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用得不多，卻總覺得胃裏滿滿的，我出來走走，一邊走一邊仰頭看著天空，星星很亮，一閃一閃地眨著眼睛，我也朝著星星眨眨眼睛，遙遠而又親密地交流著。不知道遠在千裏之外的宇文邕會不會有一點點思念我，如我這般思念他。

“你不怕撞到墻上嗎？”鹽粽子說。

“咦，鹽粽子，你怎麽在這裏喝酒？”

他一個人坐在石桌前面，一手舉著夜光杯，一手提著玉壺，道：“大晚上不休息，跑到朕的宮殿來做什麽？”

我揉了揉脖子，漫不經心道：“居然跑到你這裏來了，一個人喝悶酒啊，酒杯不錯。”

他將杯子遞過來，道：“要不要嘗嘗，外藩進貢的瓊漿玉液，很好喝的。”

我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略帶嫌棄地看了一眼他的杯子，喊道：“再給本姑娘拿個杯子過來。”

我就知道鹽粽子身邊的魏大公公沒有走遠，他很快就給我拿來個一模一樣的杯子過來，靜靜地退下。

宇文邕喜歡在屋頂上喝酒，我看著他喝酒，自己在旁邊看著，陪著他說話，那樣的日子對我而言已經是難求的歲月靜好。

我是從來不喝酒的，許是心情壓抑了太久，看著鹽粽子喝的那麽香，我很爽快地給自己盛了一杯，輕輕地抿了一小口，有一點點辣，再嘗一口，回味悠長而甘甜。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味道不似從前問到的那樣辛辣，反而泛著一股醇香，慢慢地竟把我隱藏十幾年的酒癮給勾了起來。

月亮悄悄地爬上了柳樹的樹梢，我越喝越興奮，拿著酒杯一邊踱步一邊吟誦著：“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無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來，鹽粽子，我們幹了這杯，恭祝你實現宏圖大志登上帝位，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酒尚未入口，酒杯已經被鹽粽子奪了去，他手臂扶著我的背，我歪頭正好看向他微怒的臉，他道：“不準喝了，這酒入口甘甜，後勁卻大，喝多了會很難受的。”

此時我已經有了醉意，頭有些暈暈的，苦笑道：“入口甘甜，後勁卻大，我現在就好難受，什麽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根本沒用！”

“我是誰？”他在我的耳邊輕聲問我。

我拍拍他的臉，道：“嘻嘻，你是鹽粽子，喝醉了我也認得你。”

他更靠近一些，近的都要貼近我的臉頰，聲音有些低沈，問我：“你最愛的是誰？”

冷風一吹，頭有些吃痛，我自言自語道：“如果沒有遇見他該多好……”

他生氣，松了扶著我的背的手，我站立不穩直直向後倒去，卻又在即將倒地時被他拉住一只胳膊，眼見離得地面太近，他所幸一個翻身讓我倒在了他的身上。

一句“你摔到了沒”哽咽在心頭，話還沒說出口，我眼睛一耷拉，好困啊。

半睡半醒間，他把我抱到了床上，在一邊問我：“你想忘記宇文邕嗎？”我迷迷糊糊地使勁點點頭。

我不曉得他為什麽要在我特別想睡覺的時候叨叨不停，他幽幽開口：“莊揚看你飽受相思，不忍心你自苦下去，走之前給我留了瓶好東西，叫忘情丹，他讓我哄你吃了。你要不要嘗嘗？吃了它，你就會忘記宇文邕，忘記世上有他的存在……”

我看見他拿著一個白色的瓶子在我眼前晃了晃，晃得我更想睡覺。腦海裏尚且殘留著最後一絲理智，我掙紮著最後一點力氣道：“不吃……”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沈甸甸的，我努力睜開眼睛，映入眼前的是明黃色的床幔，這才意識到這是在鹽粽子的龍床上，驚得我一下子清醒了。

“娘娘，奴婢服侍您更衣。”俊俏的兩個小丫鬟走過來，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你們……我不是，你們別亂喊。”我無語道。

