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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冷暖心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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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這樣小,老天有眼,行至這樣荒涼的地方,我竟遠遠看見了耿管家,他和幾個商賈模樣的人在一起商量事情,趁著獨孤善不防,我沖著簾子突然大喊:“耿管家,救命啊,救……唔……”冰塊臉捂住我的嘴的時候,已經晚了。

耿管家乃練武之人,耳朵也好使,他依舊一身淺色布衣,手羽扇,盡顯溫文爾雅。他來到馬車面前彬彬有禮道:“在下耿燁,這位慕容姑娘是我家小姐,不知閣下有何貴幹?”

我對耿燁喊道:“他是獨孤善!”

耿燁不卑不亢道:“原來是獨孤將軍,在下有禮了。貴國皇帝與我家王爺交戰沙場,一個為開疆擴土,一個是保家衛國,都是令耿某欽佩的大丈夫。沒想到,貴國皇帝竟在此時想起我家慕容小姐了。”

冰塊臉臉色微微發紅,怒道:“先生請勿隨意猜測,皇上行事光明磊落,才不屑於威脅別人!”我立馬反駁:“在大街上用麻袋抓我也叫光明磊落?”

獨孤善盯著耿燁的眼睛,問道:“先生到底是何人?”

耿燁恭敬道:“在下耿燁,安德王府區區一管家爾,獨孤將軍在周國位高權重,怎會識得在下。”只見獨孤善飛身而起,一掌直逼耿管家面門,耿管家依舊面色閑適。

“為什麽不還手?”獨孤善驚道。

耿燁嘴角一絲淺笑:“早聞獨孤將軍面冷心熱,不過是想試試耿某的武功,並無真正傷害在下之意。耿某師自眉山太淵道長,眉山以武學稱道江湖。在下不才,只愛讀世間武學之書,卻不愛武功,是以只學了師傅的六成武功,武功在將軍之下。但在下熟悉天下各路武學招數,真要是動起手來,在下或有三分勝算。不知將軍還想問什麽?”

“哈哈哈!”我第一次見冰塊臉這樣開懷的仰天長嘯,他拍拍耿燁肩膀,道:“耿燁,好,這名字我記住了。若你是周國人,我獨孤善一定交你這個朋友!”

耿燁也笑的極為暢快:“在下不勝榮幸。”

本來期待這兩人為了搶我大戰一場,結果他倆成朋友了,讓馬車裏的我驚呆不已。獨孤善回頭看看我,又看看耿燁,耿燁指著不遠處道:“將軍一路車馬辛苦,在下的坐騎雖不及王爺的千裏雪,也是一匹良駒。”

然後,獨孤善居然騎著耿燁的馬揚長而去,我手成喇叭狀喊道:“獨孤善,你不是來抓我的嗎?”

“皇上說了,你要是不想去見他,不能逼你……”風兒送回他的漸行漸遠的聲音,我嘆道:這都是些什麽事兒!

我問道:“你不是和言棕哥哥在戰場嗎?”

“這邊有些事情,王爺讓在下過來看看。”他答道。鹽粽子表面是閑散王爺,實際是個大忙人,他做什麽從來不告訴我,我也從來不問,反正與我無關。

耿管家本要把我送回蘭陵王府,在我再三央求之下答應讓我回自家王府住著。他對下人交代了幾句把我照顧好,又匆匆離去了。

偶爾從下人嘴裏聽見幾句閑言碎語,“這慕容姑娘啊,本就不是什麽大家小姐,沾了花小姐的光才差點成為側王妃,沾不了花小姐的光她什麽都不是。”

“就是,什麽深山裏來的,王爺還讓我們把她當半個主子伺候著。”

綠蘿私下裏跟我說:“姑娘莫為那些下人生氣,奴婢一定加強管教。”我搖搖頭,暗自神傷道:“罷了,他們也就茶餘飯後隨便說說,我不聽就是。”

