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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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青楠及時停下腳步,向莫鳴投去詫異的眼光。

莫鳴道:“你不用管,別開門。”

“為什麽?”席青楠困惑地走到門前,打算從貓眼裏看一眼,“可能是阿姨來打掃衛生了。”

“不是。”莫鳴想上前阻止,似是已經非常熟悉敲門人是誰。

然而席青楠還是發現了,從門縫裏塞進來的成堆碎紙,看得人眼暈,裏面還夾雜著幾張花花綠綠像鈔票的東西。席青楠將其抽出來,發現是張冥幣,上面還寫著三個大字,去死吧!

席青楠腦子瞬間短路,氣血上湧,什麽也沒想毫不猶豫拉開門就罵:“哪裏來的小王八犢子活膩了給你爹上墳還他媽找錯門,腦子不肥膽兒挺大,浪費你爸媽一晚上就養你這麽個狗玩意,勸你趁早認祖歸宗下輩子投胎找個好豬圈!”

門外空蕩蕩的樓道落針可聞,席青楠發洩完甩上門,從地上拿起剩下那堆紙片。

“警察該以你為恥!”

“你怎麽還不死?”

“恬不知恥!警屆敗類!”

“你配當警察嗎?”

……

莫鳴上前搶過席青楠手裏的東西:“別看了。”

見莫鳴把信件都扔到窗臺的瓷花盆中,裏面還有燒過的灰燼,看起來不是第一次處理這些東西了。席青楠都快氣笑了:“別住這兒了,去我家吧。”

“沒事,沒人敢硬闖,”莫鳴又叼上煙,自我調侃道,“都知道打不過我。”

席青楠從未見過這樣消沈的莫鳴,仿佛堆積了三十年的惡意都在此時降臨在他身上,令人憂心。

席青楠望著眼前近日消瘦不少的男人,似乎看見他身上的光芒在逐漸暗淡,無形的山群壓在他肩頭,終於要將人壓垮了。

“莫鳴,”席青楠上前抱住年輕的警官,將他高出不少的頭按進自己頸窩,“你是最好的警察。”

若是連莫鳴都不配,席青楠想不出世界上還有誰能勝任這份職業。

莫鳴終於回了次市局,但僅僅是接受調查,因為更雪上加霜的是,接到群眾舉報,莫鳴涉嫌受賄,紀檢組的人上門調查。

事態嚴重,趙局親自坐鎮,被莫鳴氣得肝疼。

“忘了?”紀檢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咳咳,莫隊長,請註意態度,這是嚴重違紀行為,不能兒戲。”

“該交代的我都說了,我只跟錢副局提過一嘴,但現金在我那兒忘記上交,這不我給你們提來了嗎?”莫鳴面無表情的冷酷模樣其實很唬人。

監控室裏趙崇龍偏頭看向錢正明,一把年紀的錢副局擦擦汗,仔細回憶總算想起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兒。越想越氣,咬牙道:“是,這小子確實跟我說過,但他當時太拽了害我以為他又拿我開涮……”

於是錢正明把當時情況覆述了一遍,末了靠近趙崇龍悄聲道:“這臭小子跟我說,他不需要受賄,他想要什麽他男朋友就能給買什麽,哪天心情好把咱們市局的地買了重新蓋都行,一百萬瞧不起誰呢!”

趙崇龍:“……”該這傻x被查!

等莫鳴出來後被趙崇龍叫到辦公室,劈頭蓋臉一頓痛罵少不了,莫鳴近半年都快被罵麻木了。趙局面容疲憊,布滿溝壑的皺紋都更深了:“你數數,咱們局今年上了多少回網絡熱點?有他媽一個是正向的嗎!”

“莫鳴,你是我曾經最看重的徒弟,說直接點,我拿你當接班人培養,你自個兒也清楚,”趙崇龍開始嘮家常,溫言細語起來,莫鳴不自覺搓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覺得這次事情怕是很難收場了,趙局還在回憶,“當初把你從基層提拔起來是我跟老領導打的包票,說這小子以後能成大事兒。那會兒你在幹什麽?分局當個小外勤成天幫小姑娘找走丟的貓,找報案人的手機錢包,跑幾條街抓小偷,對,有次還下手挺重把人揍進醫院了,剛把你帶回市局做刑偵那會兒像個渾身帶刺兒的小流氓,也不知道這一身匪氣在哪兒染的!現在連同事也敢打!”

