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chapter 14 Purple Rain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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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自治領全權代表通話,現在。”

想見他,聽他講話,對他撒嬌,但是——

“陛下……暫時無法聯絡到大公殿下。”

“?”

“那是因為,代表處的人說,殿下他微服外出了……海尼森的信號又不好,大公的移動通訊設備也……”流肯盡量冷靜地描述著當前的狀況。

“……沒事了。你退下。”

次席副官把皇帝一個人留在了辦公室裏。

吉爾菲艾斯聯系不上,這種結果並不讓萊茵哈特感到驚訝。吉爾菲艾斯已經不在自己身後半步的地方了,那是數學公理一樣千真萬確的事實。事實將長久持續,長到萊茵哈特可以慢慢忍受、習慣並遺忘。

必須學會忍受、習慣並遺忘,因為,造成這一事實的恰恰是萊茵哈特本人——

“吉爾菲艾斯,去海尼森,去完成你應該完成的使命。”

在孤獨的夜裏,甜蜜的時光與重聚的希冀只留下飛鴻淺影,反倒是分離時的痛更加刻骨銘心……

八月末的費沙已近秋日,隱隱寒意在夜晚之虹間流竄,突破了帝國臨時大本營的森嚴戒備,欺近萊茵哈特身邊。萊茵哈特把披風裹得更緊一些,假想著那是吉爾菲艾斯的懷抱。在吉爾菲艾斯懷裏,就算他不說任何安慰的話語——萊茵哈特並不需要那些——只是單純留在自己身邊,或是把自己輕輕摟在懷裏,或是與自己十指糾纏,只是這樣,便足以令人安心了……但是,萊茵哈特知道,現在不是回味那些的時候。在他們決定分離,選擇堅強的同時也意味著他們選擇了孤獨,孤獨但堅強地面對過去和將來。



霍斯特從被灌服自白劑後的昏迷中醒來,檢視自己目前的生活狀態——

七八平方的屋子,必要而簡單的家具陳設,物理上和思想上的有限自由,這一切與兩年前沒有多少區別。

兩年前,霍斯特還是奧丁蘭德爾市第二中學的歷史教師,一周五天一年九個月給渾渾噩噩的學生們沒心肝地講解歷史——一些與己無關的陳年往事。然而,當名為羅嚴克拉姆的歷史風暴席卷了大半個宇宙並終於降臨到某個名為威斯特朗特的角落時,霍斯特終於發現,原來自己早已經被歷史所吸納、同化,而所謂的“與己無關”只是一廂情願的片面認識罷了,正如幾個小時之前,在一分多鐘的時間裏,自己站在歷史的中央舞臺上,幾乎成為世界的主宰,而在即將到來的以後,他也註定將成為世界所關註的焦點。

“霍斯特,起來。有話要問!”

伴隨著自半空降下的沈穩男中音,“以後”成了“現在”。

從床上坐起,四下張望,最終不出所料地沒能發現聲音的主人。短暫的沈默之後,霍斯特高高揚起了頭:“不是都知道了?還有什麽可問的!”

“沒什麽可問的,只是一次談話。”

前所未聞的清脆聲音讓霍斯特疑惑地張望自己在屋內強化玻璃窗中的倒影。

單向玻璃幕墻的那邊,鬢帶白發的男人帶著驚訝和敬佩的神情望著他的主君:坐在一邊專心地玩弄胸前吊墜的金發青年。

結束閱兵式返回大本營的皇帝並未因為之前的突發事件而改變自己的日程安排,而是孜孜不倦地履行自己作為統治者的義務,只是到了晚上十點以後,陛下才突然召見奧貝斯坦與克斯拉,並在兩人的陪同下親臨憲兵總部,目的則是“想見見那個人”。

“陛下,大概是問不出什麽了。”克斯拉急於結束還未開始的談話。

皇帝堅定地擺了擺手,中斷了憲兵總監的發言:“朕要單獨審問。”

“陛下!”

