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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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封長逢舉止上看起來不大待見吳春,可也就是看起來罷了。

封長逢挑回來的那只雞是頂好的老母雞,補身體再好不過,吳春瞧見便不由得帶笑,站在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封長逢燒火熬雞湯。封長逢不想看他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就不願意轉身看他。可他也不在意,笑瞇瞇地看封長逢的背影看了一下午。

晚飯吳春那碗雞湯是封長逢親自盛的,吳春看起來更歡喜一些,嘴角的笑怎麽都藏不住。封長逢瞥了他一眼,轉身又替封雪兒盛上一碗。

吳春見他沒給自己盛一碗,便拿了羮勺取碗:“來來來,我也給封兄添上一碗。”

封長逢接過碗說:“多謝。”

封雪兒在一邊喝湯,只看著兩人笑不說話。

吳春這一頓飯吃得開心非常,吃完飯就癱在床上看封長逢坐在桌案前翻書。

燭光下,襯得封長逢一張臉更如無暇白玉,吳春看了便覺得心裏癢癢。

心裏癢得很,想過去親一親。

他一向任性妄為慣了,腦海中出現如此想法,即刻就下床走向封長逢。封長逢在他下床時就察覺到卻沒理會,等到人走過來可已經晚了。

封長逢被人親了一下。親的也不是別處,就是嘴唇。

他眼前的娟秀文字看不見了,全被一張臉遮去。眼前只一張風流俊雅的臉,吐息撲在鼻尖。

燭火“啪啦”響了一聲。

吳春退開,意猶未盡地探舌沾了沾唇。

封長逢竟還是用看書時的那般神色面對他,問:“你做什麽?”

吳春奇道:“你不是感受到了嗎,親你啊。”

封長逢:“你親我作甚?”

吳春手指順著封長逢額頭、臉頰輪廓滑下到他下頷,勾著人下巴微微挑起:“長逢弟弟,我在你身邊這麽些日子,你真沒看出我喜歡你嗎。”

封長逢合上書起身,淡然道:“哦。”

“你稱手的兵器是什麽?”吳春坐在桌前看著封長逢拿出一柄劍,轉頭問他。

“鞭子……”可能是想到封長逢不定有這東西,吳春又說道,“劍也可,都行。”

說完封長逢手裏的劍便被拋起,落進吳春手裏,而他自己抽了一柄鋼刀,刀背厚重,說道:“傷好了罷,比試一場?”

吳春笑道:“莫非是比武招親?若我贏了可迎娶封弟嗎?”

封長逢說:“大可試試看。”

吳春掂了掂手裏的劍:“既然封弟開口,那我可必勝不可了。”

那鴿子落下時候,正是封長逢長刀直指吳春心口時。吳春還有空開玩笑:“我這裏裝著的可都是你,你若把它毀了我可不願意。”

鴿子在墻頭“咕咕”叫了一聲,側頭好奇地看著一橫劍於頸一長刀指心前的兩個人。而再眨眨眼,那兩人又同時收了兵器。

封長逢擡頭瞧了眼墻頭,吳春則拂了拂劍身,嘆一聲倒是把好劍,末了便聽到有東西破空直直朝著那鴿子去了。

是兩片分明輕如鴻毛的葉子,此時卻如兩柄鋒利的小刀劃破長空。封長逢並未殺那鴿子,只擦著羽翅劃破厚絨,但卻是把那小東西嚇得一頭栽到了地上。

吳春眼角一挑看向封長逢,只看到那人提著刀轉身往臥房而去,頭也不回地說:“明日吃烤鴿。”

他一笑,去墻角拾那傷了羽翼的倒黴鴿子,將藏在送信的信鴿身上的小紙條仔細看了幾遍,揮手毀了。然後,竟真將鴿子腿腳綁了丟進廚房裏。轉頭笑吟吟地回房,封長逢卻已經歇下來。

吳春摸著下巴想,這人約莫是在躲他。

隨即又在心裏嘲笑自己一句,這個人什麽時候不躲著他了?結果就看到封長逢回頭疑惑地問:“不睡?”

他一看分明是先躺下的人卻占了外側,半晌之後扶額失笑,走過去抱住封長逢。在他臉上親吻,眼尾、臉頰、鼻尖,停在嘴唇前聲音低啞地道:“我怎麽那麽喜歡你呢?”

封長逢:“喜歡我的臉嗎?”

