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相忘於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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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睡的太晚,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我迷迷糊糊地喊:“紅袖?”

沒有人回應,大半天才見在外間負責打掃的小宮女從此進來,緊張道:“奴婢在。”

“紅袖呢?”我問。她支支吾吾不回答,在我再三逼問下,她才低聲回道:“在未央宮。”

我擺擺手讓她下去,紅袖名義上是我的跟班,實際上是皇上的人,皇上經常傳召她,這也沒什麽奇怪的。我幾日來不去未央宮,都是紅袖代替我做事,實在是辛苦她了。

“都一天了,紅袖怎麽還沒回來?”我奇道。習慣了她在身邊,一天不見她還真不適應。實在忍不住了,為了防止去未央宮見宇文邕的尷尬,我對院子裏的一個小廝說:“你去把紅袖找回來。”

他低著頭,道:“恕奴才無能為力。”

“你說什麽?”他陰陽怪氣的語調不像是平時的作風。

“是,奴才這就去找。”他道。

真是一群奇怪的人。他很快就回來了,我急忙問道:“紅袖呢?”

“掌宮正在訓斥禦膳房做錯事的宮女,說很快就回來。”他道。

“掌宮?”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稱紅袖為掌宮?”我驚訝道。

他好像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急忙道:"我已經把你的話傳達了。“話沒有說完就急匆匆走了。

紅袖氣喘籲籲地趕了回來,一見到我就急急忙忙地說:“掌宮,奴婢剛才出去了,掌宮有何吩咐?”

我苦笑,事到如今她還在演戲,“你才是掌宮吧!”

”掌……“她急忙向我解釋,卻找找不到合適的稱呼,“皇上怕你辛苦,所以讓我所分擔了一些,您是皇上心尖子上的人,掌宮之位對您來說實在是委屈了……”

我按捺住自己的心緒,道:“如果真是這樣,你何必苦苦瞞我這麽多天?”

在我不知情的時候,宇文邕撤掉了我的掌宮之位,紅袖怕我傷心,讓飲綠軒的上上下下都瞞著我。若他有一丁點冊封我為嬪妃的意思,紅袖何苦瞞我被撤掌宮的事呢?

宇文邕,你把我留在這裏最後的資格都剝奪了。

傷心處,欲斷魂。我來到玉斷魂的墳冢處,前來祭拜這個為我付出生命的人,誰知道又在這裏碰上了曹琴師。他一身青色布衣,斜背長長的黑色布包,在見到我時,非常警惕地看了我身後一眼。我無奈道:“一介平凡小女子,已經不值得別人追殺了。”

他道:“那我就放心了。”

我說:“我很快就要離開周國,不會再回來樂,以後每年寒食,請您幫我祭拜他一下吧!”

他點頭應允,也不問我原因。我欠玉斷魂的,此生都難以彌補了。

我們信步走走,不遠處就是周國最有名的錦瑟江,冬季的江水清冷,潺潺的流水聲更加清靈。正因為這條江水的緣故,這裏成了風水寶地,我才玉斷魂埋在了這個地方。

那年夏天,我和文穎第一次興奮地從皇宮裏跑出來,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來到錦瑟江邊,隔著鼎沸的人聲,聽到了穿越幾百朵荷花而來的一縷琴聲的尾音。“時間過得真快。”他嘆道。

我道:“不知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聽到你的琴聲。”

那年接天蓮葉,映日荷花,而今只留得枯荷。他說:“他日江湖相見,自當把酒言歡。”

輕盈的竹筏順流而去,水紋一道一道地散開,曹晚飛在竹筏上盤腿而坐,拿出木琴彈了起來。

這是他借莊子的文譜的曲子,這種質樸簡單的木琴最能奏出古意,江面寬闊寧靜,他中指輕輕一挑,仿佛傳來了亙古的遙遠的回聲,“江湖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記得小時候在蓬萊山,我喜歡在秋千上讀莊子的書,莊子的文章有些天馬行空,但是大氣瀟灑,境界極高,有一句印象最為深刻,我總是反反覆覆地讀:“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竹筏和琴聲一點一點地消失在江面。

飲綠軒的柳樹已經冒出一丁點的嫩芽,春天的氣息漸漸接近。飲綠軒是個很好聽的名字,我喜歡綠色,綠色象征著希望和勃勃生命力。從破除千難萬險來到這裏已經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我身心已飽受煎熬,心情在一次次的希望和失望之間循環,因他偶然的關心而開心,因他突然的疏離而難過,往往是希望少,失望多,歡趣少,憂愁多。我受夠了因他而大喜大悲的日子,我不想再這樣煎熬下去,不想為了愛他讓自己卑微如塵。

