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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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清止做了一個夢。

一個充滿著笑容的夢境。

在裏面,他似乎總能看到一個女孩美麗的笑顏,幹凈,純粹,動人心弦。她躺在他懷裏時,會輕輕用鼻子蹭他的胸膛,那時候她是笑的;他們坐在梧桐樹下,她拿著書遮擋太陽時,那笑得更加令人著迷;他彈琴時,那個女孩總愛拿著長笛在旁邊,有時給他改樂譜,有時和他四手聯彈,還十分謙虛說自己功底不紮實。

可他喜歡她,這種陌生的感覺令他愉悅。

她的一切暴露在自己眼皮底下,嬉笑怒罵,張牙舞爪,憤世嫉俗。他總覺得這個人物形象太飽滿了,就像是活生生從現實世界裏強拉硬扯過來他的夢境的。

直到那一天,不知怎麽,她說一個朋友快要支持不住了,她要去看她,後來他們就到了一輛車裏。路途遙遠,山路泥濘車輛難走,他們甚至忘了查詢天氣預報就火急火燎地開到了半山腰。

他開累了,就換她來,兩個人很急,急著要去見那位朋友的最後一面,偏偏時間過得慢了一倍似的,總也不走。他說,剛好買了有蘋果,我給你削一個吧,等會兒換我來開。

她轉過頭,笑意清淺如水泉:“好。”

他一生追求的東西很多,名譽,成就感,科研,安心,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擁有了全世界,而世界之外的東西,完全被狠心拋卻了。

可是,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也不知道下一顆會是什麽味道,沒想到夢境居然也是一樣。

意外降臨之際,他感受到外邊震了一下,隨即被一股野蠻的暴力弄失了方向,高低顛簸不平,他狠狠撞在了車門上。那時候他下意識就是不能讓她受傷,緊緊地護著她,不管身上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昏迷之前,他記得懷裏的人應該安好。

醒來時依舊是全身痛苦難忍,渾身被壓著使不了力氣,下邊是蜷縮著的她。他用能活動的手指摸了一下她的頭發,僅僅是那麽不費力的輕巧一下,身體卻一下子似乎從內裏溢出血來,依照他的感覺,那時候應該是脾臟或者肝臟破裂。

她很快也清醒了,臉上只有幾處擦傷,可是溢出的淚水混著不知是誰的血水,再次流淌過臉頰,成了一只小花貓,臟兮兮、紅彤彤的。

傻女孩,我都還沒有說疼,你怎麽就哭了?

他只聽到她叫:阿止,阿止,阿止......阿止不要有事......

很久之後,他已經沒什麽力氣了。他十分清楚,自己的意識早就開始模糊,視力不及以前,甚至感受不到溫度。

那時是八月底的天氣,晚上還好點,一到太陽出來,兩個人便幹渴難忍,火舌辣辣地在燒著,一張嘴喉嚨就冒煙,閉了嘴連嘴唇都皸裂。渴還不算,肚子早就不知叫喚過幾次,現在連叫的力氣也沒有了。她兩天之內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睡眠中度過,昏昏沈沈。沒有通訊工具,無法聯系到能夠救助的人。

他拿著削蘋果的那把鋒利小刀,臉色蒼白如雪,劃過手腕時並不疼。如果幸運,她會等到救援人員的到來,然後活下去,如果不幸,兩個人在一起了也不怕孤單。

清止本想吻她的額頭,無奈動彈不得,只得輕輕吻佳人嘴角,而後用盡全身力氣,才將唯一還能動彈的帶血前臂覆上她幹澀的嘴唇。

最後的意識中,有血液緩緩流動,也有她吮吸的聲音。

本想等她研究生學習結束就結婚,現在恐怕是等不到了,等不到......

她依稀有轉醒的跡象,只是沒能睜開眼。

他悄悄說:“書影,你要記得,這世界上最愛你的那個是我,不會再有其他人了。我們是等價交換,拿我的命,換你的......”