吳春眼含讚許:“是啊,你的臉可好看了,我沒見過第二個這麽好看的人了。”

封長逢凝視他一會,翻身閉上眼睡了。

再過幾日封長逢外出時候,封雪兒突然跑來找吳春,說是想將屋子打掃一番,詢問他可得空願意幫上一二。

封家兄妹住的這院子小得很,打掃也用不上多少時間,懶骨頭如吳春也自然應允。他終於舍得把自己招蜂引蝶的紅袍子給脫了,換了身封長逢耐臟的黑衣服,綁好袖口去幫忙。

吳春拿著擦桌的布帕擦櫃子,沒讓封雪兒沾水,只讓她做些收拾自己屋子雜物的事。

他眼角餘光瞟見正收拾書畫的封雪兒,看著她挽挽袖子,露出一段白嫩的手腕,就想起他自個的娘。

那個女人瘋得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有個稀奇古怪的想法,叫他到她死都捉摸不透。

小時候有一次讓他跟著收拾房間,女人也是這樣挽起袖子,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明明那是個每日有人打掃的地方,卻也不知道那日她怎麽了,就總想知道各個角落都藏有著什麽東西。女人帶著他在房間摸了個遍,最後在書架底下摸出個卷軸,卻也不打開看,就抱著那積了層灰的東西坐著發呆。

是在後來她死後他把那幅畫打開看了才知道,那畫裏畫的是他爹,十幾年前就死了的親爹。

吳春一晃神,醒神的時候,就只聽到女孩不知為何突然低聲驚呼了句。他瞧見封雪兒懷裏抱著一堆卷軸,手裏還有著一幅展開的,臉上的微微驚訝就是因著手裏那幅畫。

他問了句:“怎麽了,那是個什麽東西?”

封雪兒看了看畫,又看了看他,笑道:“沒什麽,一件不打緊的東西。”

“哥哥早年畫過的一幅畫,我以前同他討來看看,只是一經多年一直忘了還。”封雪兒唏噓道,表情看來多有感慨。

可是沒過多久,她又粲然笑了:“無妨,現如今他大抵也不在意,更好的在了,這也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說完收起那畫,同一堆卷軸混在一起放回架上。

吳春剛走過去想要看看是什麽東西,結果她已經合了卷軸放回去。他也不大好意思再問,只說:“封兄原來還會丹青啊。”

封雪兒:“哥哥其他畫的不大好,人畫的倒是不錯,頗具神韻。”

吳春摸摸下巴說:“那什麽時候我一定要讓他給我畫一張,看看他工筆如何。”

封雪兒聽他此話,笑得樂不可支,看得吳春莫名。笑得喘不過氣的封雪兒捋順了氣息後才慢悠悠地說:“吳大哥快去,若是你,哥哥斷不會拒絕,必定欣然應允!”

吳春頂了頂小帽去掃櫃頂的灰塵,在兩廂忙碌的沈默裏,突然開口問封雪兒:“怎地突然想起打掃屋子來了?”

封雪兒抿嘴一笑:“過些時日可是個好日子,吳大哥不知道?”

吳春從矮凳上跳下來想了想:“中秋?”他好像已經許久不過這個日子,一時竟沒想起來。

封雪兒給他遞帕子:“是也不是。”

“那還有什麽日子?”吳春用帕子擦擦臉,看著她似笑非笑。

封雪兒:“說起來我還有個事還要吳大哥幫上一幫,明日同我一起去賣貨郎那挑選樣好東西。”

吳春:“挑什麽?”

“送我哥哥的禮物。我哥哥是八月十五那日生,”封雪兒一邊將放亂的書一本本歸位一邊說道,“中秋那日既是他賞月吃月團的時候,也是他吃長壽面的日子。”

吳春樂了:“從早吃到晚,可不美哉。”

封雪兒一笑:“那是。”

吳春:“可我挑選的東西他不定喜歡,我這人喜歡的東西素來和旁人不大一樣。”

封雪兒:“無事,你選的我哥哥他必然喜歡,毋須擔心。”

晚上吳春和封長逢躺在床上,吳春背對著封長逢睜著眼,等了半天,估摸著封長逢睡著,才轉身對著熟睡的人小聲說話。

他說:“聽雪兒說過幾日是你生辰,我送你個禮物好不好?”

“送什麽好呢……你喜歡什麽?”

他想了想:“把我送給你好不好啊?”

說完自己笑了,輕聲說:“如果你不說話的話,我就當作你答應了。”

封長逢安靜睡著,月光也不知有沒有入他夢。

他說:“那你就是答應了,到時候我就把自己送你,可不接受退回啊。”說完也閉眼心滿意足地睡去了。

中秋那日,吳春起了個大早。因為想著給哥哥做碗面,封雪兒起得也比平時早上許多。卻沒想到打著呵欠進廚房時,迎面見了一個正對一堆東西思索如何做面愁眉不展的吳春。

於是,在封雪兒的憋笑下,吳春蹲在一邊虛心受教。

封長逢練完刀進屋,正好撞見吳春捧了一碗面出來找人。看到他的時候,吳春的眼睛都亮了,招呼他過來:“快來嘗嘗我做的面。”

“肯定好吃!”末了還要加上一句誇讚的話,看起來好像真的是他自己做的一樣。封長逢吃第一口就知道是封雪兒做的,這樣一碗面,他自前幾年中秋開始就沒少過,自是再熟悉不過。他毫不猶豫地開口揭穿:“雪兒做的。”

吳春也不反駁,只道:“材料都是我準備的,不也算得是我做的嗎?”