我把他贈予我的荷花盞、碧玉簪、白狐鬥篷全都留下,待春風吹來,飲綠軒的風景如舊美好,從此這裏的花開花落,與我無關。

我去未央宮向他告辭,他正在批閱奏折,我站的離他有些遠,道:“我在周國已有多日,皇上的毒沒有大礙,莊師傅也算是不虛此番辛苦。莊師傅年事已高,我在此地也不能繼續為皇上分憂,懇請皇上允許我和莊師傅離開。”

“你真的要走?想好了嗎?”我放下奏折問我。

他問的有些可笑,我平靜道:“叨擾皇上太久,已是不該,總不能一直賴在這裏。”我心裏想,你已經做到這個地步,我即便是再不懂事,也不能等著你親自開口趕我走。

他嘆了一口氣,充滿歉意地說:“多年前為穩定人心我下過旨意,在棲梧宮裏見到祥瑞的人不得嫁入皇室。君無戲言,朕不能違背自己說過的話。小語,朕對不住你。”

你不會不記得,你曾經想法設法給我調換身份,什麽君無戲言不過是借口。我從你說喜歡我開始等,等著你滅掉宇文護,等著你重掌朝政穩定朝局,等著你終於解毒平安,等著過了太後的三月孝期。在我一直期盼的要到來的時候,再也沒有什麽能成為阻礙的時候,你給我一句“對不住”。你還不如說你從來沒有愛過我,對我不過是一時的興趣,你的一時興趣過了,我也沒有在你身邊的價值了。

我平靜道:“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皇上保重。”我依禮拜別,一步一步地離開未央宮。

仿佛心裏的大石頭放下了,我擡頭仰望天空,天高地廣,何處是吾鄉?

“師傅,師傅……”傳來一個活潑清靈的聲音,看見文穎跑過來,兩股辮子隨著她的跑動來回擺動,我情不自禁地露出久違的笑容。我蹲下身子,伸手抱住她,許久不見,文穎長高了不少。

她拉著我的胳膊央求道:“師傅,我剛求著母親帶我進宮,就聽說你要走,為什麽走啊,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小孩子純真的性情讓我放下了所有的戒備,淚水奪眶而出:“文穎,師傅在這裏過的不開心,一點都不開心,我要離開這裏,你是這裏我唯一舍不下的人了!”

“師傅,誰欺負你了,我去告訴皇帝舅舅,我幫你出氣。”她氣鼓鼓地說。

我連忙把她拉回來,“沒有,誰敢欺負我呢?師傅想念齊國的家人了,師傅也有家人啊對不對?他們在遙遠的齊國,我要回去看望他們。”

“那你還回來看我嗎?”她天真地問我。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一走,我是再也不想回來了。我道:“天下就這麽大,我們這麽有緣分,一定會再相見的。從此把我不是你師傅了,你以後見了我喊姐姐,好嗎?”

她開心地點點頭,說:“好,姐姐,我們是姐妹,以後見了還可以一起玩!”

“宮裏要是沒人陪你玩了,你可以讓皇帝舅舅召李淵進宮,那個小鬼頭最會逗你開心了。’

我對她百般安慰,終於含淚離開,這個皇宮最令我放不下的,竟然是這個像妹妹一樣的小女孩。

我與莊師傅出了一層一層的宮門,“出了這裏,我們就離開皇宮了。”莊師傅突然說。

我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道:“等我一下,我忘了點東西。”

一刻鐘以後,我氣喘籲籲地跑回來上了馬車,道:“好了,走吧!”莊師傅納悶地看著我,並沒有多問。

我和宇文邕是泉水幹涸的時候偶然遇見的兩條魚,大概只能共苦,不能同甘吧。我不願再癡纏,我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放下,一定要放下。

我的兩袖交插在一起,手中捂熱了的,是出宮之前沖回飲綠軒取的玉簪子。馬蹄噠噠地向前飛奔,穿過過周國的街市,經過少人的荒野,離開周國的城門……

不愛宮墻柳,只被前緣誤。

花開花落自由時,總賴東君主。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題外話------

想起了《金枝欲孽》,最後一集如妃站在紫禁城上念道“花開花落自有時,總賴東君主。”這樣的一句詞,只有這樣一個在宮鬥裏苦苦掙紮過、最後超脫看開的女子才能念得出其中的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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