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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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允已經有些神志不清, 只是在憑本能支撐而已。

大雨沖刷下, 少年面色蒼白,唇色泛青,烏發一綹一綹緊貼在面上與頸間, 高捧著紅木板的手臂亦因過度用力而爆出根根青筋, 整個人仿佛被暴風驟雨摧折的幼竹。

穆允感覺好冷, 渾身都打著顫, 雙臂一陣陣的抽疼,卻只能用力咬著下唇,不敢洩一口氣。這裏,沒有他可以放心依靠的人, 也沒有可以為他遮風擋雨的地方, 他不能這樣狼狽的倒下去, 倒在泥坑裏,任由來往宮人指點笑話。

這麽多年過去, 他早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對抗所有風雨, 不管那風有多狂雨有多猛烈, 他知道,只要咬緊牙關, 再忍一忍,總會過去的。

又一聲悶雷滾過天際,發出可怕的咆哮聲,少年身體狠狠顫抖了下,又一次險些撲倒在地, 又一次在關鍵時刻撐了下來。

少年眼神逐漸迷離,美玉般的臉頰也蒼白得有些不真實。

穿過重重雨幕,穆允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大雨之夜,小小的少年在睡夢中被雷聲驚醒,下意識爬下床,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就往擺在大殿另一頭的那張大床奔去,然而等到了,卻發現大床上空空如也,早就沒有那個高大英俊能給他安全感的身影了。少年光著腳在床前呆呆站了很久,最後用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裹起來,躲進了大床旁邊的櫃子裏,縮在黑暗的角落裏瑟瑟發抖,一直到天光大亮,雷聲歇止,才筋疲力盡的昏睡過去。在往後的很多個雷雨天,小小的少年,都是那樣撐過來的,漸漸的,習慣了那黑暗一角,也就忘了曾經溫暖的懷抱究竟是什麽樣了。

穆允知道,這一次,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撐過去的。

每當身體本能的自我防禦意識被提升到極致時,蟄伏在體內的那股□□內力便開始蠢蠢欲動,細細密密的血絲,逐漸從少年眸底湧出,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增長。

一個路過的小內侍不小心滑了一跤,恰好摔到了少年跟前,等爬起來無意對上少年泛著詭異紅光的雙眸,立刻嚇得尖叫一聲,踉蹌往後退去。

“殿下?”

一只骨節修長的手,這時輕輕搭上了少年肩膀。

青色的油紙傘面,遮住了瓢潑而下的大雨,低沈的語調,仿佛帶著這世間最溫柔最堅實的力量。

少年眸中血絲正盛,迷離的望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雲錦靴面和銀白袍擺,慢慢擡頭,目光上移,繼而迷離的望著大雨中那個紙傘而立的高大身影。

這是……又出現幻覺了麽?

“殿下不要緊張,臣沒有惡意,臣是來接殿下回去的。”

意識到少年可能是又發病了,衛昭不敢刺激他,特意放緩語調,同時一手撐傘,單膝跪了下去,任由雨水浸濕膝下衣袍,與少年平視著。

“你……你是來接我的?”

少年有些茫然的喃喃重覆了一句。

衛昭唇角一勾,伸手,輕輕撥開擋在少年眼睛上的一綹烏絲,溫柔的道:“沒錯,臣是來接殿下的。”

果然……是幻覺吧,現在的師父,是不會這麽溫柔的同自己說話的,現在的師父,也不會冒著雨來接自己的。可就算只是一個幻影,也如此的讓人想產生依賴感。

少年費力的,輕輕彎了下嘴角,一時間,所有的疲憊、恐懼、傷痛如潮水般席卷而來,少年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向前栽倒了下去。手中紅木板隨之砸落在地,濺起一片雨水。

……

午後在禦書房與臣子們議事完畢,昌平帝就來到了惠妃宮中歇息。

起因是有內侍來報,說惠妃身體不適,自午膳後便腹痛、嘔吐不止。連經數子夭折,對於惠妃這一胎,昌平帝一直是極重視的,所以忙完政事就立刻匆匆趕了過去。

所幸到時,太醫已診出病因,說是惠妃午膳貪涼吃了一碗冰粥,才引起了腸胃不適。昌平帝松了口氣,也著實有些乏了,便應惠妃邀請在惠風殿歇下了。惠妃醫女出身,素來精通穴位按摩法,這日也不例外,雖挺著肚子,也堅持要為昌平帝按揉穴位緩解疲勞。

連日繁忙,昌平帝難得放松精神,這一睡,就是兩個多時辰,等醒來時才發現殿外狂風大作,電閃雷鳴,竟是下起了暴雨。

“王福來!”