封長逢不否認,只是在他的註視下慢慢將那碗面吃了個幹凈。

用帕子擦嘴時,還誇了句“不錯”。

尚且清晨時分,封家的院門就被人敲響了。

吳春正同封長逢坐在院子裏下棋。吳春棋藝算不上好,最多觀得前兩步看得後一步,但封長逢卻不同,他十分擅長棋弈,前看三後觀千萬,逼得吳春步步敗退,三盤三敗。

叩門聲響,吳春如蒙大赦,跳起來說了一句我去廚房看看便跑。封長逢手指間拈一顆白棋在棋案上點了點,起身開門去了。

看見門外站著的人,封長逢神色忽然淩厲起來,他低聲道:“你們怎麽知道這的?”

門外只得一人,是個剛過而立之年的男人,身著錦袍,在袖口並衣襟繡了繁覆花紋。看見他出來便躬身施了一禮,恭敬稱道:“盟主大人。”

封長逢瞥他一眼,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回院裏,男人知他擅自登門是犯了這位的大忌,也不爭辯,跟著就走了進去。可也不敢對院子內多做打量,只目不斜視地緊跟著封長逢進了臥房。

男人帶上門轉身就看見封長逢對著他負手而立的背影。

他直接半跪下去,一手撐膝:“盟主,五湖四海的正道之士如今已然齊聚七月莊,掌事遣在下邀您去共商討伐魔教大事。”

封長逢冷冷道:“什麽時候。”

“三日後,就在七月莊——若盟主由此去,需提前兩日出發,明日便應啟程了。”

封長逢“嗯”了聲,算作知曉此事的回應。可男人說完事也並不走,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道:“屬下聽聞盟主在此地收留了個來路不明的人,不知那人……”

封長逢回頭:“誰派的人?”

男人臉色一僵,聽懂他說的是何意思,整個人頓時匍匐在地,微微發起抖。封長逢:“自己去領罰,我不想再把當年說過的話——”

“再說一遍。”

封長逢自男人身邊走過,神情淡漠。

“查我,擾我,幹預我的,統統不必再出現在我面前。”

“記住了?”

封長逢在出門前側頭看他一眼,說完合上了門。

男人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直到確認封長逢走遠錦袍男人才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手腳冰涼的想到一年前青年站在比武臺上。一柄長刀如滿月時候擷取的一束月光,渾身是血的他往臺下四周看了一圈。眼神是狠的,聲音是冷的,問臺下的每一個人:“還有?”

目睹一場廝殺的每一人都知道,那個血裏生出的青年,是個怪物。可是那又怎樣?

他贏了,他便成了整個天下武林的主宰。

吳春靠著院裏那棵有活轉跡象的海棠樹看從屋裏走出來的封長逢。

看見封長逢走來,他勾唇一笑,狐貍的眼睛裏也是笑盈盈的,他語氣裏半帶感慨半帶不知名的欣喜道:

“聽聞那新任武林盟盟主行蹤詭秘得很,見過他的人也少的很,沒想到就是封弟你啊。”

封長逢停在他三步之外,問:“你不知道?”

吳春眨眼,眼波流轉:“我從何處知曉去?”

封長逢很認真地看了他半晌,說:“真的不知道?”

吳春自然是笑:“當真不……”

還未說完,屋裏傳來了封雪兒的喚聲:“吳大哥——”

“啊——小雪兒叫我了,”吳春轉身便要往廚房去,“我先過去看看。”

在進屋前他忽然回身對封長逢說道:“封長逢,我晚上有件東西給你,你可不能收下後再把那東西還我。”

他低垂下眼睫:“我玉春送出去的東西,可從來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中秋佳節,又逢兄長生辰,在世親人俱在身邊,封雪兒頗為高興,大顯身手做齊了滿滿一桌菜。三人一同坐下時候才發現那菜做的委實太多,甚至有些擺不下的趨勢,吳春半是調侃半是打趣地說了封雪兒一通。

封雪兒卻不在意,不知從哪裏找出一壇酒,開封時漏出的第一縷酒香飄過,吳春忍不住誇一句“好酒。”

那酒香裏還帶了桂花味道,原是一壇桂花釀。酒香醉人,桂花香也醉人,他聞過後一時間竟有醺然之感。

封雪兒為兩人各自倒了一碗酒,自己也斟一杯,動筷前先敬了封長逢與吳春一杯,雙眼含笑:“願往後年年歲歲皆有今朝。”

吳春聽此大笑:“年年歲歲有今朝,同為我生之願也。”一口飲盡,酒氣已經染紅眼角,無聲地用一雙含情的眼去看封長逢。

封長逢什麽也沒說,舉杯相迎。

飯慢慢吃了小半個時辰才算吃完,期間封雪兒拿了樣物什遞給兄長:“這是吳大哥幫忙挑的東西,哥哥可喜歡?”

封長逢擡眼看了看吳春,輕聲道:“嗯。”

“喜歡。”

“得封兄這樣一句喜歡,我真恨不得往後日日都是你生辰,”吳春給自己添了碗酒,“只是……總歸是不可能的。”

他的唇貼上酒碗,眼睛卻是盯著封長逢的,好像看一眼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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