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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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樂:《下一個天亮》郭靜

[2012.02.08]

客觀來說,華師一對孩子們真的好的有些過分。寒假一個月暑假兩個月的假高一高二從來沒有少過,更不用說國慶中秋清明端午了。可是熊孩子們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那麽少的作業楞是要拖到假期最後一天才拿到學校來趕。這次也不例外,但是當27班的可憐娃們在前天也就是元宵節晚上來到班上時卻等來一臉陰險笑容兩手雪白試卷的李銳。“假期作業不用交,只用考試,這裏面都是作業裏的難題,過關了就可以,要是沒過關……嘿嘿嘿嘿!”大家聽見這笑聲只覺得毛骨悚然。考了一晚上加7號一整天,終於結束了這場噩夢,可是後來成績與過關標準出來才大家發現原來只要你基礎還不錯真的可以不用寫作業……

今天終於開始正式上課了。語文早讀時,大家就拿出必修三課本開始預習第一課《林黛玉進賈府》。張君藝看陸語萱翻看課文時的表情有點別扭,覺得很奇怪,就問:“貝兒,今天要學這一課你不開心嗎?你最喜歡紅樓夢了啊。”貝兒隨手翻過一頁,回答道:“我當然喜歡了,可是課本用的是程高本,裏面的很多遣詞造句都被高鶚篡改過,完全和脂批本的沒法比。而且依咱班主任那古板性格,肯定是支持120回的,志不同不相為謀,這幾堂課應該不會很愉快。”張君藝聽的似懂非懂,搖搖頭繼續預習自己的。

事實證明,陸語萱是真相帝。在課堂一開始,李銳給大家講四大家族人物關系時一不小心說了一句:“榮國府次子賈政襲了官……”敏銳的陸語萱馬上舉手然後站了起來糾正:“老師,襲官的是長子賈赦。”李銳眼睛一瞪,“啊,是嗎?”他雖然已經不年輕了,但是對自己的專業知識水平還是很自信的,並不認為一個學生可以記的比他更牢。誰知陸語萱完全不給老師留面子,在全班同學驚訝的眼神中從課桌裏抽出一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胸有成竹地直接翻開一面讀了起來:“第二回冷子興演說榮國府原文,‘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長子賈赦襲著官。’”說完微笑著望向李銳。沒人註意李銳面上的尷尬,同學們都在感嘆:“陸語萱居然隨身攜帶紅樓夢!”“居然還可以一下就翻到自己想要的內容!”李銳清了清嗓子,繼續講後面的內容。……“賈赦的正妻邢夫人生了賈璉,賈迎春是他的側室所出。”聽到這裏,陸語萱又忍不住站了起來:“老師,邢夫人是填房,賈璉的生母早就去世了。”李銳這次略微思考了一下,覺得確實是自己記錯了,但是這開學第一課就兩次被同一個學生打臉的感覺實在不怎麽好,於是想給自己找個臺階下,便反擊回去:“是賈璉,三聲,不是‘賈蓮’。”陸語萱倒是非常沈著冷靜順桿就爬,從善如流地笑著說:“哦,謝謝老師指正,我以前看了十來遍都沒有註意呢。”李銳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而同學們反應過來“十來遍”的含義以後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第一節課就這樣有驚無險地過去了,Joe和費曼來到貝兒面前,Joe豎起大拇指:“幹得漂亮。”陸語萱將眼神投向遠處,淡淡地說:“其實我真不是故意要針對他,只是他講紅樓夢的方式讓我不能接受罷了。他講起課來,好像沒有看過原著一樣。”費曼點點頭,“確實有點這種感覺。我雖然不了解,但是聽他把王熙鳳說成陰險狡詐十惡不赦唯利是圖的惡毒女人也覺得不妥。”陸語萱讚同地點點頭,補充道:“還有黛玉,在他嘴裏就成了弱不禁風斤斤計較整天除了傷春悲秋就是哭哭啼啼使小性子。拜托,林妹妹明明很活潑率真的,有沒有看過意綿綿靜日玉生香、林黛玉俏語謔嬌音、西廂記妙詞通戲語、□□子雅謔補餘香、琉璃世界白雪紅梅……”Joe雙手抱拳連連道:“才女行了放過我們這些凡人吧!”唐僧貝這才意猶未盡地收住話,又繼續下一輪吐槽:“還有,給同學們普及紅樓夢故事背景有必要講什麽調包記嗎?這麽拙劣的方法也就高鶚好意思寫出來。前八十回裏面老祖宗不知道多喜歡黛玉,鳳姐姐也一心支持寶黛,真不知道他們怎麽想的。偏偏李銳還把程高本當神一樣……”這時,費曼和Joe的腦子裏只有一個旋律在裊裊不絕地回蕩著:“Onlyyou~~~~”