誰知這樣的閑言碎語非但沒有止息,反而愈演愈烈。偶然中發現,天天散播這些閑言碎語的人,乃是輕屏的鐵桿奴婢——被鹽粽子發配去做粗活的趙大嬸。本不願與這些人一般見識,不想人善被人欺。

在蘭陵王府我就好奇過,王妃是怎樣知道輕屏讓馮小憐淋雨和我救過馮小憐的事情。趙大嬸原是夥房一幹雜活的,偶然間發現自己的祖上八輩與四王妃的表姑的三舅的二大爺的外甥女有點親戚關系,便在王府裏耀武揚威了起來,經常在四王妃那裏無事獻殷勤,添油加醋打個小報告什麽的,王妃也便對我這個天外來客在這裏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

每個人都會遇到這樣的人,他們毫不起眼,他們與你無關,他們喜歡跟臭味相投的人湊在一起磨嘴皮子,添油加醋說叨別人的閑事,仿佛別人過的不好便是他們的樂趣。很多人說,狗咬你一口,但你不能咬狗一口,與這樣的小人一般見識實在是失了身份。

左右也是閑著,我問綠蘿:“那個被王爺打發去幹粗活的,實在是不長記性,王爺與耿管家都不在,這些奴才不知本本份份,到處嚼舌根,你不管管?”

我見綠蘿面有難色,便道:“你有話只說就是。”

“奴婢雖自幼承蒙王爺看重,但也只是個奴婢,府中奴婢奴才們嚼舌根是常有的事,奴婢可以稍加斥責,卻不能懲罰她們,不能懲罰她們便不會長記性。再之……奴婢議論主子乃是大罪,王爺雖讓全府上下尊姑娘為半個主子,若姑娘是側妃娘娘,自然再無人敢說主子半句不是。”

我笑道:“既不是主子,怎能降罪給你。你向來說話謹慎,以後有什麽事情像今天這樣直說就是,我心裏是把你當成姐姐的。”

“姑娘雖做事毫無章法,不想卻是這樣通情達理的人。”綠蘿很是欣慰。

我當然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啊,通情達理就得忍別人所不能忍,有時候心情不好,我就在花園裏甩鞭子玩,鞭子呼呼甩起來根本就控制不住,一不小心竟然抽到了在不遠處盯著我的趙大嬸。畢竟沒有用多大力氣,趙大嬸也沒有真正傷到,看到她疼的嗷嗷叫,我內心仍舊無比愧疚,立馬送了一瓶上好的金瘡藥。

趙大嬸從此老實了,綠蘿的話卻印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鹽粽子對我的要求從來是有求必應,但我不是他們口中的主子,沒有鹽粽子的王府,我什麽都不是,我少了一個立於天地之間的身份。

這個身份,不該是安德王的師妹,更不該是安德王側王妃。但應該是什麽,我不知道。

去鹽粽子書房找書看,偶然發現一張便箋,上面是是伯父的字跡:“延宗,千語尚小,暫無需考慮終身之事。你可攜我親筆書信前去,太後自可收回懿旨。”

婚期無疾而終是受輕屏影響,太後能收回懿旨是因為伯父。他是高延宗的師傅,是胡太後的故人,連太後都聽他的。長這麽大,我從來不知道伯父從前的故事,他什麽都不告訴。

宮裏來人宣我進宮,綠蘿心有憂慮,我反而坦然了,從容道:“不就是馮小憐嘛,能吃了我不成?王爺在戰場不容分心,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驚動他。”

第一次進宮被嚇到是意外,第二次被嚇到是意料之中,這是第三次,不能像以前那麽慫,要淡定。

暑熱未散,隆基堂四周皆置冰塊,侍女在旁邊打著扇子讓冰氣散滿整間屋子,一進門竟覺得有些冷。

馮小憐搖著金蠶絲扇笑道:“千語,你可比花輕屏有出息多了,本宮想宣她進宮散散心,四王妃說她生病了,呵呵,本宮長得有那麽可怕嗎?”

