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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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錦走過來,步子散漫,但仔細去看會發現,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經過精確丈量。

在裴珩旁邊坐下,胥錦觀察糕點片刻,糯軟瑩白的糍粑糕剛出鍋不久,小瓷碟裏盛著金紅澄亮的糖汁,濃稠香甜。

他有靈識時已化妖身,始終居於世外海府境內,身處人世的時光沒有自由,也對凡世間種種打不起興趣,修煉汲取日月靈華,更不怎麽吃人的食物。今日罕有地感覺到尋常凡人的食欲,也是新鮮。

胥錦慢條斯理吃起來,吃了半塊糯糍粑糕,到底沒忍住好奇,試著蘸了點糖汁,入口果真甜而不膩,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似是很愜意。

胥錦吃東西極雅觀,垂著眼細嚼慢咽,裴珩在旁看得也很愜意。

“公子。”金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明日聖駕回江州,這一夜,東牟郡註定不能安寧了。

胥錦沒理會外頭動靜,裴珩起身出門。

“提督大人在前廳等您。”金鈺道。

裴珩眉頭一挑,與金鈺穿過庭院往外去。

金鈺回頭看了眼身後院內透著燭光的門扇,詢問胥錦的安排:“這邊……”

“無妨,他先留在我身邊”裴珩擡頭看去,上林宮的方向似乎有歡聲笑語的熱鬧隱隱傳來。

府中前廳很是熱鬧,呂厄薩坐著,手下站在旁邊,身穿金線刺繡的飛禽獸虎紋武服,乍一看去肅殺一片。

——帝國有三股特殊力量,直聽皇帝號令:青玉殿、西陵司、奉鉉司,並稱“三殿司”。

青玉殿的司主是溫戈,位同國師。西陵司、奉鉉司負責巡查緝捕、守衛禦前、搜集各方情報,有執掌詔獄之權。

裴珩的老友呂厄薩,便是奉鉉司提督。

裴珩進來朝他笑了笑,呂厄薩起身一禮:“東巡一趟也不怎麽露面,這些天都沒見殿下。”

“怎麽了,大半夜的趕來?”裴珩擡手示意免禮,大步穿過廳堂,在上首坐下。

“府外掛的匾額寫著‘沈宅’。”門關上,呂厄薩問裴珩,“這是沈霑的舊宅?”

“沒錯,借他家宅子住住。”裴珩點點頭,指尖在瓷盞上輕點著,笑得沒心沒肺,“明天你們回江陵去,本王就不走了,留下逍遙一陣子。”

呂厄薩身形高大,容貌極深邃英俊,是外域人的相貌。

他聞言無奈搖搖頭,拍了拍腰上所佩的輕呂劍,道:“陛下遣我來,是帶句話,‘月餘後便要入夏,政務繁多,還望皇叔早回江陵幫孤處理’。”

“就這句?”裴珩等了片刻,見呂厄薩沒有接下去說的意思,兩人幹瞪眼一般。

呂厄薩欲哭無淚:“就這句。”

裴珩心裏嘀咕著,大約是裴洹在宴上喝多了,眼看著行程結束,又得回京被政務纏身,想必心情郁悶。又約莫是提醒自己辦案子要手起刀落,他等著看結果。

“我聽說瑞王殿下尋到一絕色,一見傾心?”呂厄薩隨口打聽道。

“傳得夠快。”裴珩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是啊,瑞王沈迷美色,溺在溫柔鄉裏了。”

呂厄薩打趣道:“英雄被斬美人關,真的溺進去了,也得回江陵。”

外頭一直傳言,瑞王與皇帝關系最近極差,呂厄薩也是提醒一句,總不能跟帝君賭氣。

“還能真撂挑子不成?”裴珩笑道。

畢竟裴珩是奉密詔,呂厄薩沒有多打聽裴珩留在萊州要做什麽,只道:“你身邊沒什麽人手,要多提防,尤其此處官員多是孫氏一系門下的學生。”

裴珩送呂厄薩走出前廳,擡眼一瞥,倒吸了口氣。

院內月色如霜,一黑衫少年抱著手臂站在廊下,冷冷與院內眾人對峙。

少年身量高挑,面容冷峻精致,皮膚極白,月下如寒玉雕刻。他眼如沈水,渾身散發出不耐煩的漠然。

——正是胥錦。

奉鉉衛稟道:“大人,此人夜裏飛檐走壁闖至前院,方被攔下。”

呂厄薩立即拔劍上前,直指胥錦,沈聲喝道:“你是何人?”

胥錦正看向裴珩,在呂厄薩動作的一瞬間卻已回神,抽出腰間烏金匕反握在手,沈黑似墨的眸子微微瞇起。

“你又是何人?”胥錦的神情冷漠而囂張。

呂厄薩怒目,一時竟無語。

“別動手!”裴珩看見胥錦的動作,立即道。

胥錦在船上時一人抵抗數名玄甲衛,那還是他強弩之末的狀態,眼下稍歇過來了,一旦出手就是殺招無疑。

裴珩此時才發現,他進入攻擊狀態時,姿態極其不馴,如一只年輕的、蓄勢待發的獸。

裴珩不動聲色上前擋住胥錦。呂厄薩皺起眉頭:“怎麽,要我先收手?”

