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

關燈
程南有點兒在意一件別的事兒。從在手術室外喊他,到進手術室,他覺得這個女醫生一直在看他。

手術室裏,中年的護士一邊喋喋不休“這是特殊情況,一般你們家屬是不能進來的知道了嗎”,一邊把他引到肖婷身邊,這個女醫生還在看他。

所以程南也擡起頭看了這個女醫生一眼。戴著口罩、手術帽,只露出一雙眼睛,程南覺得有點眼熟。

似乎在哪裏見過……

沒頭緒。

他重新看肖婷。

她躺在手術臺上,讓他牽著她的手,沒有化妝的素顏,黑眼圈根本遮不住,顯得有些疲憊。她說:“手術還沒有做,我怕自己後悔,我想最後再問你一次……”

“能不能不打?”

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在冷戰,程南也覺得很疲憊。

他當然是喜歡肖婷的。她漂亮,乖巧,懂事,比起他一個人丟三落四、懶散隨意的日子,她總能幫他處理很多生活的瑣事。如果不是吵架、冷戰,還有若有若無的指責,程南覺得跟她在一起是一件讓人非常愉快的事。

可事情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大概是病床上的她顯得更脆弱,程南也不知覺放緩了語氣,帶有妥協的問句被他說出口:“可是你還在讀書,你的學業怎麽辦?”

“我可以休學。”

“這不是一個好主意。”

“前段時間不是說好一起去秋葉原旅游嗎,我們結婚以後,度蜜月可以等到三月,剛好櫻花也開了,一起去日本……”

“可我現在不想結婚啊。”

程南說。

程南說的很慢。雖然語速是慢的,但他說得非常穩,一點兒猶豫也沒有。

肖婷眼裏最後的光滅了下去。

很明顯有什麽不一樣了。再張口,她說話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可調子四平八穩、沒有一點波動,像溺死的人放棄了最後掙紮,全身脫力的漂浮在水底的感覺。她說:“那我還有最後一個要求。”

程南說:“你說。”

“我們分手吧。”

程南沈默了半晌。

最後他說:“好。”

他跟肖婷的朋友在手術室外面等到她手術結束,他以為那個陪同的女孩兒會罵他、指責他,結果人家全程連一個正臉都沒有給他一個。

最後肖婷出來了。他想去扶,他握著肖婷的手,被她一點點抽了出來,他跟上,在拐角被肖婷的好友叫退。

他沒有再跟上了。

出了門診樓他才發現外面下雨了,走了一路,程南突然想抽煙,摸了摸口袋,發現沒有帶。工作室不讓抽煙,他在上班時間很少帶著煙和火機。這會兒他繞到小賣部準備去買一包,站在玻璃櫃前面,又發現自己沒帶錢。

其實他的工作室離醫院不是特別遠,但隔了兩個商區,所以程南是用手機叫的車來的。他走得急,錢包放在工作室忘記拿了。這個錢包還是肖婷送給他的。可他總用不慣。

想到這裏,他更想抽煙了。

靈光乍現地想也許店家可以用手機支付,他轉身問老板:“可以用支付寶後者微信嗎?”

老板說:“不行。”

現在他沒有傘,也沒有煙,站在小賣部的房檐下躲雨。覺得有點煩躁。

他就是在這個時候看到那個女醫生的。

那個女人先跟他打了個招呼,“程南。”

程南擡起頭,看見她的眼睛。

此時她取下了口罩和帽子,頭發被高高盤起。脫下白大褂以後她穿的是一件立領的風衣,卡其色的,顯得非常端莊。

直到她再次開口,程南才終於認出眼前的人來,她說:“抽煙嗎?”

伸手把煙盒遞給了他。

程南終於想起這個人來。那是高三那年集訓裏遇見的突然退學的女生。老師沒說她退學的意願,但是程南知道。他其實應該有印象的,他記得她的漫畫,還記得她是澤醫的醫生,但這會兒他半邊腦袋塞著肖婷的事兒,滿心胡亂地想了很多,思維也比平常慢上幾拍,直到現在,就算想起這個人,程南張口想要說出她的名字,卻發現他說不出來……

是叫什麽來著?明明都到口邊了,但程南還是記不起來。

但這個人似乎一點都不擔心自己已經被程南忘了,反而有些熟絡地提出了下一個邀請:“一起吃飯?”

往常程南都是在工作室和同事一起訂外賣,現在看看表,時間也差不多了,趕回工作室沒有意義,最後他點了頭。

天還下著雨,他叼著煙跟在女醫生的後面,以為走兩步就到了,結果被帶到了車棚。她從停車場開出了一輛奧迪,開到程南面前的時候,他剛好抽完煙。

“我還以為醫院裏面有職工食堂呢。”程南笑,“當醫生是不是特別賺錢啊,你這才幾年,都買車了?”