昌平帝一個激靈,翻身坐起,陡然想起尚被他罰在禦書房外跪著的少年,匆匆披上龍袍就往外走。

王福來早等得心急如焚,聽到召喚,立刻小跑著進來:“嗳嗳,陛下,奴才在呢!”

昌平帝氣得踹他一腳:“下這麽大的雨,你怎麽不知道叫朕!”

王福來噗通跪倒在地,望向惠妃,為難道:“是……”

“是臣妾不讓他叫醒陛下的。”惠妃款款接道:“臣妾看陛下日日為國事操勞,好不容易睡個好覺,實在不忍讓這些不懂事的奴才擾了陛下清夢。陛下要怪,就怪臣妾吧。”她語氣隨意,甚至帶著兩分撒嬌意味,顯然有恃無恐,說完,還特意撫了撫隆起的腹部。

“惠妃,你罪過大了!”

昌平帝豁然轉過頭,雙目噴火的望著身後女子,幾乎是低吼出聲。

“陛、陛下!”惠妃一怔,花容失色,嚇得跪倒在地,面上卻不甘道:“陛下難道忘了,臣妾的第一個孩子是怎麽流掉的麽?現在,陛下竟要因為那謀害臣妾孩兒的兇手來責怪臣妾麽?”

昌平帝面色鐵青,咬牙道:“龍胎之事,朕遲早會查明真相。可朕警告過你,在此之前,莫要再打太子主意,你是拿朕的話當耳旁風麽!”

“傳朕旨意,惠妃品行不端,公然忤逆朕意,責令禁足宮中,反省三日。”

冷冷甩下最後一句話,昌平帝便拂袖而去,看也沒看腳下瑟瑟發抖的女子一眼。

……

此時出宮並不容易,衛昭抱起昏迷在雨中的少年,覆又回到了內閣。

老內侍見衛侯去而覆返,懷中還抱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少年,頓時大為驚訝,等看清那少年竟是太子時,簡直驚得合不攏嘴。

內閣裏有專供閣臣休息的軟榻。衛昭將穆允放在榻上,轉身吩咐那老內侍:“快去準備姜湯、熱水、毛巾和一套幹凈的衣裳過來。”

“是、是。”

老內侍雖搞不清楚狀況,但貴在手腳利索,很快就將除了姜湯外的另外三樣拿了過來,只不過衣袍是他們內侍平日穿的材質平平的灰色袍子。

“這……”

老內侍有些過意不去,他們內侍房實在找不到更名貴更舒服的袍子了。

衛昭卻道無妨,接過東西後,便讓內侍幫著他一起褪掉榻上少年身上濕透的雪袍,換上這件幹凈的。然而出乎意料,對於此,少年極為抗拒,沾上榻後,便蜷成一團縮在最裏面,拒絕任何人的靠近。老內侍只是碰了下少年肩頭衣料,便被野狼般的少年猛一反撲,狠狠咬了一口,險些被咬掉一整塊胳膊肉。

咬完,少年甚至惡狠狠的扯了下嘴角,星眸裏再度爬出幾縷詭異血絲。而等衛昭伸掌撫向少年額頭時,少年眸中血絲卻奇跡般褪了下去,只牙關咯咯打顫,身體一下緊似一下的戰栗著,兩頰和唇部都因過度受寒而泛起慘淡的青色。

衛昭看到,少年左臂上剛結痂不久的抓傷,因為雨水沖刷,有的地方被泡得發白,有的地方則又滲出了血色。見被他盯著傷口,少年本能的將手臂縮回懷裏,眼睛卻瞄向那老內侍,滿是警惕和戒備。

衛昭嘆了口氣,只能道:“你先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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