“不是……趙局,老趙,你別一副要活埋我的語氣,怪瘆人的。”莫鳴表面鎮定自若其實心裏已經在慌了,“你別是因為我馬上要引咎辭職了吧?”

趙崇龍褪下溫馨的表象,冷笑道:“你再鬧兩次就差不多了,襲警!莫鳴?我要知道你他媽做得出這麽離譜的事,我就不他媽招你進來!連著兩次輿論熱點,書記都來找我談話了,莫鳴,你真是好大面子!”

莫鳴接連幾日窩的火也憋不住了:“現在的警察入職連思政都不考了?說得出這種話也他媽配當警察?丟不丟人!”

趙崇龍被他一口氣嗆在喉嚨吐不出:“莫鳴,憑你破獲的案子和功勳,明年就能提你到正處級,但你偏偏在今年給我惹事兒,現在也別做夢升職了,我保不保得住你都另說!”

在這風口浪尖,莫鳴的名字在市局像成了禁詞,席青楠去找朱晨晨時被師姐拉到隔間,小聲叮囑:“噓,暫時別在大家面前提莫鳴,萬一被有心人聽去就糟了。”

席青楠不樂意道:“怎麽?把莫鳴當瘟神?立功的時候巴不得掛橫幅宣傳,現在出個事想直接當人不存在?”

“你別跟我這兒沖,”朱晨晨拉拉他衣角,“現在非常時期,誰也不敢幫莫鳴說話。不過你放心,趙局會想辦法保他的。”

“師姐你別怪我態度差,莫鳴平時怎麽辦案的我一路跟來,就因為這麽個破事兒讓他栽了,他就算認了我也不甘心!”席青楠詢問道,“他上司有給個說法嗎?是放個長假還是覆職總要有說法,不然我怕他在家憋死自個兒。”

“我倒是聽說個信兒,你先別往外張揚,”朱晨晨悄聲道,“前陣子關於七巧殉職的事兒……說是處罰下來了,可能會把莫鳴送出國進修,我猜吧,現在這事兒估計正好把他送去避避風頭也好。”

“出國……”席青楠若有所思,他倒沒往發配邊疆架空實權那兒想,“我手裏事情不算多陪他出去幾個月應該沒問題,有事兒飛回來處理也行。”

朱晨晨簡直佩服他深謀遠慮,對莫鳴這麽不離不棄還怪感動:“師弟,別怪師姐沒提醒你,我們這莫隊長啊,犟得像頭牛,十輛卡車都拽不回來那種,想把他發配出去可不容易……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這又不歸我管,”席青楠搖頭,“讓他領導愁去。”

盯著席青楠離去的背影,朱晨晨卸下偽裝的輕松,滿面愁容,關於莫鳴的處罰問題,現在還真不容樂觀。

席青楠又去見完關子琒後才回莫鳴家,他還是沒說通讓莫鳴暫時搬到自己家去,總覺得事件發生後莫鳴整個人狀態都怪怪的。

他進門時莫鳴正躺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發呆,聽見門響也沒動靜,席青楠走到他跟前蹲下,柔聲道:“在想什麽?”

莫鳴這時才像剛回神,楞住幾秒,勉強道:“想你。”

席青楠懶得拆穿他,順勢翻身騎坐到莫鳴腰間,擡手按在莫鳴心口:“怎麽想的?”

莫鳴習慣性雙手扶住身上人的腰臀,神情卻顯得猶豫:“別鬧,你今天出去有沒有事兒?”

席青楠對他的態度很不滿,卻也耐著性子回答:“除了席遠山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嫌我丟臉外,其他一切如常,琒子幫我處理了公關那邊,我的信息不會被再次洩露,你放心。”

見莫鳴又想問些什麽,席青楠扯開他的衣領冒火道:“莫鳴你是不是不行?這種時候哪兒來那麽多廢話!”

