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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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江寧接起電話。

就算是澤州,到了九月份天氣也熱了起來。她氣喘籲籲跑了一會兒,到陽臺上剛放緩腳步的時候,還是熱的不行。

大概九點半,畫室下課,到寢室沒一會兒她就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女人嗯了一聲,叫了江寧的名字,“陵陵。”

江寧靠在欄桿上,離天臺入口的地方隔了段距離。她直面那扇門,只要有人進來,她就能瞬間看到,但保持了一段距離,又可以保證來人聽不到她的講話。

“怎麽啦?”江寧問。

“沒什麽事就不能跟你打電話了嗎?”

“當然可以呀。”江寧覺得有點熱,攤開手放在圍欄上。石膏質地,涼涼的,她繼續說,“只是你平常都不怎麽跟我打電話的。”

“那你可以跟我打啊。”

江寧:“好。”

那邊又開口,“剛剛從超市回來,你猜我碰到誰了?”

江寧想了想,“不知道。”

“張粒啊。你還記得嗎?”

“我自己的高中同學,當然記得了。”

“還碰到她媽了,講了會兒話。她不是比你們早一年嘛,去年就考上煙州的研究生了。她跟我說她剛畢業那會兒,還跟室友一起去旅游來著。你說你怎麽一畢業就跑去澤州了啊?”

“不是跟你解釋過了嗎?”江寧看著入口,木門被她掩上了,陽臺上有光,但照不到那邊,在晚上顯得黑洞洞的。她把聲音拉的長一點,顯出平緩的調子,“我們保研的,認好了老板,他們讓我們早點過來幹活兒,我們能有什麽辦法。”

“哎,”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我知道了。”

江寧瞄到圍欄旁邊不知道哪來的水泥立方體,拍了拍坐了下來,聽到那邊繼續說,“我知道啊,就是覺得你太辛苦了。”

江寧說“我不辛苦。”

“哪有媽不心疼自己姑娘的,”那邊聲音小了一點,“你知道我一直是為你好的。”

“我知道。”江寧說。

“媽也不是不讓你畫畫……”

“我知道。”

“好好……你長大了,都知道。”

江寧靠著圍欄,起身的時候白色的粉末粘了一身。她拍了很久,然後慢慢下了樓。

回到寢室,江寧照例站在門口等了幾秒,齊渺的聲音先傳了出來。停了一會兒,江寧又聽到自己的名字,她只好站在門口。但這會兒她不敢再靠墻,離得遠了一點,拿拳頭隔開。

蘇郁怡說:“你有江寧的微信嗎?”

齊渺估計是楞了會兒,反應過來之後有點疑惑,“她還有微信啊?”

蘇郁怡的聲音小小的,“今天吃飯的時候看到程南在跟她發微信。”

“喲呵?”齊渺說,“程南還和她……?”

蘇郁怡不知道幹了什麽,半天沒什麽聲音,也可能壓得更低,隔了個門江寧聽不到,就聽到齊渺繼續說,“那我也加她看看好了。”

半天說話的聲音落了下去。

江寧又等了一會兒,推開門進去了。

程南中午給她發短信了?江寧想到蘇郁怡剛剛說的,竟然有點想笑。昨晚的對話之後,今天在畫室,程南不僅沒坐她旁邊,中午吃飯更是沒理人。下午畫水粉她去換水,剛好碰上程南從水房那邊走回來,兩個人都面對面了,他硬是撇開眼假裝沒看到她。

果然還是小孩子啊。江寧想。

她慢吞吞往自己的床位走,餘光看到蘇郁怡和齊渺,兩個人都在忙自己的,她開沒開門都沒影響到她們一樣。

不是說要找我要微信麽?江寧掏出手機。

齊渺還是沒動作。

江寧只好重新拿起速寫本。

速寫作業又畫了一遍,她打開另一本速寫本。

齊劉海少女被迷暈了,媽媽拿著刀要割她眼睛,鮮血淋漓的,然後被人阻止了。

被阻止了,卻不是好意。那群人是學校裏發現少女異常的同學報警叫來的人,他們捉住了少女,媽媽哭的很傷心。

畫媽媽的臉的時候,江寧想起很多東西。速寫紙上的臉和電話那頭的人重合,她還看到一些別的:斷了的鉛筆,扭曲的彩鉛盒子,散落一地的排筆。還有一些聲音,“畫畫能養活自己嗎?”“做人腳踏實地”“鍋是鐵鑄的,這句話懂嗎?”……

她回過神的時候,發現齊渺正站在她桌前,盯著她的速寫本問“你在畫什麽?”

江寧慢慢闔上本子,對齊渺露出一個笑臉,“隨便畫著玩的,沒什麽。”

她試著引導齊渺,“你找我呀?”

