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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春風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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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好機會, 衛昭覺得他必須再跟小家夥好好談一次。

這次是幸運, 他及時趕到了, 所以未釀成慘禍,可如果還有下次, 下下次呢,他怕他真會瘋。想起方才那驚魂一幕,衛昭仍舊心有餘悸。

小家夥肩膀一抽一抽的,清淚連連,哭得像只兔子。

衛昭也不著急, 左右淳於傀已經抓到, 他有的是時間在這裏耗。一直等少年哭累了,哭夠了, 發洩完了, 只餘輕微的抽氣聲, 衛昭方扳著肩膀把人扭過來, 讓少年面朝自己, 道:“現在是不是該算算今日你欺瞞師父的賬了?”

少年茫然睜大眼睛, 身體一抽一抽的,因為哭幹了力氣, 腦袋裏一片空白, 有些不明白便宜師父明明前一刻還在低聲細語的哄自己,怎麽轉眼又要同自己算賬。

衛昭循循善誘,耐心提點:“今夜師父送你回府時,你是如何向師父保證的?在馬車上, 你又是如何敷衍師父的?你說說,師父該如何罰你。”

穆允一楞,才明白衛昭指的是承清殿前,他要自己保證以後不許再欺他瞞他,還有馬車上,衛昭問他“當真沒有其他事瞞著師父?”,他搖頭說沒有。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對,說謊話欺瞞他,還不遵守承諾,可從小到大,他在那樣特殊的環境裏長大,近乎自生自滅,隨性亂長,無父母管束,無太傅教導,沒有人告訴他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更沒有人像衛昭這樣,以一個長輩的姿態當面指摘出他的錯誤,要他認錯,要他解釋,要他反省。更無人像衛昭一樣,把他隨口說的一句話或隨意表的一個態當真。

他自小就不是什麽端莊守禮一諾千金的君子,他行事只憑喜好,只憑最本真的想法,他厭惡被束縛,厭惡被那些條條框框的東西限制住。若不然,也不會跑到武帝陵寢、幹出掘墳鞭屍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可便宜師父不一樣,便宜師父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在軍中恩威並施,令行禁止,是一個行事有原則的人。

穆允於是像一個做壞事被家長抓包了的孩童一樣,玉白的小臉,刷得就紅了,手腳都不知該往何處安放。

衛昭卻不打算就此放過他。這小家夥,在自己面前滿口的謊話,還不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對自己毫無信任可言,長此以往,可如何得了。他必須得好好治治他這毛病才好。

“嗯?”

衛昭伸手捏住少年下巴,迫使少年一雙烏眸直視自己:“師父問你話呢,怎不吭聲了?”

穆允被迫仰頭,眸光直顫,幾乎驚得魂飛魄散。

又、又捏他下巴,又是這樣強勢的動作,便宜師父這是怎麽了!少年隱約意識到,自己的便宜師父在對待自己時,不僅僅只有一貫的溫柔與耐心,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正從他骨子裏一點點滲出來,比如霸道,比如強勢。

他怎麽忘了,眼前這個人,不僅是他的便宜師父,更是戰無不勝的北疆三十萬大軍統帥、連漠北最兇悍的騎兵都要聞風喪膽的定北侯衛昭,亦是滿朝文武避之不及、無人敢觸其鋒芒的存在。他對自己溫柔,細致,有耐心,有求必應,不代表他沒有脾氣。

相反,便宜師父發起火來,很嚇人。

“我……”

少年眸光又顫了好幾顫,雖然很羞恥,還是紅著耳朵,乖乖的,小聲的道:“我錯了,我不該欺騙師父,不該對師父說謊,也不該不遵守對師父的承諾。我、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師父……”

少年軟軟糯糯的喚了一聲,兩手攀上衛昭手臂,滿目祈求,相讓便宜師父松開自己的下巴。他實在有些不習慣這樣強勢霸道的便宜師父。

“哦?”然衛昭不為所動,有意逗一逗這小家夥,遺憾道:“可你那樣欺騙師父,那樣玩弄師父的感情,師父已經不敢再相信你了。”

少年一下急了:“我沒有玩弄師父的感情,我不是故意要欺騙師父的。”

“可你分明已經玩弄了呀。”

“我沒有!”

“哦,你沒有啊。”衛昭懶懶往椅背上一靠,挑眉道:“可今日你的行為實在令為師很傷心,為師要如何再信你呢。”

“我……”少年語結片刻,整個人都要慌了,道:“我可以發誓的,如果以後我再敢欺騙師父,我就天打——”

一只寬厚手掌及時捂住少年嘴巴。

衛昭忽勾唇低笑,道:“傻徒兒,為師怎麽舍得讓你那勞什子的毒誓。”

“如果你再敢欺騙為師……”

衛昭掰過少年白凈如玉的小臉仔細打量片刻,道:“唔,為師就在你臉上畫三只小烏龜。”

!!!

少年驚楞片刻,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便宜師父又在故意欺負他!

……

於是回程路上,玩過火的衛侯爺只能自己造的孽自己受著,變著花樣的哄乖徒兒開心。

“好了好了,快過來,為師給你講個故事。”

“哼!”

“不想聽故事呀,那想聽什麽,要不為師明日帶你去茶樓聽書去?”

“哼!”

“書也不想聽呀。那怎麽著,要不跟為師回府,為師給你做紅豆冰沙去?”

“哼!”

“還不行?那你想怎麽著,要不為師再給你繡個香包?”