“……”莫鳴握腰的手一緊,瞬間發力把人掀翻,反壓回席青楠身上,在他耳邊低沈道,“是你自找的。”

窗外響起一聲驚雷,接著就是大雨傾盆而下,室內暖黃的光把狹□□仄的房間襯得格外溫馨。

……

席青楠像是預感到今晚註定會發生什麽,但他膽怯了,他後退了,他不敢問,也不敢想,只是用全身的力氣抱住身上這個男人,陪他共沈淪。

席青楠道:“我們明天去拍合影吧。”

莫鳴沒有回答。

淩晨四點,臥室的床上席青楠睡得很沈,手死死地環在莫鳴腰間,有很深的依賴感,也看得出他睡前定是伴隨著不安與恐懼。莫鳴依戀地埋頭在席青楠額頭落下輕柔一吻,隨即,毫不留情地拉開腰上的手臂。

掙脫席青楠的桎梏後,莫鳴從衣櫃裏拿出幾件換洗衣物,披上外套,再拿上煙,穿好鞋子打開門,猶豫幾秒又退回來,拿起桌上席青楠送的火折子,握在手中關上了門。

莫鳴是在下午接到的電話,是錢正明打來的。告訴他,經上面審批問責核查,他的最終處罰決定下來了,處罰決定書過幾天下發,問他要親自去拿還是郵寄。莫鳴本想噎一把錢正明,說不就調任外派嘛搞這麽大陣仗,錢副局終於能眼不見為凈了恭喜。

誰知錢正明冷笑反問他,誰說是外派,最終決定改了,是撤職。

掛斷電話莫鳴已經記不得自己後來是怎麽回覆錢正明的了,他腦子一片空白。

天空透著微微橙光,這是太陽要升起的前兆,卻驅散不了即將入冬帶來的寒氣。莫鳴坐在車上點了支煙,裝作一切如常的樣子打開窗戶,驅車駛上熟悉的道路,再往前拐兩個彎兒就是市局了……

“嘖。”莫鳴猛地一腳剎車踩死,體積龐大的牧馬人急剎在大路正中央,好在這個時間點沒什麽行車,也沒有人按喇叭催促叫罵。莫鳴像突然回神般嗤笑一聲,隨即便停不下來地開懷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鳴笑得趴在方向盤上,臉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近日所有的事情湧上心頭,五味雜陳卻醍醐灌頂,他不禁在心裏自問一句,堅持有意義嗎?

若是實行正義,不,興許都談不上正義,僅僅是恪守執法秉公處理都如此困難,那為什麽自己不能隨大勢呢?在泥濘裏掙紮著不願沾染一粒塵埃需要付出多少艱辛,而這一切在這一刻卻好像沒有了任何價值。

正義是什麽?有人在乎嗎?

從前的信念仿佛成為笑話,堅持的原則和熱情讓莫鳴像只愚蠢且難看的困獸。

方向盤上是因為用力而顫抖的手臂,喇叭被不小心按響,一聲刺耳尖銳的長鳴劃破空蕩的大街。

像是為自己奏響的喪鐘,持久卻破碎,莫鳴徹底崩潰。

偶有早起路過的人們捂著耳朵向他投來詫異的目光,更有人直接叫罵:“要死啊這麽吵!你是不是有病?”

銀黑色的車緩緩經過建築老舊的市局,門口的守衛精神抖擻地站崗,瞅著這輛略顯眼熟的車行駛遠去後才想起來,這不是刑偵一隊隊長的新車嗎?這麽早就開始查案了?

莫鳴面無表情單手虛靠著方向盤,連餘光都未施舍給右邊那棟工作許多年的建築物。等到市局徹底消失在所有視角內,莫鳴發力轟下油門飛馳而出,眼神如一潭死水,好似任何事物都不能再掀起一絲波瀾。

莫鳴就是唯一的光,然而這縷光也終於被黑暗蠶食,消失殆盡。一並失蹤的,還有莫鳴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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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可心疼死我了!

鳴鳴:那你就不要把我寫這麽慘啊!

楠楠:後媽,他走了我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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