不知道別人有沒有這樣的感覺,人一旦無聊久了,就想找點刺激的。我在蘭陵王府憋悶了好久,回到安德王府又無聊了好久,如今淑妃娘娘既然問話了,我也跟她說點刺激的。

“淑妃娘娘沈魚落雁,閉月羞花,您的美貌俘獲了天下最高的權利,能夠任性生殺予奪,這才是真正可怕的。”我今天一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哈哈,千語啊,你可比那些人強多了。之前也有不少人在背後這麽說我,我很生氣,皇上就把他們斬了。但是今天你當著我的面說我,我不生氣,我還很開心呢!”她順手把面前的果盤往前一推,動作極盡嫵媚優雅:“新進貢的紫玉葡萄,你嘗嘗怎麽樣。”

我拿了一顆剝著吃了,非常好吃,又拿了一串吃了起來,做人就得這麽實在。

她看著我吃,噗嗤笑了出來,道:“聽說輕屏和四王妃讓你受了不少委屈,王爺遠在戰場,耿管家讓我好好照顧你,你在宮裏住一陣子吧!”

我心底冷笑,道:“有娘娘照顧,誰敢給小女委屈受呢!”

她握過我的手,這樣的天氣,她的手竟涼如脂玉,當真是冰肌玉骨。“本宮是殺了不少人,但我從來沒想真正傷害你。本宮雖狠辣,卻明白是非,恩怨分明,光明磊落。我想對誰好,就會全心全意為他付出;本宮看誰不順眼,也絕不心慈手軟。本宮才不像蘭陵王妃之流,空有一個賢良淑德的好名聲,其實比誰都自私。花大通是我殺的,他們不敢拿我怎麽樣,卻把怨氣轉移到了你身上,你的好朋友是什麽為人,你該看清楚了?”

明明她是個狐貍精,是齊國的大禍害,輕屏那智商只能當個與世無害的大小姐。此番聽來,怎麽覺得馮小憐句句在理呢?

“我相信你的話句句肺腑,依你今時今日的地位,沒有必要說虛偽的話來贏得我的好感。”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她欣慰一笑:“嗯。自小到大耿管家對我很好,我既答應了他照顧好你就必然做到。王府外不安全,你在東廂房住著吧,沒人敢為難你,皇上來了你不用出來。”

我欣然應了。

因為我實在太想知道,太後和我伯父是怎麽回事,耿管家和馮小憐又在搞什麽名堂。王府消息閉塞,皇宮裏卻四面透風呢。

淑妃照顧得無微不至,撥給我的兩個丫鬟有問必答有求必應。在我的巧心安排之下,一張畫像飄飄悠悠落在胡太後的必經之路上。丫鬟說,太後看到畫像時魔怔了許久。

第二天大早,太後召見。吸取除夕之夜差點被這位老人家滅口的教訓,去太後宮裏之前,我特意獲得了淑妃娘娘的同意。

“慕容千語,這畫像可是你畫的?”太後居高臨下,盡管前陣子名聲喪盡,仍不減威儀。我看著太後手中的畫像,驚詫道:“小女劣作,怎入得了太後娘娘法眼。一時塗鴉之作,被風吹走了便沒有再尋它,不知怎會落在太後手裏。”

“哀家都老了,他倒沒怎麽變。”她眼神悠遠,仿佛陷入遙遠的回憶中。

“太後,您認識小女的伯父?”我睜著水靈的大眼睛充滿期待地天真地問道。

“哀家認識你伯父的時候還是太子妃,你伯父文能治國,武能安邦,深受文襄帝、也就是我的父皇重視。父皇臨終前,讓風蕭易答應收高家一子為徒弟,傳授畢生所學,風蕭易就選了年僅三歲的高延宗。哀家成為皇後之後,風蕭易助我兒字成為太子登上帝位,便帶著延宗去了蓬萊。此後,哀家便沒有他的音訊了。”

出了太後宮,我低頭想著:伯父啊,你從小教我的都是治國安邦的大道理,你如果看到當初一心襄助的高緯變成這般昏君,該是多傷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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