齊渺擡起頭看她。有點尷尬的樣子,撓了撓頭,捏著手機,“你用微信吧?加個好友唄。”

江寧掏出手機,對她眨了眨眼。

幾乎每天都是這樣,齊渺睡下了,江寧還點著臺燈在畫。睡醒起夜,對面床那盞燈還亮著。而第二天早上起來,江寧已經在廁所洗漱了。

就齊渺看來,江寧睡沒睡沒區別。

說她沒睡覺,齊渺當然知道是誇張,但哪個人每天只睡五個小時第二天還能正常學習活動的?齊渺想想就覺得可怕。

江寧收好東西出門了,齊渺才從床上下來。

她偷偷摸摸跑到蘇郁怡旁邊,“你幫我盯一下。”

蘇郁怡正在畫眼線,畫好轉頭看她,“盯什麽?”

“江寧要是轉頭回來告訴我一聲。”

蘇郁怡的動作頓了一下,“你要幹什麽?”

“昨天加微信的時候看到她在畫畫,我一開始以為她在畫作業啊……結果不是。”齊渺翻出江寧的速寫本,粗略翻了翻,然後打開相機開始拍照,“她好像在畫漫畫啊……真的是!還有人設圖。”一邊看一邊嘖嘖稱奇。

蘇郁怡走過去看了幾眼。收回目光,把齊渺的手機借來了。

她打開了齊渺的微信。先進的是程南的朋友圈。

還是那幾條,她先是看了程南最近一條朋友圈,是個分享,“祛除吉蔔力不用電腦的謠言,日式動畫制作流程大揭秘”,點讚的人跟她自己手機裏看到的人一樣,沒有多的,沒有江寧。再跳了幾條,翻出程南早些時候發的吐槽什麽天氣冷吵到睡覺不想增肥,蘇郁怡都打開了,也沒有江寧。

然後她打開江寧的朋友圈。只有一條,她做的年終畫師進化錄。去年的。

加載圖片用了會兒,蘇郁怡看得久一點,畫的一般,她想。

江寧這次考了多少來著?230左右的樣子吧,不好不壞,基礎稍微差了點,但從進化錄裏也能看出來——進步非常大,去年一年從一月到十二月進步很大,去年十二月和她現在畫的,進步也很大。

蘇郁怡不知道心裏是個什麽滋味。默默把手機還給了齊渺。

中午吃飯,齊渺把漫畫的事在飯桌上講了。

“我就說她很可怕吧!”她指著手機上拍下來的江寧漫畫說,“你看看!”遞給了李軒。

速寫紙被江寧分了幾個格子,齊渺指的就是其中的一個分鏡。

畫面裏一個中年女人拿著一把刀,懷裏抱著一個瘦小的少女。少女的頭發散了開來,露出額頭上一只奇怪的豎瞳,那把刀的尖端插入了她眼睛旁邊的皮膚裏,血順著破口流了出來。沿著臉頰、脖子、手臂,流了一地。背景被江寧塗黑了,邊緣做了一點破碎的效果,有種坍塌的感覺。

李軒看了一眼,手機就被程南拿了過去。

程南把圖片縮成原始大小,往回翻了幾張,從人設開始看起。

看完了,他把手機還給齊渺。說了句,“有點意思。”

齊渺不明所以。

“我說這個故事,”男生夾菜,看了看齊渺,“還蠻有意思的。”

齊渺撇嘴,“誰讓你看這了。你不覺得很可怕嗎?”她把照片一張一張刪除,擡起頭繼續說,“我都懷疑她每天晚上不睡覺是在磨刀了……”

她一邊玩手機,一邊漫不經心的繼續說,“你們知道馬加爵嗎……”

李軒止住她,“哎哎——吃飯呢!”

蘇郁怡捂嘴笑了笑。

很快齊渺註意力就被轉開了,“鄭醫生發了一條新朋友圈!!”

那是一條分享,“世界早產日,電影《生門》,關註早產,呼籲大病醫保”,轉發的時候鄭醫生加了句評論,“在電影裏看到自己醫院感覺還是挺好的。”

齊渺把手機推了出去,李軒看了眼說,“你這個鄭醫生是婦產科醫生?”

齊渺楞了下,“不是啊。”

“那他怎麽轉婦產科的東西?”

齊渺那回手機再看了一眼,想了想,“自己醫院上電影了,無論哪個科都可以轉嘛。”

轉到蘇郁怡那裏,“要不要評論什麽?”舉起手機,女孩子笑著問齊渺。

齊渺還在猶豫呢,蘇郁怡就把手機遞給了程南。

程南倒是看了半天。齊渺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回覆只點讚,回過神才發現手機已經拿在程南手上很久了。“哎哎哎!!”齊渺叫了聲,“你不要用我手機打開啊!!那是個視頻啊啊啊,還我流量!”

結果程南的表情很奇怪,他沒接茬,問了句別的。

“江寧和這個人認識?”

他說出來的瞬間大家都楞了。

齊渺拿回手機,看到還是剛剛那個界面,三個人拿著看了稍微上下滑動了幾下,但沒退出去,也沒點開什麽,跟原來沒太大不同——

除了那條分享下多了一個愛心,還有一個名字。

江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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