他終於聽到自己叫出那個名字。

原來她叫書影。

————————回憶分割線————————

“清止醒了嗎?”

他聽到一個熟悉的女聲,溫和慈愛,那是他奶奶。

他感覺自己的眼睛被什麽東西束縛了:“我的眼睛——”

“別動,阿止別動。”奶奶摸著他的右手安慰,“也不知麻醉過去沒有,你怎麽樣,眼睛還疼嗎?”

“奶奶。”他昏昏沈沈的腦子慢慢清晰,說,“書影呢?她來了嗎?來了快點讓她過來,我有話告訴她。”

他要告訴她,他全部想起來了,想起他們的一切,那些甜蜜溫馨的過往,那些讓她躊躇不前的回憶。

可是,他聽到人說:“什麽書影啊?誰是書影啊?”

哦,他記得奶奶的確沒有見過她的。只是這樣的回答,意味著溫書影在他做手術時沒有來過,他沈了一會兒。不論怎樣,羅盛一定會告訴她做手術的事情,依著她的性格,就算兩人最後難免尷尬,可她不是任性的人,她知道此時此刻他最想見的人就是她。

她怎麽會沒有來?

她去哪兒了?

“清非呢?”他問。

“哥哥,我在呢,你沒看到?哦,我忘了你還沒——”

孟清止不和她計較,動了動手,急切詢問道:“清非,書影呢?她沒來嗎?”

沈清非停了一停,疑惑道:“哥哥,你在說誰啊?誰是書影?”

孟清止心底呈上莫名的荒涼,一種絕望的預感瞬時覆蓋了整個頭腦,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夢境中的聲音越來越遙遠,剩下的模糊的影子,如水中看月,霧裏看花般不清晰了。

可她確切存在了他的記憶裏,沒辦法剝奪一絲一毫。

他突然怒吼著,不顧一切要找到她:“我的手機呢?打電話給羅盛,快點打電話給羅盛!”

清非很快將通話中的手機放到他耳邊。

羅盛那邊大概是在開會,說到興致勃勃時卻讓人中途暫停。可想而知,對羅盛來說,孟清止今天做手術,他的電話確實是重中之重,絲毫懈怠不得的。

“清止。”羅盛低沈渾厚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你不是剛做完手術嗎?我下了班就去,你也不用這麽催。”

孟清止沒心思理這種玩笑,只是問他:“羅盛,書影呢,你沒有告訴她我今天做手術嗎?她為什麽沒有來?”

那邊沒聲了。

孟清止嗆了一聲,立刻再問:“羅盛,你說話,她在哪裏?”

羅盛的聲調提高了:“你說誰?”

“書影,溫書影,你的妹妹。”

那邊再次沒說話了。孟清止急的恨不得立刻到他面前對峙,對著他劈頭蓋臉一直說:“羅盛,你說話,連你也不知道溫書影是誰嗎?她是你妹妹,你姑姑家的孩子啊——”

“清止。”羅盛的語氣略帶了沈重,一字一句:“你怎麽會知道她的?你找她?”

意思就是溫書影的確是存在的,他松了一口氣,只要她還在就好,什麽都沒關系,他需要的不過是她這個人。只是疑惑,明明羅盛和他們都很熟,為什麽他會問這句話。

“羅盛,你快點告訴她我在人民醫院,我等著她,有很重要的事告訴她。”

他想起了一切,只要她來,他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孟清止甚至能預料到溫書影聽到後會是多麽開心。

萍水相逢到生死相隨,故事應該得到圓滿的結局。

可是羅盛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問:“清止,你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小影她,她怎麽可能認識你?而且,她......她早就......”

“她怎麽了?”孟清止用盡力氣握緊了手機,心尖兒提到喉嚨上,生怕他說出什麽不好的。

“清止,小影她死了。”

平地一聲驚雷,確實能把一個健康的人打落地獄。孟清止的臉色白了幾分,一顆心仿佛從烈火和冰水裏交替循環,破裂得不成樣子。

“羅盛,你在開什麽玩笑?”他大聲指責道,似乎這樣能夠驅趕走那些驚魂的話語。

靜下心來,道:“是不是書影她不想見我?”