“陛下——”

驚訝的、喝止的聲音演出了二重唱。

“你們,出去。”皇帝的言辭染上了威嚴的色調。

克斯拉躊躇著致禮離去,另一個男人跟在後面一言不發,冷徹的義眼中閃著微妙的光:“我想陛下當然知道,對罪犯的寬容不僅有悖國法,並且是怯懦的行為。”

怯弱嗎?也許是的。否則大家就不用躲在單向玻璃的這一邊了。

萊茵哈特如是答道,直到兩人離去才按下某個按鈕。

瞬間,單向玻璃通透了,兩個空間在視覺上融為了一體。

“霍斯特。勞倫斯·霍斯特。”皇帝輕聲喚著。

“你!你是——”玻璃幕墻對面的人顯然一時無法相信所看到的事實。

“是朕——看來沒有必要作自我介紹了。”

皇帝有欠水準的笑話無助於克服霍斯特的震驚。

“……您從剛才起就一直在?”

下意識地,霍斯特用了敬稱。這也難怪,在五百年來宇宙間最華麗的存在面前,任何人,敵人或者下屬都會產生極大的震撼,稱謂上的變化只是這種心理的映射而已。

“朕看到了你的口供,每一個字,包括你對朕的看法。”萊茵哈特像優等生一樣如實答道。

“那不是看法,那是指責、控訴,還有詛咒。”霍斯特漸漸從震驚中恢覆,換回了憤怒的語氣。

“隨你怎麽說,但那還不是朕想知道的全部。”

“呵呵,全部。我是不會供出同謀或者其他線索的。”霍斯特驕傲地坐回到床上。

“無所謂。如果有人認為可以打倒朕,不論是用什麽手段,可以盡管來試試;如果朕真的被打倒了,那就說明朕的實力也不過如此。”萊茵哈特以百倍於對方的驕傲答道。

“那麽,你想要知道什麽?”面對少年般率真的皇帝,霍斯特開始茫然。

“你的生活。”

乍看之下,要求親自審問的決定以及方才的言語都充滿了感性,那麽纖弱,絕不屬於萊茵哈特的處世方式。然而,如果考慮到這些舉動所遵循的正是“決不逃避”、“自己的問題由自己面對並且解決”這樣的原則,那麽今晚不同尋常的談話反倒成了萊茵哈特性格的必然。

“我的生活,已經被別人剝奪殆盡了。”霍斯特的神情黯淡下來,“而剝奪者還要出現在我面前炫耀他的力量與成就。”

萊茵哈特不會同情一無所有者的悲哀,因為他在自己年幼的時候同樣被剝奪了許多,卻最終依靠自己的雙手把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但他同樣無法指責眼前的人,畢竟對方也采取了某種行動。

“朕不會與你辯論。對於你個人所經受的不幸,我表示遺憾,但至於朕的決定,以後的人會了解其正當性,所以,朕並不為此感到遺憾。”

“正當性?一個統治者的任何決定如果不能將對最弱勢群體的侵害減到最小,那麽他所領導的社會就永遠不會有正當和正義存在。”霍斯特直視著玻璃對面那個光華無比的存在。

“哦?”

“呵呵,這不是我說的,是幾百年前的某位學者提出的。”

“朕,不大清楚。”萊茵哈特在學術領域涉獵不多,也無意於此道。

“不奇怪。雖然是全銀河的統治者,卻不可能像神一樣了解一切。”霍斯特同樣如實地評論著。

“但是朕可以給你保證,將來,在朕的有生之年,決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代價已經足夠,犧牲和流血已經夠了,正是為了這個,萊茵哈特才堅持到現在。

“不會?可是已經發生了哦!在您的有生之年,在您獲得支配權後不久。”霍斯特搖著頭道,“當然您可以聲稱在形式上,那是舊帝國的過失。”

“你指什麽?”迷茫的一方換成了萊茵哈特。

“去年年初,有艘回奧丁的船出了故障,弗萊婭號。”

霍斯特試探性的話沒有起到效果。

“有印象。那船又怎麽了?”