[2012.02.09]

“好了,對於林黛玉外貌描寫這一段還有什麽問題嗎?”李銳一環視臺下就後悔自己的多嘴了,因為他眼睜睜看著陸語萱站了起來還不能命令她坐下。“老師,我覺得很奇怪。書上寫‘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後面卻又馬上說‘淚光點點’,這實在是相抵觸啊。”“這……”不等老師糾結完,陸語萱又補了一刀:“而且前面‘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的煙是自然物象,和含情目的情根本對不上。可曹公的對仗一向是非常講究的,在詞性方面尤其是這樣。”

同學們大多數已經聽的驚呆了,沒有驚呆的都在細細思索陸語萱的質疑。李銳終於憋出了一個解釋:“黛玉的神情是多變的,就算媽剛死了總不能一直哭吧。”陸語萱顯然是對答案胸有成竹,非常流暢地闡述起來:“這就是為什麽我覺得‘似泣非泣含露目’要更好。首先,似泣非泣十分符合黛玉現在因母喪而悲痛欲絕的心情,其次,以露對煙,同類取喻也更加工穩。當然不是我信口開河,列藏本的這一處就是這樣的。”看見陸語萱微笑著坐下,李銳一大堆話憋在嗓子眼裏楞是說不出來,只能深吸一口氣平覆心情。一堂課末了,李銳在門口丟下一句:“上輩子殺豬,這輩子教書。上輩子殺人,這輩子教語文!下課。”陸語萱終於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

[2012.02.10]

下午5:30,Joe吃完飯回到教室,意外的發現除了幾個學霸以外貝兒居然也在這裏,便覺得不太對勁,看她又是悶悶不樂的樣子,心裏已經有了幾分揣測。“貝兒,出去走走吧?”貝兒沒說什麽,跟著他出了門。

坐在知行亭裏,貝兒不用別人問就自己開了口:“你看到這幾天李銳對我的刁難了”Joe點點頭,“班主任要想折騰一個學生,有一千一萬種方法。”“可是他還偏偏選了最簡單粗暴的一種。上課時毫無預兆地拿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刁難我,然後再批評我不認真聽講。交上去的語文作業還被雞蛋裏挑骨頭,有事沒事都要損我兩句。真是夠了。我知道我和李老師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可是我就這性子,改不了,他就那脾氣,也改不了。”Joe沒有說話,皺眉思考著,示意貝兒繼續說下去。“沒錯,我知道他看不慣我這樣理想主義的文青。我的筆風太文藝他不喜歡我可以理解,每個人的審美觀是不同的。他不喜歡我們看書也算了,說到底是怕我們耽誤學習,再說又不是他不讓看我就不看。可是自己專業水平不夠就別那麽嘚瑟啊,搞得好像自己什麽都知道一樣,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態度155的身高還拿鼻孔看人。是,我是看不下去他這樣毀我最愛的書,我太喜歡紅樓,所以看不下去有人這樣降低它的格調。同時我也看不下去李銳這樣驕揚跋扈的模樣,所以才忍不住想給他個絆子。做為一個學生,我這樣不給老師臺階下是有些過分;可是做為一個老師,他這樣不能虛心接受意見還斤斤計較卻更不對。”

Joe自然也想到了這些,這兩天來李銳對貝兒置氣式的刁難他確實也看在眼裏,要是換了別的女孩估計早就崩潰了,至少也要大哭一場的,當然李銳也正是清楚地知道陸語萱不是普通的嬌滴滴小女生才敢這樣整她。笑話,普通的女生敢這樣駁他李銳的面子嗎?心中轉過幾個念頭,思路已經漸漸明朗起來,Joe緩緩開了口:“貝兒,你知不知道,我初中的時候是什麽樣的”貝兒好奇地睜大了眼睛,洗耳恭聽。“紅樓我不太熟悉,還是說說三國吧。咱不是黑吹角色的小孩子,所以最喜歡誰這種問題就不問了。我還是更喜歡分析每個人物的性格和成敗的原因。話說你覺得袁紹這個人怎麽樣好吧我就不廢話了。我,我覺得他的失敗還是性格問題吧,就四個字“志大才疏”。說真的,他的實力不可謂不強吧,可惜對自己沒有一個正確的認識,過於彰顯自己而狂妄自大,而又固執不聽人家的意見。有野心不可怕,但野心超過了實力,才是人最悲哀的地方吧。”貝兒聽的很專註,嗯了一聲。

