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岐山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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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風景呼嘯而過,在我還沒看清之前,便已模糊了。山路委實不好走,不說一時高一時低,左拐右拐弄得人暈頭轉向。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中間停了兩次,我實在是受不了要下車緩緩跌跌撞撞的勁頭。

再次撐著沈重的身體上了車,孟清止遞過一瓶水,將音樂打開:“好些了嗎?”

我搖搖手,這會兒喝下去他這部車肯定要拿去徹底洗一次了,幸好今天早上早餐沒吃多少,這會兒吐了隔夜飯,已經沒東西能夠反胃了,下了車確實好很多,但一上來又條件反射不舒服。

他皺眉,想著要怎麽減輕狀況:“再這樣下去,恐怕連膽汁和胃酸都上來,要是灼傷喉嚨就不好了。”停了一下,又問:“怎麽你暈車也不說?給你準備暈車藥就好了。”

我的臉色煞白煞白,有氣無力回答道:“從來沒暈過的,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啊。”

“昨天晚上是不是熬夜了?”他略略透露出知曉內情的樣子。

難怪他剛見我時有一瞬間微微驚訝,估計早就知道了,現在看我吐得厲害,很容易就能猜到一定是因為沒睡好抵抗力差了。

我默默點了點頭。

車停在一旁的,他沒有立刻開動,反而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你和田翊是怎樣認識的?”

突然提起這個人幹嘛?“怎麽呢?”

他輕哼了一聲,徑自開了剛才的水飲了一口,面朝前方。我聽見他輕嘲道:“昨天他來找過我,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

難道陌路不識還不夠徹底嗎?我暗暗埋怨田翊,對孟清止說:“管他說什麽,他那種人就是那樣,有點自以為是,還有點......欸,你要是不想理就走了算了。”反正他也不像什麽心軟看重同學情誼的人。

和田翊的認識是在飯堂二樓的一家西餐廳裏。不暖不涼的溫度,很適合邊賞景邊用餐,我正吃著店裏的特色沙拉,他吃完了在角落裏抽煙。相隔不到三米,我的鼻子很靈,對煙味敏感就更不好受了。原本我是直接想走的,起身匆忙,沒吞下去的芒果岔了氣,引發了咳嗽。

而咳嗽這種東西簡直是我的死穴,不咳則已,一咳煙味全進了鼻腔。呼嚕呼嚕,讓我感覺腦子裏都是煙末,天南地北分不清楚了。那天咳得特別厲害,走路都成了問題,感覺就想要把肺都咳出來。

田翊熄了煙跑過來問我怎麽回事,我再一近身聞到殘留的煙味眼淚都被逼出來了,他怪不好意思,就帶我出了餐廳吹風。

那天我拿著一本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原本是打算在下午看的,他拿過翻了翻,慣性地問我喜歡裏面的哪個人物。

我別開眼去,低下頭深呼吸:“坦白講,我不喜歡裏面任何一個。”

他倒是很認真,頗有些訓斥學生學習不努力的老師樣,苦口婆心:“那你看書有什麽用呢?既然不喜歡,看書的時候難道是一直帶著批判和蔑視的目光嗎?那有什麽樂趣?”

我緩過神來,難得有人能夠對我說這些話,我也告訴他:“你知道嗎?因為這一切,無論是安娜、渥倫斯基、還是卡列寧,他們被作家塑造的太過虛偽而真實。”這樣說好像太片面了,如果他是喜歡這本書以及故事人物的話,這種話太重了,我稍稍補充說:“可能是個人視覺問題,我看到的,愛情和親情對他們來說,明明輕賤又要高聲頌揚,那不就是悲劇了。”

“那你呢?不也很矛盾?”他說。

“生活需要矛盾,這叫戲劇性沖突,不然就沒意思了。”我說,料想他果然是對立面的,便說:“也不是那樣的,名著自然有名著該有的風範,起碼......翻譯不錯,我就很喜歡一句話。”

他哭笑不得,陪著我坐下了:“那句?”

我閉上眼,想要掙脫這個世界的悲哀:“人往往把欲望的滿足看成是幸福。”

他意外:“我以為在你這個年紀,應該會喜歡幸和不幸那句,我在讀書交流群聽到的也是這就最多。”

的確,年齡被用來代表應該不是一天兩天了,既然是應該,就還有但是,“那句話只是用得廣,你也喜歡他嗎?”

他皎潔一笑,拿著書翻開作者簡介,指著那裏的一長串書單說:“如果世上不曾有過一個人,也許托爾斯泰的作品集也將不覆存在,那麽......”

我想我已經知道了下一句:“那麽我們將損失兩個偉大的文學家。”

他很驚喜,甚至可以說是魔障般心急地說著他最喜歡的人物,連帶著我也被這種濃烈的情緒感染,一時忘記了躲避煙味。

我從來不知道人的情感的迸發會是如此的猛烈,他的情緒忽上忽下,是真的喜歡那些書,甚至是喜歡著書裏的每一個人物,才會如數家珍的激烈討論。

車子早就慢慢開動了,路上說著說著話,後一段我居然完全沒反應,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孟清止神色未明:“原來你們是這樣認識的。”

我扶著前座偏頭趴著,應了一聲,“他去參加過一個學術界的辯論賽,俄國的文學家大多出身於舊式的富裕家庭,卻在作品中力求解放,到底是因為天性使然還是教育成功......”

“那最後是反方贏了?”

