲音說,“你現在要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明白嗎?”

明白,我當然明白!我像快要溺水的人一下抓住了救生圈。我用力點了點頭,再次看了她一眼,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集市。

此後我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學習上,我發誓要考上大學,用大學錄取通知書向她求婚。第一年高考,我以十分之差落榜了,可我並不甘心,補習了一年後再度向高考發起沖刺,然而命運是如此捉弄人,這次我不多不少只差了一分。

不過,這一分之差讓我看到了勝利的曙光,看到了希望之所在。我雄心勃勃,意氣風發,準備第二年再卷土重來。

就在我第二次高考失敗的這一年,遠山的那個男人托媒人到杜芬芳家提親了。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後,我正在村後的小樹林裏看書,杜芬芳找到我,她眼睛紅紅的,神情顯得有些悲傷。

“德陽,遠山那個男人到我家提親,我爸這次動心了。”她說,“你以後把我忘了吧。”

“怎麽可能?”我感到天一下塌了,“不行,我也讓我父母到你家去提親,你絕不能嫁給那個男人。”

“我爸不會同意咱們的。”她哽咽著說,眼淚從又大又圓的眼睛裏湧出來,“他是個死要面子的人,自從我沒考上高中,他就整天尋思著要給我找有錢的男人,好撐起他的面子。”

我一下洩氣了,這幾年為了供我讀書,我父母已經竭盡所能,家裏值錢的東西都早被折騰光了。

“那如果我考上大學,他會同意咱們嗎?”半晌,我有氣無力地說,“我今年高考只差了一分,我保證明年一定能考上。”

“來不及了,你多保重吧……”杜芬芳不待我再說什麽,抹著眼淚,從來時的路匆匆跑了。

“芳芳!”我扔下書本起身去追,不過剛追出兩步,便頹喪地停下了腳步。

那段時間,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來的,我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感到自己的心在流血,從早上流到晚上,又從晚上流到早上。暑假結束,我重新提著書包走向縣城時,心裏早已沒有了考大學的雄心壯志了。

在高三補習班上勉強又混了一年,這一年,我知道自己其實是在療傷,我根本無心學習,心仿佛早就被人偷走了。高考的時間還沒到來,我便選擇了放棄,因為不可能再回到鎮上姑姑家常住,我灰溜溜地回到了雲朵村父母的身邊。

杜芬芳這時已經結婚了,不過我的心裏仍然裝著她的影子,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那兩扇瀑布般的黑睫毛,總會在夜深人靜時出現在我眼前。從學校回來後,我父母曾托人給我介紹了幾個對象,我都沒有同意。在潛意識裏,我想找一個和杜芬芳一模一樣的女人。我知道這太難太難了,但我寧願不結婚,也不願意降低擇偶的標準。

回到村子後,我有幾次在路上碰到過杜芬芳,當上村會計後,我也到她家裏去過幾次。她結婚後,出落得更加水靈漂亮了,身材也顯得性感無比。每次見到她,我都有一種心怦怦狂跳的感覺。而她,似乎也明白我遲遲不結婚的原因。有一次,我們在路上相遇,她對我說:“德陽,你年齡已經不小了,趕緊找個人結婚吧。”我看著她的眼睛,說了一句話:“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她一下紅了臉,一邊匆匆往前走,一邊輕聲說了一句:“你真傻!”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真是幸福極了。

我回來後沒兩年,杜芬芳的老公便因做生意蝕了本,幾乎把原來入贅時帶來的家產賠光,她父親十分生氣,認定這個男人是敗家子,於是逼著女兒和他離婚。那時杜芬芳已經懷孕,在父親的逼迫下,被迫去做了人流手術。那個男人萬分絕望,很快和杜芬芳辦理了離婚手續,什麽都沒要便走了。

杜芬芳離婚後,我心中的希望重新燃燒起來。我愛她,不管她過去和誰結過婚,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可以和她永遠相守!可是,令我沒有想到的是,杜芬芳卻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有一次她到田裏割稻子,我悄悄跑去找她,對她說出了心中壓抑已久的願望。她沈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謝謝你這麽多年來對我的感情,不過,我對你的愛已經消失了。結婚、離婚之後,我懂得了什麽叫生活,什麽叫感情,我現在心中的男人是他,因為我爸的蠻橫,我虧欠他實在太多了,早晚有一天,我還會去找他的。”

我當時聽了這話,差點暈倒在田裏……

第二天傍晚,老畢和大劉他們即將離開雲朵村時,再一次去了杜老頭家。

杜老頭家出乎尋常的平靜,夕陽的餘暉灑在這個悲傷籠罩的小院,使得院裏的一切都顯得異常沈重。

杜老頭和老伴從屋裏出來,他們各自手裏捧著厚厚一沓紙錢,步伐踉蹌地走到院子的一個角落裏,劃燃火柴,很快,紙錢燃燒發出的亮光映紅了整個院落。

老兩口神情悲切,面龐憔悴,僅僅一天時間,他們的精神和氣色都迅速衰落了。

“沒了,什麽都沒了,我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你們抓住兇手,還我女兒一個公道。”杜老頭目光空洞,說話時嘴角微微顫抖。

