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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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南這幾天心情不太好。

魏陵已經有三天沒回覆他任何消息了。對,就在那夜去了她家以後。

他以為他們兩算是挑明了關系,結果到頭來只是他以為。直到第四天他才知道魏陵去了外地。

還是陸遙告訴他的。

“她回煙州去了。你不知道嗎?”誇張極了的吃驚表情,確保程南能接收到她實打實的嘲諷。

程南也是在這個時候,終於明白陸遙對他的態度——專門接下和fare的合作,指名叫他,並不是為了什麽所謂的關系,她好像只是熱衷於看他憤怒和跳腳的樣子:一頁稿子有十八處不滿意的地方,總是在第一處改完了,再指出下一處。把全部都按她的要求改動以後,她又指出“感覺這個分鏡不太對”,聽到程南“那就要全部重畫”的質疑,一臉無辜而又認真地說“我就是想讓你重畫”。

程南攤牌:“我不知道我哪裏惹到你了。”

陸遙聳聳肩,繼續轉著椅子寫腳本,“哪裏都。”

他一開始向魏陵說過幾次。沒有回覆。當時他還以為魏陵顧及著跟陸遙的好友感情,所以不願意他說陸遙的不是。

後來他發現自己錯了。

魏陵不僅沒有回覆他,甚至整整三天跟程南沒有任何聯系。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去了煙州。

當天還發生一件讓他更憋屈的事。

付彥淵在fare的大群裏說他要跟魏陵求婚。

陸遙給他出主意:“我在書上看到有人求婚,讓所有認識的不認識的人一起錄一段視頻,‘xxx請你嫁給xxx’,覺得怎麽樣?”

程南這會兒才發現,沒有一個能立住腳的身份是一件多麽讓人苦惱的事情。

他想直接告訴付彥淵自己跟魏陵的關系,又苦於前幾天才說的那句“朋友”。陸遙在一邊煽風點火,作為朋友,她的傾向實在是太明顯,以至於讓程南不得不重新審視那天晚上,他和魏陵的談話來。

她承認她四年前喜歡自己。

是了,這到底是事實,不需要她親口承認,程南也記得。

她又說起了那句“我還是很喜歡你”,說到最後隱隱有哭腔,卻一臉笑的看著自己。

程南拿出手機,最後一次他跟魏陵的對話,還停留在三天前的那晚。

“終於說出來了。感覺放下了一個大包袱。”

“晚安。”

程南回她,“晚安”。

群裏被付彥淵的話炸開了鍋,好多人都應聲出主意,也有人回應陸遙“陸遙太太說的可行,大家都是圈內人,每個人畫一張賀圖……”

“在電影院裏,放這一段vcr。”

“周傑倫跟昆淩求婚的時候,不是包場讓每一桌吃飯的人依次求婚,然後一直到自己這桌嗎?超級浪漫!”

……

這漫天的討論氛圍跟程南格格不入。

愛情來得突然,這他是能夠理解的。但無論如何,他到底是沒有結婚的準備。現在,不用坐班的情敵不知道在哪裏發著要求娶他女人的訊息,而他不僅沒辦法駁回,還連這女人的蹤跡都找不到。

程南窩火得想罵人。

當夜還下了雨。

他沒有帶傘,淋了一路回到小區。本來是很狼狽的,但程南突然站住了腳,一步也邁不出去了:他在他們那棟樓下,看到一輛熟悉的車。

奧迪哪裏都有,他也只是覺得似曾相識而已——直到魏陵從副駕駛座開門走了下來。

程南等了一下,又看見一個男人從車裏走了出來。

沒帶傘,那男人撐開衣服給他和魏陵擋雨。兩個人肩並肩走進了樓梯間。

程南的腦子像炸開一樣,懵了。

魏陵三天沒有跟他聯系,他當然是擔心的。今天聽陸遙說了她的行蹤,程南心裏的擔心少了,但多了點憋屈——就算有事必須要去煙州,她至少要跟自己說一聲吧。結果沒有。

不僅沒有報備、沒有通知,她不辭而別,又突然出現,身邊還跟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他們兩個人並沒有什麽更親密的舉動,只是撐起衣服遮了雨,但這熟稔的態度,分明寫著相識很多年。

程南就靠在二樓魏陵家門口等。

十分鐘了,男人還沒有出來。

大概快一個小時,程南身上的衣服被雨淋得透濕,就在他覺得衣服上的水就要淌幹了的時候,門被打開了。

男人出來了。

程南揪住他的衣領。

他比程南要矮。被揪住了衣領以後,那男人有片刻的慌亂,看清楚來人以後,他的慌亂變成了明顯的驚訝,又回過頭看魏陵。

魏陵沖上來拉程南,沒拉動,她在程南揮動拳頭的時候尖叫出聲:

“程南!”

魏陵上前握住程南的拳頭,轉過頭對那男人說,“沒事,你先走。”

那男人沒動,盯著程南好一會兒。

魏陵又呵了一聲:“鄭衍!”

鄭衍才拉了拉衣領,走出樓梯間。

魏陵看到程南滿身的水,想要帶他進屋,結果程南不肯。

兩個人僵持在那裏。

魏陵又摸了摸程南的額頭,被他打開了。

程南說:“他誰?”

