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頓好了伯父，立馬回到宮裏。我擔心宮裏人給鹽粽子傳去我被蘇綽擄去的消息，影響他在前方作戰，好在我回來的及時，及時派人把送信的人攔截住了。

斛律將軍要前去增援，在我的苦苦哀求和胡攪蠻纏之下，他終於同意帶我前去。

鹽粽子對我的到來並不意外，他說：“用腳趾頭也能猜出你不會安心呆在宮裏。”

我告訴了他蘇綽的事情，道：“我讓蘇綽吃下了忘情丹，從前的事情他會全部忘記。他多年的積蓄已經被你充作糧餉，他的人馬已經全部解散，他的武功現在不過平平，已經沒有任何作亂的可能，你能不能饒他一命？”

他恨聲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他多次置我於死地，看在他曾經是我師傅的份上，我本來想囚禁他一生，沒想到他竟然還敢那你做人質逃出去！”

我低聲道：“畢竟沒有他就沒有我……”

“如果拿你來換呢？你嫁給我，我就放過他。”他道。

我並不生氣，心平氣和道：“我的情義我銘記在心，如果哪一天我選擇嫁給你，我希望是心甘情願，而不是用任何條件來交換。”

“真的？”他幽深的瞳孔散著亮光，又驚又喜道：“這麽說，這麽說你願意考慮我了？”

這個問題我不能做出明確的回答，我還需要時間來放空自己的心，只得道：“天下為平，何以為家，無論這場戰事如何，我會陪在你身邊。”

這樣的回答竟讓他高興地像個孩子一樣。

戰事一直不順，鮮有勝仗，經過幾次破釜沈舟的突圍，周軍才後退許多。目前戰爭處於膠著狀態，軍中負面情緒多，軍心不穩，敵強我弱的局面下，許多士兵臨陣逃跑。

幽暗的燭光下，鹽粽子以手扶額，我長長嘆了一口氣。“你嘆氣什麽？”他問我。

“無論興衰，受苦的都是百姓。你從來都不讓我去戰場，可是我也見過戰爭的殘酷，那次馮小憐在城樓上觀戰，我就在附近，城樓下的人廝殺起來血肉橫飛，那麽多人，很快就死了，一個又一個地倒在血泊裏，每當我想起那一幕幕，都像夢魘一樣揮之不去。為什麽要打仗，死那麽多的人，就此罷手不好嗎？”我痛心道。

他冷笑一聲：“為什麽要打仗，這要問雄心滿志的宇文邕，戰爭是他發起的。”

我反問：“如果大齊國強，周國弱，你會主動進攻周國嗎？”

他回答地毫不猶豫：“當然，弱肉強食，人之間如此，國之間也這樣。”

原來我小小女子心中裝的一直兒女情長，那些男人們要的不僅是守著一個高高在上的位置，他們還要開疆擴土、功成名就。

之前晉陽失守，齊國失去了一道屏障，而今宇文邕卷土重來，鹽粽子所在的地方是北齊的最後一道屏障，如果這一戰輸了，周軍將直入鄴城，齊國不保。

鹽粽子一大早帶領將士們出去了，至今未歸，我正在擔心之際，外面一個小兵匆匆來報：“姑娘，周軍已經兵臨城下了，皇上尚未回來，姑娘不如先走吧！”

我認得這個小兵，他是斛律將軍的手下，我道：“帶我去城樓上。”

城樓外二三十米處，宇文邕身騎白馬，一身戎裝，高高在前。“齊國一直昏君當政，民不聊生，今日高延宗雖有帝王之才，但無帝王之心，齊國氣數將盡，非高延宗一人之力所能救。何苦做垂死掙紮，連累無辜將士，不如打開城門，朕將視齊國百姓如周國百姓，共安太平。”

多麽熟悉的聲音，乍一聽見，我的心跳仍漏了半拍，眼前之人既陌生又親切，讓我不知該如何與他開口。他似乎也看見了我，目光移到了我這裏，隔著一二十米城墻的高度，我癡癡地望著他，不知怎麽突然低聲喊出了他的名字：“宇文邕……”

“啊！……”不知道誰從後面推了我一把，我從城樓上直直摔了下去。

那一刻我竟沒有害怕，感覺自己像一只燕子，像一只鷹，正在沖向自己期待已久的存在。如果此刻死了，我還能再看他一眼，真好。

我看見他從高頭大馬上提身飛起，飛到半空正好接住了我。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輕飄飄的，這是我第一次躺在宇文邕的懷抱裏，那顆快要死掉的心如同星星之火，迅速點燃了整個草原。