“孟清止,我不管你是怎麽認識她的,她死了,你瘋了嗎?”

清止沈默了很久,羅盛沒必要騙他。可是,他們才分開不過半個月,她怎麽就死了?不對,羅盛明明知道他們在一起那麽久,怎麽會說他不認識她?

“她是.......怎麽死的?”

很久,才傳來艱難的一句:“十六歲的時候,在一中門口,被醉駕的司機......不小心撞到了。”

“不可能!”孟清止對著手機罵一聲,這件事他知道,但完全不是這樣的:“你說謊,她明明好好的,那場車禍是很嚴重,她坐了六年輪椅,可是,她回來找我了,就在一年前,她回來找我了,她現在二十四歲,活得好好的,羅盛,你做什麽要詛咒自己的妹妹?”

他聽到那邊有東西被摔了,大概是電腦或者書之類的,然後羅盛大喝一聲:“孟清止!你是不是麻醉還沒清醒過來,我騙你做什麽,你和小影什麽關系?”

“不可能!”他只喃喃重覆,“羅盛,她是你姑姑的孫女,她從小叫你哥哥跟著你一起長大的,羅盛,你怎麽能說她死了,她是你最疼的人啊......”

“清止,你不是見鬼了吧?小影她明明——”羅盛也很難說出口,“她不在了。”

“不可能。”孟清止顧不得自己剛做完手術,情緒焦躁厲聲斥責,似要把被子都抓碎,狠狠地,“羅盛,你不是常常寄書給她嗎?你在ME跟我說過,你忘了嗎?你忘了你最愛的妹妹了嗎?她叫溫書影,你叫她......小影。”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清止,你病了,精神不好就休息一陣,我不需要你立刻爬起來工作,沒必要把自己逼的那麽緊。”他覺得應該是工作壓力太大了,兩頭輪流跑,孟清止累壞了。

“不,羅盛,我不是記憶錯亂了。羅盛,我們當年在學校當鄰居時候,你不是常常提起她嗎?羅盛,你為了買一本第一版的舊書,跑遍了整個城市的二手書店你忘了嗎?你每年她的生日自己慶祝,在天臺點了蠟燭你忘了嗎?你說過你最愛她最心疼她你忘了嗎?”孟清止忍不住咳嗽,斷斷續續:“你沒有權利......否認她的存在,她......她會回來找我的。”

“孟清止,你瘋了!”他聽到羅盛這樣形容。

“不——”

緊接著便吐出一口血來。

再次昏迷前,他總算記起了。美人笑靨如花,伴他左右。他們曾徹夜秉燭而談,曾馬上踏花飛雪,曾癡纏恩愛不休。可是很久之後,她的身影漸漸稀薄,兩個相依偎的身影突然變作一個,他抓不住將要消失的手指......這原本就是他做的一個夢。

一個瘋子最美的夢。

“她挺膽小的,每次有什麽大事都要那個本子計劃好,說居安思危,腦袋瓜裏什麽稀奇古怪都有,憤世嫉俗,偏偏還喜歡光說不做,愁死我了。”

“她是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平日裏喜歡朗誦詩歌,反正我是不喜歡那些的,你不是也看些詩歌嗎?或許能聊到一塊兒去,你知道嗎?聲音很好聽,輕輕柔柔的,吳儂軟語。”

“她在家裏收藏了很多書,最喜歡收集第一版的,她喜歡原汁原味,說純粹的東西才能讓人心動。”

他在羅盛那裏聽了許多事,幻想出一個女孩兒,那個女孩兒單純地愛著他。

他的世界裏沒有溫書影,沒有可歌可泣的愛情,一切如同最初的荒涼寂靜,冰涼得可怕。那個女孩十六歲的時候,死在了恒安路一中大門前,他那時和他的堂兄清逸恰巧路過,順帶看了一眼。

滿身傷痕,非痛所能言兮。

他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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