“可是……”她們倆人互相看了看，好似我應該接受她們的稱呼，我不屑於多言，冷道：“放下衣服，出去！”

我穿好衣服梳洗完畢，又用了丫鬟們端來的早飯，熱熱的一碗粥喝下去，肚子裏暖暖的，舒服多了。鹽粽子這才從外面進來，兩個侍女福了福，喊了聲“皇上”，就很自覺的出去了。“你剛才喝的紅棗糯米燕窩粥味道怎麽樣？”

我摸著肚子，讚賞道：“很不錯，喝得肚子裏暖暖的，粥比酒強多了，我再也不喝酒了，喝酒難受。”

他的嘴角擒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問道：“那你現在能記起什麽來嗎？”

我看看他，再看看眼前的空碗，難以置信地說：“你……你該不會給我放了什麽忘情丹……”昨晚他說的話我可都記得呢！

他沒有否認，反而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急著想要把喝的吐出來，這自然不可能，我上前抓住他，急道：“你憑什麽給我下藥，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擅自把我的記憶抹去，解藥呢，快給我解藥……”

他攤開手，道：“莊揚沒有留解藥啊，聽他說忘情丹一日後才能發揮藥效，你還有一天的時間，朕給你一匹快馬，說不定能趕到蓬萊。”

“什麽！一天的時間，蓬萊隔著茫茫大海，一天怎麽能到！”我朝他吼道。

他一嘟嘴，一副無辜的樣子：“宇文邕有什麽好的，值得你天天為他死去活來的，我這是為了你好，真是狗咬呂洞賓。你怎麽不想想我呢，我這麽喜歡你，我也沒尋死覓活的，還讓你睡我的龍床，還……”

我被他激得暴跳如雷：“滾！”

“朕的龍床怎麽了，我又沒占你便宜，我容易嘛，你這麽大氣幹嘛？這是朕的寢宮，你……”

我把他趕了出去，“砰”地一聲就關了門。

我對鹽粽子又恨又氣，待心情漸漸平覆許多，又盯著剛才喝粥的碗發起了呆。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也記不起宇文邕，心如一杯滿滿的酒，一下子被倒空了。

正午的太陽漸漸開始西斜，我從來沒有對時間的離去這樣恐慌過，仿佛是在度過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天。

我找到筆墨紙硯，我要把和宇文邕在一起的一點一滴全部記錄下來，帶在身上，告訴自己曾經有那麽一個人來過我的生命，被我深深地愛著。

有那麽多那麽多的回憶可以寫，不知道一天能不能寫完，不知道這些紙和墨夠不夠。待筆尖蘸飽了墨水，我提著筆久久不肯落下。

原來，竟不知從何寫起。

寫下了又有何用呢，曾經所有美好的回憶，如若把每一幕都寫成文字，只會變成字字誅心的殤。

黃昏時分，毛筆落在宣紙上的影子被拉的很長，我長嘆一口氣，把筆放下，紙上依舊是空空如也。

我打開了大殿的門，這畢竟是鹽粽子的寢宮，我任性霸占著也不好。幸虧鹽粽子沒有立妃，不然後宮一定會炸鍋。

太陽落山了，夜幕降臨了，夜色漸深了……

我沒有一絲睡意，披上衣服起身，用火折子點上蠟燭，拿出紙筆，帶著淺淺的笑意畫了一幅畫。那是我在蓬萊山上初遇宇文邕的場景，一個小姑娘遇到了強盜，白衣公子從天而降救她於危難，還送她一曲清簫，小姑娘就托著腮幫子坐在旁邊仔細地聽著。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即便能參破，誰又忍心真正放下，鹽粽子下的忘情丹，只當是天意如此吧！

他是我的軟肋，卻從來不是我的鎧甲。莊師傅曾經研究忘情丹這種毒藥，可相較於它，情愛本身更是一種毒藥，忘情丹反而是一種解藥。

明天的太陽照常升起，從此再無那麽多苦惱，我是一個全新的自己。

－－－－－－題外話－－－－－－

我都佩服自己，一個木有任何戀愛經驗的人居然能寫出這麽啥啥的文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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