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快到了，我天天被裳夫人傳召過去，當真是一刻也不得閑，就連在未央宮多呆一刻的時間都沒有。

裳夫人扭著纖纖細腰，做著回眸一笑的舞姿，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媚：“小慕容呀，你看本宮這個動作行嗎？”

我笑笑：“娘娘的舞姿是極美的。”

她跳的很好，但我不服氣。在齊國的時候，我有時候去找馮小憐玩耍，馮小憐愛跳舞，我就在旁邊看著，時間長了，她也拉著我跟她一起跳舞，對我指點一二。無人的時候，我經常琢磨著自己跳舞，自認不輸裳夫人。

可惜啊，她是後宮最得寵的嬪妃，可以堂堂正正地在皇上面前獻舞一曲，我卻沒有資格。

“小慕容呀，你該不會喜歡上皇上了吧！”裳夫人突然發問。

“啊？”我擡起頭來，一時語塞。

裳夫人閑閑道：“哎，喜歡就承認嘛，本宮又不會把你怎麽樣，反正皇上的那道聖旨早就昭告天下了，你也沒機會。”

我覺得心裏好酸，裳夫人這是啥人啊！

裳夫人又道：“你年輕貌美，他是有點兒喜歡你，但皇上說啦，他最喜歡的是本宮。本宮是宇文護送進宮來的，宇文護被抓，本宮立了功，榮寵不減反增。”

我肺都快氣炸了，她是在示威，示威啊！

我為裳夫人的話耿耿於懷了一下午，見到皇上也愛搭不理。宇文邕過來跟我說：“你願不願意換個名字？朕就放你出宮，中秋之後，讓你以一個大臣之女的身份重新進宮。這樣，當年的聖旨就不作數了。”

我擔憂道：“皇上祭拜神壇那天我在場，宮裏誰人不認識我啊！”

他懷著歉意道：“成了朕的嬪妃以後，就不宜拋頭露面了，外臣也見不到你。你這活潑好動的性子，恐怕要委屈你了。你要是想出去了，朕就經常帶你出宮玩。”

更名換姓名，從此過一個宮廷貴婦人的生活，於我心裏是委屈的，但只要能跟他在一起，這些都可以不叫委屈。

不知道伯父知道了，會不會打死我。

我出宮了，住在一個大臣的家裏，受到極盡優待。我在王大人府中老老實實呆著，等著中秋過後皇上來接我回去。

遺憾的是，中秋宴會上，曹晚飛會親自彈曲，裳夫人跳舞，我竟無緣一見了。

中秋的晚上，王大人邀請我去參加他們的家宴，我自知不合適，婉言謝絕了，只恭敬的收下了王夫人送來的月餅。我在後院裏一邊吃著月餅，一邊望著月亮，神思悠悠。總覺得就這樣進宮當妃子倉促了點兒，但若是不能常常陪在他身邊，精神竟無處寄托。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出宮已經整整十六天了，日月星辰移動的那麽緩，那麽緩，我看著星起月落，看著堂前花開花謝，每時每刻的思念著他，恨不能穿過厚厚的宮墻，飛到他的身邊。

我提筆，要寫信告知伯父和鹽粽子一聲，思考良久也沒有落筆一字，蘸了好幾次墨，嘆了一口氣，又放下了。

外面突然有些喧鬧，接著有一群人進了院子，來者是裳夫人的貼身宮女，宣我即刻進宮。

我不知何事，他們只說裳夫人有召，只得跟隨他們進了宮，從皇宮的角門進去，一路掩人耳目。

中秋夜宴如火如荼的進行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裏，宇文邕坐在宴會的中央，看著下面歌舞升平，與後宮嬪妃以及皇子公主們觥籌交錯，言笑晏晏。只要進了宮，就離他那樣近，可惜他不知道我來了。

裳夫人準備獻舞，早早從宴會上退了下來。我被巧妙的避開所有耳目，到了裳夫人面前。“拜見裳夫人，不知裳夫人為何突然傳召？”

裳夫人心情很好的樣子，拉著我的手，和顏悅色道：“小慕容呀，本宮遇到了麻煩，只有你能幫本宮了。”

我心中納悶，裳夫人紅光滿面，笑容如三月的春風，哪像是遇到麻煩的樣子，便說：“裳夫人但有吩咐，慕容千語哪有不從之理。不知裳夫人所說的麻煩事什麽？”

她低下頭，淺笑道：“咱們都是女人，你也知道，總有個身子不舒服的時候，今夜我不便獻舞，不如你替本宮跳舞，怎麽樣？”

未等我開口，她接道：“本宮都想好了，蒙上面紗，跳完之後你就退場，不要多說一句話。”

