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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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在爺爺面前,”席青楠沈聲道,“任何人我都不放在眼裏,擾了他老人家清凈,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照罵不誤。”

“再者,看看你們現在的嘴臉,哪兒配稱得上長輩?”

“要不是血緣沒得選,我這二姑、小姑也叫不出口。”席青楠本就是嘴上不饒人的性子,這些人偏偏不識好歹選在今天觸黴頭,“至於丟人,是我爸沒把錢給夠,你們家裏都買不起鏡子?吵得急赤白臉現在最丟臉的就是你們。”

兩個女人面如死灰,氣得險些站不穩。

“最後,席遠山,”席青楠直呼其名毫不退讓,“你既然沒教過我,就沒資格讓我道歉,不如管好你自己。”

席遠山被他一頓炮轟,憋了半天的氣終於脫口而出:“放肆!有你這麽說話的嗎?席青楠,你不要逼我在你爺爺墳前罵你不孝!”

這時眾人的目光已經被吸引,要知道席遠山這個年紀這等心懷的人,要在人前動怒高聲斥責實屬罕見,原本上完香邁步離開的賓客不少又在原地駐足逗留,只差把看戲寫在臉上。

這群有錢人枯燥的生活仿佛只等這一刻來解悶,都在看席家鬧笑話。

“不要以為你爺爺走了,就沒人能管得了你!我還沒死呢!”席遠山擲地有聲質問道,“現在搞得家不像家,席青楠,你到底有沒有心?”

有沒有心?

席青楠仿佛聽到什麽不可思議的笑話,這話竟然出自他父親!也只能是他父親,才能將已死的心刺得更痛。

疲倦感湧至心頭,累了,真的好累。

席青楠跪得膝蓋刺痛,雙腿發麻,可心理的疲憊卻遠遠蓋過身體,他有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想往後靠,卻再也靠不進幾十年來永遠對他開放的厚實胸懷,原來爺爺是真的走了。

“算了。”席青楠背對他們,始終看不見表情,很難察覺到克制中語帶微顫,“我不想和你吵,爺爺不喜歡,你們趕緊走吧,清凈。”

本以為席青楠會像從前任何時候一樣不分場合地點與自己大吵一架,席遠山被意外的服軟驚訝片刻,胸中煩悶,思及前兩日還為這不省心的兒子心急火燎地上下操勞,以前乖巧聽話的小兒子也變得陰沈叛逆,沒一個令他舒坦。

許是高高在上發號施令慣了,失去兩個兒子的控制權對席遠山而言尤為難忍,亡妻之痛喪父之哀還未平息,偏偏席青楠就要挑這時候發難。在兩個妹妹虎視眈眈下,席遠山邁步上前,俯視著大兒子冷漠的側臉,沈聲低喝:“我讓你道歉,席青楠,別讓我後悔生你。”

只要席青楠肯再服軟,滿足席遠山行使絕對的控制權,那後者定會揣著勝利果斷消失。

可席青楠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

“呵,你看看我經歷的一切,難不成還想我感謝你把我生下來?”席青楠擡眸望著像座高山橫亙在面前的男人,滿是恨意,“一次,我只低頭一次,就讓爺爺少點牽掛走得安心有這麽難嗎?不要逼我,現在我跪的人,也是你爸。”

“你少在這兒強詞奪理!”誰知,席遠山的怒火不但沒有平息反而如火山爆發般噴湧而下,“席青楠,別裝得就你最無辜最清白,你把爺爺氣死了還不夠,現在要把我也弄死才高興嗎!進去這幾天鬧得天翻地覆,我要費多大功夫去救你?你到底還要讓席家蒙多少羞?低頭怎麽了?你以為你低頭很金貴?你換得回兩條人命嗎!你問過一句去世的吳阿姨嗎?你關心過一句失魂落魄的弟弟嗎?”

席遠山這不知積攢多久的怨怒終於傾瀉殆盡,許多年未有過如此大情緒波動,一時氣血翻湧站不穩,身後助理趕忙上前扶住。

再看地上的席青楠,單是千瘡百孔都不足以形容,下唇被他咬得滲血,握著相框的手指因為強力擠壓變得毫無血色。這是他近年聽過席遠山說過最長也最惡毒的句子,所以席青楠瞪著差點把自己說暈厥過去的親生父親不為所動道:“席遠山,我他媽最惡心的就是你!”