“你們抓住那個天殺的雜種,我一定要去狠狠咬他幾口。”杜老太說著又哭了起來,“芳芳呀,你咋死得那麽慘哦——”

哭聲在空落落的院子裏回蕩,讓人感到既辛酸又無奈。

“你們老兩口放心,抓住兇手,我們一定會及時通知你們。”老畢安慰了他們幾句。

回到雲朵村簡陋陳舊的村幹部辦公室,幾名警察與周德陽簡單交代了幾句,周德陽還想留大家吃飯,老畢擺了擺手,意味深長地說:“周會計啊,這個地方我們肯定還會再來,這頓飯先欠著吧,反正遲早是跑不脫的。”

周德陽楞了楞,臉色再次變得蒼白起來。

老畢他們鉆進車裏,汽車很快揚起漫天灰塵向山下駛去。

“雲朵村之行,總算弄清了死者的身份,畢老,下一步咱們的工作該如何進行?”小陳率先打破了沈默。

“你們先說說各自的思路吧。”老畢搓了搓手,因為車內不能吸煙,他感到渾身有些不自在。

“跑了一趟雲朵村,我覺得嫌疑人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又增加了死者的前夫曹正明和閨密李亞萍,另外,黃狗剩和周德陽也很可疑。”小黎說。

“周德陽的嫌疑應該可以排除吧?”大劉說,“憑直覺,我覺得周德陽不像是殺人兇手,而且他對杜芬芳很有感情,不可能幹出殺害心上人的舉動。”

“這可難說了,相對於其他三人來說,我覺得周德陽的嫌疑更大。”小陳說,“首先,周德陽有明顯的作案動機,俗話說愛之深,恨之切。他愛杜芬芳那麽多年,在杜離婚後眼看有大好機會,但沒想到卻被拒絕,因此周有可能由愛轉恨,從而幹出殺人的舉動。其次,周德陽有大量的作案時間,他雖然身在農村,但很少幹農活,並且不受人控制,屬於游手好閑之徒。再次,周德陽雖然看上去較文弱,但不排除他請人幫忙殺人的可能。”

“我覺得有道理。”小黎表示讚同,“人們常說書生意氣,說明書生的性格都比較執著或堅定,書生一旦生氣或者發怒,那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從這個方面來說,周德陽具備作案的性格基礎。再有,周德陽讀過高中,在農村算是個高級知識分子,智商相對較高,這種人作案,往往會給警方制造很大的障礙。”

“我覺得黃狗剩才是最大的嫌疑人。”大劉說,“從我們調查的情況來分析,黃狗剩有以下幾個疑點:第一,黃狗剩曾經騷擾過杜芬芳,除了杜家老兩口說的那次騷擾事件外,其他村民還向我們反映,有一次杜芬芳到地裏割豬草,黃狗剩企圖上去實施強奸,結果杜芬芳早有準備,用刀背狠狠給了他一下,當場便把黃狗剩打得嗷嗷直叫,那老家夥的腿因此瘸了好長一段時間,因此,不排除黃狗剩報覆殺人的可能。第二,黃狗剩外出打工的時間,和杜芬芳遇害的時間大致吻合。黃是去年的農歷十月初十,也就是陽歷的十一月中旬離開的,至今算起來已經快五個月了,而且現在下落不明。第三,據村民反映,黃狗剩也會泥水活,過去村裏有人家修房造屋,黃狗剩也去幫忙砌過墻面。”

“劉局,你的分析有兩個明顯的漏洞:第一,黃狗剩既然打不過杜芬芳,他怎麽又可能殺死杜芬芳呢?而且據畢老推測,兇殺現場至少有一個女人存在,黃狗剩這樣的糟老頭子,不可能有女人幫助他報覆殺人。第二,埋屍的墻體砌得較為專業,黃狗剩這樣的農村泥水匠,估計很難達到那種水平。”小陳反駁道。

“嘿嘿,我只是提出自己的看法,誰是真正的嫌疑犯,恐怕畢老已經裝在心裏了吧?”大劉轉過頭對老畢說,“畢老,快公布標準答案吧。”

“八字還沒一撇,你就把我擡上天了。說真的,我和你們一樣,心裏也是七上八下,沒一個準頭。不過,既然劉大局長點名了,那我就談點看法吧。”老畢微微一笑,“其實,在案子沒有破獲之前,任何嫌疑人都有作案可能,周德陽的嫌疑雖然較小,但仍不能忽視。市局專案組人手緊張,就請馬山縣局加強對他的監視,並幫助提取他的體液送市局檢測。至於黃狗剩,他外出打工的時間確實值得懷疑,不過只要找到他,疑點就會消除,這點市、縣局要共同聯手,爭取早日找到黃狗剩。下一步,我們專案組準備重點調查兩個人,這就是曹正明和李亞萍,因為杜芬芳到城裏打工,與這兩個人關系密切,我認為從這兩個人身上打開缺口是破案的關鍵……”

老畢說到這裏,腰間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拿起電話聽了兩句,眼睛立馬瞪大了。

“畢老,有新情況?”小陳問道。

“江濤的電話,他說今早有人向專案組反映,昨天夜裏,馬老三的出租樓裏傳出女子的歌聲。”

“女子的歌聲?”大家一楞,心裏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驚訝和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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