那是舊帝國萊茵哈特出征同盟時期的事件,時任帝國宰相顧問的吉爾菲艾斯不會用如此微小的事占據萊茵哈特的寶貴時間,萊茵哈特也只是在大事記的“普通突發事件”類下瞥見過“弗萊婭號”的條目,卻並未多加留意。

“那船上有病毒,所以不允許他們在奧丁降落,而是把他們趕到了47星。”

之前的談話讓霍斯特並不認為萊茵哈特在裝腔作勢,所以他盡可能客觀地描述,同時期待著皇帝的反應。

“47星,是為了更好地隔離和免疫。”我也會那麽做的,萊茵哈特想。

“您應該知道,47星基本已經被荒廢了,什麽都沒有。而弗萊婭號還有故障,燃料耗盡,可能根本到不了那破星就完了……這麽做是由他們自生自滅!是見死不救!”沒有等到想要的回答,霍斯特的失望化為了憤怒。

萊茵哈特沒有接口,只是淡淡問道:“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

“我的同學是皇家醫學院的教師,他當時就在船上。”霍斯特口氣不善地答道。

“那麽,他平安無恙了?也沒有其他的傷亡——這麽看來,當時的決策完全……”萊茵哈特知道,自己平靜語氣的背後隱藏了多少波瀾。

吉爾菲艾斯,那不是你的風格。不是你做的,對吧。

吉爾菲艾斯,為什麽?

為什麽瞞著我。

你到底,為了什麽!

吉爾菲艾斯,你……

“哈,就知道陛下會那麽說。”霍斯特把尊稱念成了蔑稱,“這就是你們,高高在上的當權者。擺布人!捉弄人!傷害人!你們永遠考慮最大的利益,最大的效率!從不顧及真切的痛苦。你對將來的保證沒有意義!一點都沒有!”

不是的。吉爾菲艾斯不是那樣的!

吉爾菲艾斯是最善良最仁慈最好的……

住嘴!不準那麽說吉爾菲艾斯!

“你!你又怎會知道做決定的人。他們所經受的痛苦!他們為了一個決定而要承載一生的重任!”

萊茵哈特憤而起身,滿頭金發仿佛獅子鬃毛般威風凜凜,耀目的顏色化成無數光點,播散到玻璃幕墻兩邊。霎時間,霍斯特產生了某種錯覺,有限的空間似乎變得無限延伸,萊茵哈特所在的地方也仿佛成了浩瀚銀河。

呆了半晌,霍斯特垂下頭,喃喃道:“我就知道,這種談話毫無結果。”

“朕卻很有收獲。”有些奚落的語調卻也所言不虛。

——這個與萊茵哈特在精神構造上並無多少共同之處,只是因為某種偶然才與之有了暫時維系的男人,讓萊茵哈特得以知道未知,讓萊茵哈特不能忘記過去。

“而你,你究竟為了什麽而來?即使成功,你又能得到什麽?”萊茵哈特很有些任性地質問。

“沒有人,沒有人是為了得到什麽而去覆仇的,正如沒有人是為了得到什麽而去愛。”

是麽?

愛啊……

原來如此!

觸動了內心的話突然降臨,點燃了萊茵哈特的眼睛。

“有件事……”萊茵哈特突然饒有興致地問,“那個時候,你為什麽停下了?”

——目光交接的瞬間,霍斯特停下了動作,從而給了親衛隊行動的時間。

“因為虹。”

“虹。”

“空氣裏水汽聚集到一定程度才會有,所以我擔心水汽會降低氰酸的濃度。”

“那種損耗是可以忽略不計的。”萊茵哈特瞇眼笑道,打開了房門。

“嗯,我應該知道的。”霍斯特的笑容則是苦澀的。

“人總是事後才發現自己是小聰明。”

“正是。”

門在萊茵哈特背後關上。

“陛下。”在屋外守候多時的克斯拉疑惑地發現自己的君主居然面帶笑容。

“結束了。”萊茵哈特舒了口氣,“給他名譽的結果。”

——這是萊茵哈特關於“陣亡將士廣場事件”的最後指令。

那一晚,萊茵哈特意外地睡得很熟,甚至沒有夢見吉爾菲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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