身後一陣滾輪聲由遠及近,熟悉的嗓音響起:“你也很惡心。”

席青楠身形巨震,驀地轉頭:“雲迦。”

“還你,”席雲迦把行李箱拖至他跟前,面無表情地將東西扔過去:“從小到大你送我的東西,能找到的差不多都在這裏了。”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席青楠仍舊掩飾不住神情錯愕。他看著腳邊調掉出來的摩托車鑰匙,想起這是送給席雲迦剛成年的十八歲生日禮物,當天還被收到禮物哭成淚人的弟弟抱著又親又蹭煩得不行。

“扶爸回去休息吧。”席雲迦終於施舍關註給混亂的一邊,淡漠地吩咐助理,見席遠山沒反駁,幾人簇擁著離了場。

席青楠難抑酸楚,凝視面前自己寵著長大卻又如此陌生的弟弟,亂了方寸:“雲迦,我……”

“姜濟海那邊我已經收集證據,我媽生前與他相關的商業欺詐罪證足以構成違法行為,我的律師會協助警方,讓他牢底坐穿。”席雲迦打斷道,“至於席青楠,這些天我想了很多……”

“對不起,”還是說出口了,席青楠滿眼酸澀,“小迦,對不起。”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了,”席雲迦理智地搖搖頭,“哥,我還是沒有辦法原諒你。”

本想堅持到眾人離去……可席青楠實在實在忍不住了,他已到極限,淚眼婆娑,透明的鹹澀液體順著眼角滑落,一滴滴落在懷中席敬之失去顏色的相片上。

席青楠希望自己能撐起一片天,或者僅僅是照顧好自己,即使沒有爺爺,他也要足夠頑強堅韌。至少不該在爺爺面前受人欺辱,可是他真的憋不住了,也撐不住了。

要是道歉有用的話……席雲迦心如死灰,兩兄弟誰也不比誰好過,像是賽著比誰更淒涼。但若論心硬,還是弟弟更勝一籌,席雲迦不願多看自小崇拜的榜樣和驕傲跌落雲端狼狽不堪,於是不再留戀果決地轉身離開。

好戲落幕,看客散場。

片刻後墓園冷清下來,席青楠自始至終都未起身挪動半步,此時依舊孤身一人在墓碑前長跪不起,唯一的靠山倒了,沒有人會站在他身後。

莫鳴肩靠假山,盯著不遠處地上孤寂的身影愁眉不展,他想過一時沖動上前將支離破碎的小少爺一把擁入懷裏替他遮風擋雨再也不受一點兒傷害,可臨到頭他又膽怯了。莫鳴不敢,席青楠固然需要溫暖和港灣,但也需要距離和獨處,他要小心翼翼呵護席少爺最後那點兒自尊尊嚴。

陪著吧,只能陪著。

一個在前失魂落魄,一個在後憂心忡忡。

關子琒又氣又急,前面是席青楠的家事他不便參與,後面席雲迦一番話打得他措手不及,追去和席雲迦理論,這小崽子剛才還拽得六親不認冷酷無情,可一面對關子琒就丟盔棄甲像解了殼的王八。

騙得關子琒既暴躁又同情,兩人折騰到半夜終於不歡而散,等去找席青楠時才得知人還在墓園壓根兒沒離開半步。

於是關子琒心急火燎往回趕,滿園漆黑裏獨獨剩著一束光,遠遠望去席青楠好似一朵離開溫室後迅速衰敗枯萎的嬌花,形單影只茫然無助,就像沒人會管他的死活。

“楠楠,跟我回去吧。”關子琒走近後不禁放輕語氣,生怕大點兒聲都能把他碰碎了,“聽話,現在都快三點了。”

“琒子……你知道嗎?”一開口聲音嘶啞得可怕,“有時候真羨慕那些一輩子可以不用放下身段的人。”

你也可以,你本就可以!關子琒還未開口,便看到席青楠一塌糊塗涕泗橫流的正臉,還有一旁地上堆著的幾個酒瓶,話都堵在心口。

“但其實爺爺不在了,誰都可以看不起我。”席青楠還在繼續。

“你說!為什麽?我明明沒有做錯,為什麽道歉?”滿面淚痕早已幹涸,又再次被滾燙的淚水打濕,“而且就算我已經道了歉,為什麽還是不能原諒我呢?他是我弟弟啊……”

“都不要我了……”

二人都未註意到不遠處的假山背後,此時有人正點燃一支煙,默默在心裏念,我要。

關子琒簡直心疼壞了,想把人從墓碑前強行帶走:“楠楠,別說糊話,我帶你回家。”

“家?我哪兒來的家!”席青楠東倒西歪地被關子琒半扛在肩上,“我沒有家!”

莫鳴在二人即將經過時把煙熄滅,目送關子琒把人安全的帶出去,看來席青楠短時間內是真的很難恢覆,他得找個由頭盡早把人追回來,才好讓這人被名正言順的寵著。

得讓席青楠明白,他從來不會缺愛,他要多少,我給多少。

遠遠的還能聽見席青楠哀戚的渾話:“我媽被殺了,爺爺現在也死了……我親爸恨我憎我,我最寵愛的弟弟不認我!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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