我只有從命的份兒，哪怕是頂替裳夫人，能有機會在宇文邕面前一展舞姿，也是好的。

裳夫人把司衣局的管事宮女傳來，把適合我身材也適合跳舞的衣服全都拿過來，讓我隨便她。

我一眼就看上了一件鵝黃色廣袖長裙，肩上披著白色的輕紗，穿上恰巧合身，風姿綽約宛若仙人，袖子邊裙邊繡著精細的花紋，更顯璀璨奪目。這衣服仿佛就是為我量身打造的，連裳夫人都目瞪口呆，看我的眼神裏夾雜了敵意。裳夫人酸酸地說：“你再試試另外幾件吧！”

我又試了幾件之後，總不如第一件合身，裳夫人無法，只好同意讓我穿這一件了。司衣局的女官急道：“回稟裳夫人，這衣服是……是……”

“是什麽？”裳夫人問。

“夫人，其他幾件都是歷來舞女穿的舞衣，可這件是……新的。”

“新的就新的，她替本宮上場，難道還要穿舊衣服不成，就這件吧！”裳夫人似有些不耐煩。司衣局的女官膽戰心驚地聽命，退下時神色覆雜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只陪裳夫人練舞過，跳舞的場地是我構思和安排的，伴舞的曲子是我填的詞，我得心應手。

中秋夜宴向湖而設，皇上皇後的座位正好對著湖面，湖上月兒圓圓，掛在深藍的天幕裏。湖中整齊安置了十三個高高的琉璃瓶子，瓶子裏裝著分量不同的水，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涼亭。

我赤著腳，蒙著面紗，輕輕提著輕紗的裙子，手裏拿著一支玉箸，從涼亭裏邁下，邁入湖中，然後一直往前走，走到差不多湖岸與涼亭中間的位置，我聽見湖外人群中的唏噓聲。

曹晚飛喜歡在有水的地方彈琴，他說這種地方可以遠離塵世喧囂，更好的聆聽琴聲，這次，他依然選擇坐在了湖邊，一身白衣，氣定神閑。旁邊站了一女子，是曹晚飛的“禦用”歌女盈盈。

“錚”，一聲悠長的琴音讓四下安靜了，我隨即甩出水袖，伴著琴音舞了起來。盈盈悠悠唱起，這首歌的名字叫《未央》，是夜未央的未央，是未央宮的未央。

“是誰打開命運的窗

相遇就是故人的模樣

簾外的雨醉了海棠

攜壺酒聽你彈一曲夜未央

你是我書裏讀過的倉央

你是我期待的地老天荒

紅塵深是我深深的凝望

此生可否不用訴離殤……”

月光下，清淩淩的湖水伴著皎潔的月光，起舞弄清影，鵝黃色的裙衫更顯得曼妙動人。那一刻，我仿佛忘記了自己是裳夫人的替身，忘記了臺下的觀眾，忘記了宇文邕，甚至也忘記了自己。腦海中只有琴聲與歌聲，我忘我地舞動著，只覺得自己身姿原來可以這樣輕盈，天空和湖水也可以連在一起。

歌聲過半，中間間奏部分，琴音淺了下來，我以右足為袖，身姿回轉，用手中玉箸敲擊琉璃瓶子，如此來回敲擊，敲擊出動聽的間奏曲，一邊跳舞一邊奏曲，足下舞步不曾停歇，舞中水袖也不曾停下。

間奏敲完，琴聲完美的接上，我在旋轉中扔掉手中玉箸，全心投入到舞蹈中。歌女唱道：

“誰舞一支盛世的霓裳

為你變成更好的模樣

冬天的雪落在梅上

把燈盞與君歌一曲蒹葭蒼蒼

我等你等到白露成了霜

我帶你飛躍未央的城墻

愛或恨心中總是一場殤

來世茶涼我給你添上

來世你說茶涼我再給你添上”

裙擺沾上了湖水，在我的疾速旋轉裏，水花隨之揚起又落在湖中，我心中一動，想到西子浣紗的典故，便彎腰用袖子撩動湖水，撩起起一圈一圈波紋，我隨著波紋邁著細碎的舞步游走，在起承轉合中直起身來。

歌到最後，我背對著觀眾，身體後仰，張開雙臂，燦爛一笑。這樣的舞蹈，我完美地完成了。

我直起身子的時候，風把面紗吹走了，我的舞跳完了，頭也不回地向涼亭方向走去。

“裳妹妹莫要急著走，還沒回來謝恩呢！”身後傳來皇後的聲音。

她或許是認出我了，好在皇上沒有發話，我恍若未聞，徑直走向涼亭，經過涼亭的另一面回到裳夫人處，她當即換上我的衣服。

－－－－－－題外話－－－－－－

為了寫這一章，半年前就把《未央》的歌詞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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