“一般中午科室是統一訂飯的,但我今天上門診……”她看了程南一眼,欲言又止。最後跳過了這個話題,回答了程南下一個問題:“我才剛入職,不能再住學生宿舍了,新找的房子離的太遠了,這是我朋友借我的車。”

她說話四平八穩的調子,回答時慢吞吞的語氣,終於讓程南找回當年的熟悉感來。在這個瞬間,當年那個戴黑框眼鏡、紮單馬尾的少女,跟眼前的女醫生的模樣重合了起來,程南說:“你變了挺多啊,我都差點沒認出來了。”叫了她名字,“江寧。”

她又看了程南一眼。那一眼看得程南眼皮一跳,聽到她繼續說:“你倒是一點都沒變。”

車裏安靜了很久,也沒有放音樂,只聽得到車輛來往的鳴笛和車輪帶起雨水的聲音。程南收起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身體靠前撐在雙腿上,“肖婷的手術做得怎麽樣?”

“挺成功的。出血的問題應該不大。後期臥床……”

“嗯,”程南又突然出聲打斷她,往後躺回車座,“這樣啊。”仿佛剛剛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都已經分手了。

程南低著頭,一言不發地看著自己的手。

四年之後再見面,加上前女友病人和醫生的身份,著實是有些尷尬的。

但江寧沒透露出一絲一毫的不自然,仿佛無論是重新見面,還是程南的女朋友在手術室哭喊著要男朋友進來講話才肯打麻藥,甚至是病人的男友是自己曾經暗戀的人,對她來說都是一件完全不值得大驚小怪的瑣事。

她得體得有種優雅的感覺,仔細看眉眼跟四年前幾乎是沒有變化的,程南不記得四年前她長什麽樣了,只隱約有“土氣、邋遢”的印象,對比此刻的江寧,取下眼鏡、盤起頭發,在餐館裏脫下了外套,露出了小半截脖子,神情淡淡的,有種說不出來的清麗。

是五官吧。

程南大概的看了一眼。

以前怎麽會覺得醜呢,他想。

“從澤藝出來你就沒有學畫畫了嗎?”程南問。

女人從菜單裏擡起頭,猶豫了一會兒。因為她說話一直都是慢吞吞的,所以程南有時候會省略這段猶豫,但這個空檔等待的時間似乎特別長,程南看到她欲言又止,最後說,“沒有學了。”重音在“學”上。

所以程南問:“那還在畫了?一邊當醫生,一邊畫畫,挺酷。”

“是啊,平常會把在醫院看到的事畫成漫畫,有的挺好笑的,所以也有一些粉絲。”她在這裏用的是“也”,但程南沒註意,她繼續說,“我還跟你互粉了。”

“跟我?”程南驚訝。

慢慢想起什麽,他嘆了口氣,“我微博都是我女朋友幫我打理的,這號都是她建的,我都沒怎麽看過。”

程南想起他跟肖婷一起經營微博的日子。漲粉絲就像漲游戲人物的經驗一樣讓他覺得有趣,隔幾天出了新電影,肖婷就告訴他“畫這個同人吧,xx的迷妹超級多”,過幾天又是“這對cp我好喜歡畫給我畫給我嘛”。肖婷喜歡撒嬌,拉著他的手在自己懷裏蹭個不停。

程南一時之間陷入了回憶裏。

被女人的聲音拉回。“我知道啊。”

程南擡起頭看她。挑眉。

“你知道?”還沒被程南問出口,她會意點點頭,解釋:“因為在微博上一直有互動,去年出書寄給你,她留了自己的地址。澤州美院9號宿舍樓……”

“是女生寢室。”

程南愕然。

“那你是從什麽時候知道微博上那個就是我的號的?”

“請問您需要些什麽?”

女人叫來點菜的服務員剛好把這個問題打斷了,她索性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等到服務員走了,她雙手交叉,立在胸前,看著程南微笑,幹脆說起了別的。

“所以,”雖然用所以開頭,但明顯這個連詞跟前後文一點都不搭,“你這四年過得怎麽樣?”

程南漫無邊際的想了想,實在覺得這個問題難以回答。最後說:“還不錯。”

“畢業就工作了?”她又問。

“是。”

“在哪裏?”

“現在在‘FARE’工作室。”

他看了對方一眼,畫條漫出書的話,也算是半個同行,fare這種業內畫漫畫的大公司就不需要過多解釋了。

可女人的反應有些奇怪。除了慢吞吞的,她臉上多了一種覆雜的情緒,似乎有話要說,最後又被吞了回去。再出口的話跟她當時想說的絕對不一樣,程南敢肯定。她說:“工作怎麽樣?”

又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大問題,程南只能說“還好。”

菜上來了。

沒有說話的時候,尷尬的感覺又來了。

程南每次擡起頭看江寧,江寧要麽正在看他,要麽過了幾秒擡起頭看他,讓他隱隱浮現出一些猜測。四年前,他記得不太清楚。那段記憶對他來說沒什麽特殊,每天畫畫、上課,根本乏善可陳。他對江寧唯一的印象就是她的漫畫。除此之外……她似乎還喜歡他。

是嗎?程南記不清了。

對他有好感的女孩子實在是太多。從小到大就是這樣,到最後他都很難分清哪些是真的,還有哪些是只是他以為。

他低下頭夾菜。

眼神錯開以後,他腦海裏還是對方目光灼灼看著自己的樣子——

沒什麽話要說,又仿佛想說的話都在眼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