隨行在馬車兩側的親兵聽著自家侯爺越來越沒底線的言辭,紛紛搖頭嘆息,大尾巴狼,大尾巴狼啊。

這個時辰城門已開,馬車卻並未直接進城,而是繞道去了同樣位於京郊的紫霞觀。衛昭收起一路不正經的神色,讓穆允呆在馬車裏等著,自己則帶了兩個親兵入觀。

穆允本抱膝坐在角落裏,此刻也顧不上和便宜師父生氣了,一骨碌爬下榻,挪到車窗邊,掀開簾子探頭往山上望去。

因出了一連串禍事,紫霞觀“皇家敕造”的牌匾被摘下,名聲盡臭,如今已淪為一座空觀,山上山下都有大批官兵駐守,觀門上也貼了封條。

見衛昭這個時辰突至,值夜將官意外,連忙迎上前,恭敬行禮放行。

衛昭徑自進了昔日李天師用來煉丹的丹房,命親兵在外等候,他目光逡巡一圈,最終落在丹房中央那座褪色蒙塵的廢棄丹爐上。他上前,銀白衣袍鋪展於地,半蹲下去,伸臂探進用來添火的竈口裏,摩挲片刻,果然在一堆冷灰中扒拉出一件四方形的鐵盒子。

鐵盒並未上鎖,顏色嶄新,顯然放進去不久。衛昭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撥開盒子,就見一粒鴿子蛋大小的丸藥靜靜躺在裏面,不是意料中的腥臭味兒,反而散發著一股不知名異香。衛昭只不小心吸入一點,就覺周身燥熱,血熱沸騰,想起淳於傀在他耳邊說的那些話,心中無名火起,厭惡的一皺眉,啪得將鐵盒重新合上。

香味斷絕,體內燥熱褪去,他亦重新恢覆理智。

穆允等得望眼欲穿,天快亮時,終於見到那道熟悉的銀白身影從山上走了下來,登時忘了自己還在置氣,飛奔出馬車撲了過去。

衛昭打趣:“怎的,現在不生師父的氣了?”

穆允哼了聲,不回答他這個問題,只盯著他手裏的鐵盒子問:“這是什麽東西?師父進觀,就為了找這個?”

少年心砰砰直跳,隱隱有個猜測,卻不敢說出。

衛昭一笑,道:“猜對了,是解藥。”

穆允乍然睜大眼睛,驚喜難抑,伸手就要拿過盒子來看。衛昭卻迅如電的將盒子納進了懷中,清了清嗓子,道:“淳於傀的話不可盡信,臣需要先把東西送到太醫院,等讓章太醫驗過之後,再讓殿下服用。”

少年可憐巴巴道:“看一眼也不行嗎?”

衛昭斷然拒絕:“不行。”

心想,你若吸入了那玩意還得了?

如此一來,忍不住心裏爆粗,把淳於傀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見少年目露失望,眼睛不住往他領口裏瞄,一副眼饞的樣子,衛昭只能繼續安撫道:“萬一裏面放的是毒物,傷了殿下怎麽辦。”

“總之,在太醫驗過之前,殿下絕不能碰這東西。”

……

把穆允送回太子府後,衛昭便進宮去見章太醫。

“請老大人辨辨,這是何物?”

衛昭將懷中的那只鐵盒子放到長案上,並再度掏出手帕,捂住了口鼻。

章太醫嘗遍百草,自然不忌諱這些,然打開盒子那一瞬,自老伴死後清心寡欲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家也有些招架不住,大怒道:“春風一度?!”

幾個正在殿裏收拾醫案的年輕醫官忍不住擡頭看了眼這位前輩。

“咳咳。”

章太醫略有些尷尬的清了清嗓子:“侯爺莫要誤會,‘春風一度’乃是一種春.藥的名字,藥性極烈,只有江湖上一些下三濫的門派才會使用。侯爺是從哪裏得來的?”

衛昭臉色寒如冰玉:“老大人再仔細看看,這藥丸裏除了春.藥,可還有其他東西?”

章太醫這次也不敢赤膊上場了,忙讓醫童取來手巾,妥帖捂住口鼻,再用夾子夾出藥丸,放到燈下反覆看了數遍,並隔著手巾聞了聞味道,再度露出驚色:“是、是青蟒膽!”

衛昭心道果然,定了定神,問:“太醫可記得,之前我與你提過,我軍中有一百夫長,從軍前曾被青蟒咬傷,身上因此生了蛇紋。此藥丸正是他花重金買來的解藥,誰料裏面被人摻了虎狼之藥,老大人可有法子把青蟒膽單獨分離出來?”

衛昭以為不是什麽難事,不料章太醫慢慢搖頭,道:“侯爺大約不知,這並非普通丸藥,而是丹爐裏練出來的丹藥。蛇膽與那春風一度的藥性已經完全融為一體了,別說老夫,就是大羅神仙也不可能把它們再拆成兩味。然春風一度藥性極烈,若那位百夫長直接服用丸藥,恐有性命之虞,除非……”

“除非如何?”

章太醫神色微妙:“除非通過雙修之法,化掉春風一度的藥性。”

大庭廣眾之下討論這種問題,終有些不雅,章太醫於是壓低聲音道:“侯爺有所不知,這春風一度最初是一位魔教教主,為了馴化一位正道宗主所制,藥性之烈,根本不是女子所能承受,咳咳,侯爺那位百夫長若想解毒,為保萬無一失,最好、最好還是找一男子為妥。”

出了太醫院,衛昭便召來親兵,陰聲吩咐,等淳於傀醒後,先把大理寺七十二般酷刑在此人身上招呼一遍再說!

只要不弄死,隨便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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