魏陵:“我朋友。”

程南:“呵?你朋友。”

“我他媽還是你朋友呢。所以你跟我上床了,也跟你這朋友上床了?所以像勾引我一樣,你也勾引他了?這房間真他媽臟。”

“對了,這房間還不是你的。是付彥淵的。他今天還想著跟你求婚,要是他知道你帶著男人來,要是他知道我睡了你,他會怎麽想?”

魏陵張了張口,眼眶先紅了,“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程南掐著她的手腕,一步也沒退,“那你倒是說說,我該怎麽想?”

魏陵伸手想去抱他,被他推開了。

“離我遠點。”

他三步做兩步,飛快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大力關上了門。

魏陵第二天去上班,精神不大好。

另一個組的主治醫生看到了,過來問魏陵的情況。魏陵的老板幫她解釋了;“母親忌日。”

“前幾天你不是問我小魏為什麽沒來嗎?”

主治醫生拉著魏陵的手,神情覆雜。

魏陵看著自家老板嘆了口氣。

老板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老師懂的。但你也要向前看。”

魏陵張開嘴,準備說什麽,結果護士長叫了聲“開始交班了”。大家都安靜下來。

查完房,難得今天沒手術,魏陵在病房裏給病人分藥。他們組的研究生學弟早上有課,所以十點鐘才來。

看到魏陵第一句話就是:“學姐,今天看起來很憔悴。”

魏陵心裏咯噔一聲,“有這麽明顯嗎?”

學弟說:“雖然學姐總是慢吞吞的,但起碼有神。今天我到了這麽久了,學姐你才看到我。”

魏陵:“……”

學弟:“學姐我聽老板說了你家裏的事。我覺得很難過。”

魏陵想起自家老板,當年允許她研究生期間第一年休學的時候,她就應該知道這個老板跟常人不太一樣。現在,母親過世對魏陵來說有些隱私的事,竟然被他隨口一提,告訴了同科幾乎所有人……

但畢竟是自己的老板。

魏陵有些無奈。

她沒說話。

學弟抽走了她今天的查房名目和寫有安排的紙條,說:“學姐,今天我幫你吧。你可以早點回去休息。”

她未置可否,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你是xx年的嗎?”

學弟楞了一下,“是啊,我不是只比學姐小三歲嘛。”

魏陵回到家以後,還在想學弟那句話。

三歲啊……

等她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程南家門口。

他應該已經去上班了。魏陵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十一點半。

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男孩。

想起昨天的爭吵。魏陵有種發自內心的無力感。

她慢慢在樓梯口坐了下來。

明知道程南已經去上班了,卻還是待在他家門口。

也不是有話想說。但魏陵隱隱覺得,似乎靠近一點,就更有力量一些。

雖然這力量渺小得可笑。

突然,她的手機響了。

是程南。

魏陵的心跳,在她接起電話以後才開始加速。

她克制自己的聲音,說了一聲“餵”。

那邊沒說話。

魏陵又試探性說了幾句,“餵?”

“程南?是你嗎?”

“你有在聽嗎?”

就在魏陵以為這電話是誤撥打錯的時候,程南的聲音傳了出來。

他的聲音很啞,拉長了,魏陵一聽就知道,他一定是病了。

“阿陵……他……這麽叫你……阿陵……”

阿陵?誰這麽叫她?魏陵想。

不是鄭衍,鄭衍從來都直接叫她名字。

付彥淵一開始叫她魏小姐,後來也叫她的名字。

只有陸遙……她一開始叫她阿陵,後來有一天聽到魏陵給媽媽打電話,媽媽叫她陵陵,後來陸遙也跟著叫這個……

“程南,你病了。”魏陵說。

“你才……有病。”

帶有病氣的聲音,讓程南即使是發狠的語氣,也聽起來有種脆弱的感覺。

真的是個孩子啊。

魏陵想。

她也不知道怎麽了。

沒有人知道,魏陵媽媽在深昏迷到死亡之間,曾經醒過一次。

像所有回光返照的將死之人,她面色紅潤的握緊魏陵的手,說:“陵陵,你喜歡畫畫,那就去畫吧,媽不攔你。只是媽很遺憾,看不到你結婚的樣子。”

那時候魏陵沒有哭,她認真地看著媽媽的眼睛,一遍一遍地說“媽你放心”。

可是媽媽至死都沒有閉上眼睛。

那時候魏陵心裏想的是程南。

十八歲的程南。傲慢的,輕狂的,甚至有些刻薄的程南。

現在魏陵還是想著程南。

很奇怪的。

早些年她窮盡辦法,在人人知乎微博一切社交工具上搜索程南的蹤跡,看到他身邊一個又一個女友,魏陵沒有哭。後來鄭衍告訴她,這個年紀應該結婚了,他家裏催得緊,而魏陵作為女孩子,不應該背負這麽大壓力,魏陵也沒有哭。再後來陸遙直接指出她不看好程南,告訴魏陵她該清醒了,魏陵也沒有哭。甚至在昨天,程南辱罵她、吼她,魏陵還是沒有哭。

她都覺得自己不會哭了。

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在這份感情裏,她幾乎都不報有任何期待。

是了,既然沒有任何期待,那她又有什麽值得難過呢。

魏陵握緊了手機。

很奇怪的。

魏陵想。

她也不知怎的,想起那句“真的是個孩子”,竟然就不可自抑地流下了眼淚。

一開始只是眼淚,真的,魏陵發誓。可是到後來,不知怎的,眼淚越來越多。她情緒崩潰,她不受控制……

魏陵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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