“我不知道,他還沒說完就......”車緩慢停下,我看向外面才發現已經到了岐山酒店。

岐山度假區去十多年前就說開發,可真正弄好各項設施全面開放是幾個月前,應該是還沒有真正打開局面,不然不可能這麽冷清。當看到門口的標志時,我不禁閃過一絲好笑。

張紀出來迎接,說酒店已經有好高中幾個同學在等我們了。

這是好幾個嗎?那邊一群十幾個又是誰?果然有同學開口:“張紀,剛才都看到祝歌的標志了,你不免費請同學玩就好了,連折扣也沒有嗎?”記憶中他叫蔣超,算是說得上幾句話的。

有人看到我和孟清止:“小影乖乖,你也被騙來了?”這個是張紀的同桌,鄧雨,見到孟清止就沒離得開眼:“這位帥哥是你男朋友?”

鄧雨身旁的吳博故意露出一副不滿的眼神:“誒誒!你男神老公在這呢!”他們應該是從高一開始就拍拖,相互昵稱為男神女神。其他的都是熟臉。

實在不知道會有這麽多人,但也不怪,張紀以前是班長,在班裏都是一呼百應。很多人湊了熱鬧詢問我和孟清止的關系,反正這也不是學校,我一律回是朋友。不知是不是錯覺,張紀看我的眼神很怪,有種難易言明的舒心?

孟清止就更怪了,下了車感覺變了一個人。他本來也不認識誰,我和張紀被拉去聊天,他就一個人找了張沙發坐那,也不見他幹什麽,我們班兩個美女過去搭訕,一個沒幾句悻悻而歸,另一個倒是聊了十幾分鐘,臨走時美女溫婉一笑。

群聊我還是不怎麽習慣的。因為我一般不怎麽說話,只是該笑時笑幾聲,該喝了就舉起杯子,也能混過去吧。

男的幾個在玩牌,女的則聊些娛樂性話題,她們剛說到沒來的那些人都被資本主義國家的美色所惑,身旁的副班長問我:“溫書影,你怎麽沒有出國?”

我感覺自己被下了一個定義,或許不止一個,身邊的人拿著這個定義對比我的行為,要是有絲毫不同的,他們就會跳出來大聲問,你為什麽沒有沒有做什麽?昨天果子說我想過搬出去也是,今天高中同學以為我不會在國內讀書也是,還有更多的,只是沒人當面說出來先。

為什麽要出國?我知道今天來這的同學,有一半在國外讀大學。名校有,一般的也有。

高一那年,老師說,想要出國的都要準備了。

奶奶趁著父親母親過年回來,和他們說:“要不要讓小影到法國讀大學?”

母親的神色開始黯淡。我猜想他們會找什麽借口呢?語言問題,文化差異,還是直接說我從小沒有和他們生活,不習慣之類的。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對奶奶說:“不太好吧!”

奶奶哦了一聲,為自己圓話:“也是,小影沒有系統接受過語言學習,我也怕她吃不慣那裏的東西。”那樣的問答,連我都感到十分尷尬。

十歲的時候,我去過法國,那是在我心底,它的是爸爸媽媽的代名詞,我年幼時很向往的地方。

小學我讀的是私立學校,收錢的名目太多了,現在我都還記得奶奶常常抱怨大伯為什麽要讓我和溫思到私立去,除了錢多,時間分配也是麻煩,下午基本上是各種花式的興趣班。

那時是小學學校裏組織的歐洲游,其他的都忘光了,只記得我到過一個地方,叫巴黎。我們在巴黎玩兩天,參觀學校和博物館,又遇上了聖蠟節,老師給同學們一人一個雞蛋薄餅,最後一個是我,可愛的女老師甜甜一笑:“溫書影,今天你不只吃一個雞蛋薄餅哦!等一下你爸爸媽媽就到酒店來接你。”

奶奶打了電話叫父親母親接我吃頓飯,我聽了只覺驚喜,高高興興背著書包站在酒店門口遙望,希望第一眼就看到他們。因為興奮,其實我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有人拍了我的肩,一個富有磁性的聲音:“小朋友,你是中國人嗎?能告訴叔叔你的老師在那裏嗎?”

我的父親,對著我問老師在哪兒?有那麽一瞬間,我覺得血濃於水是很可笑的。此後多年,每次有人和我提議出國旅游,我都條件反射想起父親母親尷尬的表情,還有那句“她就是你們的女兒溫書影啊!”,然後拒絕。

非常抵觸。

大概是見我沈思太久,副班長又轉了另一個話題:“沙發上坐著的那位真不是你男朋友嗎?跟你蠻配的,酷酷的冷冷的,不愛說話。”這不是第一次聽這句話,基本上都大同小異。所以說,群眾的眼睛都是一樣的。

我打趣道:“王子配的一般都是灰姑娘,美女配的是野獸,相配的難道不是應該天差地別?”我應該沒說錯,可她為什麽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張紀幫我開了瓶牛奶,我拿著走到沙發那邊,孟清止看了我過來便把手機暗了,問我:“怎麽過來了?”

“你為什麽不過去聊天,他們說的還挺有趣的。”

“沒有同學情。”不冷不熱的回答。

我陪著他坐下休息,不遠處聊天聊得依舊熱烈,有人被灌了酒,當場跳起爵士來,人人都拿出手機錄像留戀,等這一出過後,跳舞的人醉倒在後面的沙發,呼呼睡著,像是被人遺忘了。

又有人奮不顧身吹了兩瓶,滿堂驚喜,眾人正在賭牌,似乎有誰沒誰都不會影響劇情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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