Joe頓了頓繼續說:“當然你知道,咱不是說書的,咱不是想給你講一段三國。其實在人發展成熟的過程中,我認為吧,志大才疏眼高手低也是一個值得警惕的問題。就拿我自己來說吧,以前咱也是覺得自己看了幾本說就去和人家辯論,那是相當的狂妄,一般都能用一堆雙方都不懂的專業名詞壓死對手。有一回拋出自己半懂不懂的自然主義這概念,人家直接一句,你知道自然主義是啥嗎塞回來,當場那叫一個無地自容。我覺得人的認識就像一個圓,知道的越多,面積越大,而周長也越長,與未知的接觸面也就越大,不懂得東西也越多。所以,在某一方面有所了解的人,更應該知道自己的斤兩,自己的局限,更應該謹言慎行厚積薄發。因為你總會不斷地發現自己在自以為了解的領域一無所知,這也許就是成長的過程吧。”

貝兒低下頭,“我知道你在說我。”Joe搖搖頭道:“不不不,你誤會了。我沒有針對任何人,我只是隨便談談自己的經歷和體會,這是每一個人成長過程中都會遇到的吧,這點可憐的東西也不敢妄圖能對你有什麽指導意義。但我覺得,如果你真的想在文學上做些什麽的話,就需要一個磨礪心性和意志的過程,靜下心來好好看看書,慢慢沈澱,厚積薄發。別想到什麽就說出來,看了什麽就一定要讓別人知道並欽佩,別擺出一副看上去很專業的樣子其實自己一知半解,這些都是需要避免的誤區。文學是一條很長的路,十年二十年一輩子,是一個後期發力的過程,現在這個年齡比人家多看了兩本書根本不算什麽。這條路上上孤單寂寞是難免的,但就是這樣為了別人的認可和自我表達的欲望,放棄了追求,努力和本心,磨滅了原本還有的一點天賦,不是很可悲嗎。自己的實力和自己聲稱的實力完全不對等,不是很可怕嗎。所以,我想說的是,切忌志大才疏眼高手低,謙和克己,勿忘本心而已。”貝兒終於擡起頭,眼神和微笑一樣明亮:“Joe,謝謝你。”

[2012.02.12]

沈寂了一個冬天,博雅論壇終於又蘇醒了。三個人在通向小光谷的多元橋上前後走著,Joe笑呵呵地說:“貝兒,我就說吧,李銳也只是前兩天心裏有氣,只要你把自己的火藥味收起來,他漸漸的也就好了。”陸語萱仍然鼓著小臉,“我不想再跟他計較,浪費時間。”林曉萌笑了笑,隨口問:“你們班主任又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啊?”Joe簡明扼要地概括:“古板老頭子和理想主義小憤青由紅樓夢激發的大對決。”林曉萌在白藤椅上悠閑坐下,調侃地說:“我們班語文老師也沒好到哪去呀,講課像考古。”陸語萱微微一笑,看了看Joe,說:“我們語文老師啊,講課像挖墳。”Joe哈哈大笑起來,拍著手讚嘆道:“這比喻真是絕了!沒錯,李銳老師上課呀,不僅要把人墓給掘了,還要把古人拿出來一個個鞭屍。”“什麽問題都要用辯證唯物主義和唯物史觀來分析。”陸語萱補充道。“哦”聽見陸語萱在“唯物”兩個字上加的重音,林曉萌眉毛一挑,好奇問道:“你更喜歡唯心主義”陸語萱連連擺手說:“哲學的水太深,我只涉及皮毛罷了,這個真不敢說。不過感情傾向自然是有一些的。”林曉萌也揭過不談,繼續吐槽環節。

“語萱,你記不記得社裏有個男生,22班的。”林曉萌隨口問,陸語萱點點頭。林曉萌繼續說:“今天我偶然走過他們班門口,看到他的幾首現代詩大喇喇貼在宣傳欄上,那寫的……真夠現代。敢把詩貼出去的人,要麽就是他的詩寫的太好了,要麽就是他的自我感覺太好了。”Joe笑著拍了下他,說:“Kimi,有必要這麽損嗎”

“前天我去圖書館,隨手翻了一本納蘭詞鑒賞,好像是《當時只道是尋常》,然後看了序言就受不了了。”陸語萱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柔情似水的語調開始背誦:“從來沒有哪個名字如此美麗,納蘭容若,每個字的音韻都是這樣的……”陸語萱自己都受不了了,然後繼續說:“我見過滿篇叫納蘭的,稱呼他容若我也忍了,可是那個‘性德’、‘性德’的叫的是怎麽想的納蘭性德,怎麽不幹脆叫納蘭德行算了。”“哈哈哈!”三個人的歡聲笑語隨著博雅湖的粼粼波光漸行漸遠,消融在清冽的月色中。

☆、星星眨著眼月兒畫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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