可我哪裏知道，就在他起身接我的瞬間，四面八方突然沖出一堆武功高強的人，我們剛剛落地，這堆人就立馬纏上了宇文邕，宇文邕要放下他懷中的我，顧及他身邊的我，周軍在二三十米開外，前來營救時為時已晚。

“擒賊先擒王，斛律將軍真是高明啊！”

“活捉周國皇帝，我大齊有救了，哈哈哈哈！”

宇文邕被捉，周軍群龍無首，更不敢貿然行動，齊軍大擺慶功宴，到處一派歌功頌德、其樂融融的場面。這樣的景象讓我極其生厭，跑回帳篷裏呆呆坐著。

“斛律將軍來探望姑娘。”外面的人來報。

看到斛律那張可惡的臉，我順手將水杯連同杯中的水摔倒了他的身上。

他倒也不氣，行了個軍禮道：“今日之日，是在下利用了慕容姑娘，特來向慕容姑娘請罪。”

我嘲笑道：“斛律將軍真是大將風度，肯來給我一個小女子賠罪。”

他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道：“在下雖然對不住姑娘，卻並不是為了一己私欲，而是為了我大齊。若非如此，齊國就要被周軍的馬蹄踏破，舍棄姑娘一人而救整個大齊，在下並不覺得有何錯處，何況慕容姑娘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我一直都認為，世界上最令人生厭的不是真小人，而是偽君子。真小人知道自己是小人，壞的可愛；而偽君子卻用高尚的理由傷害別人以成全自己，做了壞事賺了便宜還要給自己留個好名聲。

“如果周國皇帝喜歡的是你妹妹，換做今天的情形，你會不計後果地將你親妹妹推下城樓嗎？城樓將近二十米高，如果周國皇帝不去接，如果接不住，你妹妹就會摔成肉泥，你敢嗎？為了大齊，把你妹妹推下城樓，你敢嗎？”

他的眼神由驚恐變成了猶疑，從猶疑變成了憤怒，仿佛我是一個詛咒他妹妹的惡人。

“陛下駕到！”

高延宗進來的時候，他身邊一個將領正在繪聲繪色地給他描述今天發生的事情，講述斛律將軍如何功高志偉，如何巧計拿下了周國皇帝，邀功討賞一般地看著高延宗和斛律將軍，卻沒看見高延宗此時已經一臉怒容。待他還要繼續講下去，高延宗反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怒道：“滾出去！”

那人灰溜溜地滾了出去，鹽粽子來到我面前，帶著一臉的歉意問我：“你有沒有受傷？”

我搖了搖頭，他這才放下心來。

“你可知罪？”高延宗厲聲問斛律將軍。

斛律將軍朗聲道：“末將為了大齊，無奈之下才行此舉，末將問心無愧，請皇上治罪！”

鹽粽子無意聽他爭辯，喝道：“來人，斛律將軍藐視軍紀、擅自行事在先，傷害朕身邊的人在後，本該處以死罪，念在其勞苦功高，剝奪其領兵之權，罰一百軍棍！”

一百軍棍，打完之後基本半條命就沒了，但是斛律將軍久經沙場，這點小傷不算什麽，死不了。

“你早上出去，現在才回來，這一天幹什麽去了？”我問他。

他靠近我，笑道：“這語氣好像是一個妻子質問晚歸的丈夫。”

我心情不好，不願意聽他說笑，他才正經道：“本來的計劃是，斛律守住城樓，盡量拖延時間，我帶著主要兵力去斷周軍後方，順便探一探周軍的實力。如若周軍攻城，我和斛律來個前後夾擊。沒想到，斛律竟敢利用你拿下了宇文邕。”

“宇文邕被關在哪裏？”這才是我最想問的。

他料到我會這樣問，道；“我已派人嚴加看守，他不會有生命危險。”

宇文邕自然不會有生命危險，這點我是很放心的。鹽粽子欲言又止，我道：“對我還有不能說的嗎？”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擔心，你會不會懷疑是我授意的……”

我道：“有過一瞬間這樣的念頭，但是很快就否決了。如果真要利用我來對付宇文邕，你早就可以這樣做，何必等到這個時候。而且，我相信你做任何事，都不會把我置於危險的境地。”

他欣慰一笑：“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