要勸自然是先勸理虧的一方,呂厄薩自認無錯,老友卻向著外人,令他疑惑。

胥錦有些看著裴珩護住自己的清瘦的背影,眼睛微微睜大,滿身殺意也消弭而去。

裴珩握住呂厄薩持劍的手將劍送回鞘中,輕聲笑道:“呂厄薩,剛才你問我尋到的絕色,這不算絕色麽?”

呂厄薩登時楞了楞, “是、是他?”

胥錦的容貌,確實如神造物。

金鈺才聞訊趕至,抹了把汗氣喘籲籲道:“一沒留神就……”

裴珩轉身走向胥錦,胥錦握著烏金匕的手垂在身側,望著裴珩。

裴珩略微傾身湊到他面前,緩聲道:“收刀吧。”

淡淡的藥香籠罩了胥錦。

於是烏金匕歸鞘。

裴珩輕輕擁抱他一下就松開,像是安慰他,胥錦卻有些流連。

金鈺過來低聲道:“少爺先隨我回去吧。”

隔著幾步遠,胥錦又看了裴珩一眼,深深吸一口氣,轉身同金鈺回院。

呂厄薩搖搖頭笑道:“怎不早說,竟是個少年?”

“替他給你道個歉。”裴珩拍他胳膊道,“捕風捉影的,不打聽全,還怪我?”

裴珩親自送客,呂厄薩邊走邊小聲同他道:“我手下人說方才他像是在追什麽人,輕功了得,瞧這身量還未長成,再過幾年怕是身手與你不相上下了……話說回來,不論長得多好看,身世背景還是得查查。”

裴珩納悶道:“呂厄薩,你何時比金鈺還嘮叨了?”

呂厄薩聞言大笑。

送走訪客,裴珩站在院中,擡手一個號令,暗處隱匿的玄甲衛現身,恭謹施禮。

“方才有人闖進來?”裴珩問。

“有兩人,身手詭異,倒不是沖著府裏來的,應當是只是倉促間經過,誤入府中。西院那位公子察覺後追了上去。玄甲衛因殿下命令在先,不得輕易暴露,便沒有跟出去。”

回來時,便見胥錦坐在廊下欄凳上,靠著朱漆廊柱,一腳踩著欄凳,側臉在檐下燈籠光裏輪廓分明,不知在想什麽。

聽見腳步聲,他便知是裴珩來了,轉過頭看著裴珩。

他原本化人形之後,身量比裴珩還要高些,不說靈力,單論武功,絕不在裴珩之下。

而此刻只是身高低了裴珩半頭的少年模樣,滿身的傷,黑眸安靜純澈得過分。

“靈力如何了?”裴珩穿過庭院。

胥錦皺眉搖頭,表示沒有恢覆的跡象,看起來有點心煩。

“我看看你傷口,可能要換藥。”裴珩走過去,胥錦站起來,卻沒有要進屋的意思。

裴珩停下步子,擡手撫平他蹙起的眉:“讓別人換藥,你能願意麽?”

溫潤的觸感一掠而過,胥錦抓住裴珩膽大妄為的手,擡眼註視著裴珩,望進那雙笑意淺淡的鳳目。

“你身上我都碰遍了,還跟我客氣什麽?”裴珩大言不慚地道。

胥錦方才舒展些的眉頭又微微皺起來,裴珩大笑著拉他進去。

裴珩將藥箱打開,仆從送來水和巾布。

胥錦在廊下端詳房中裴珩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幅看不懂的畫,而後走了進去。

“上衣。”

裴珩先洗幹凈手,拿起一罐藥膏,思忖後又換了另一罐,沒擡頭,朝他說道。

胥錦把上衣除去搭在一邊,長腿支地,有些懶散地坐在裴珩身旁的桌子邊沿,背對他。

裴珩手上頓了頓,本要讓胥錦趴著,但想想,後背空門大開是大忌,胥錦能願意,已經很讓步了。

“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你什麽?”裴珩將舊紗布取下,查看後開始清理上藥,“伺候得這麽周到,我爹若知道都得從地底下跳出來。”

胥錦聽見他說話,要回頭看他,被裴珩按回去沒能亂動,於是安安靜靜坐在桌沿,修長的腿穩穩支在地上。

他微低著頭,裴珩只能看見他臉頰刀刻般的輪廓和鼻尖。

乖起來也倒是很乖。

裴珩還是頭一回這麽細致地伺候人,就連當年隨先帝裴簡四處征戰時,他給裴簡包紮傷口,也只是比照顧其他人動作輕點而已,一貫是被包紮的那人邊罵邊忍著,哪有這麽又哄又勸的。

胥錦身材毫不羸弱,寬肩窄腰,腰身線條無可挑剔,肌肉如雄豹,平時看去挺拔瘦削,動起來則有驚人的爆發力。

“胥錦,面對凡人的時候,不可輕易下殺手,他們的命比你想象得要脆弱。”裴珩道。

胥錦沈默,回想起自己逃離的地方,道:“是人要殺我。”

裴珩頓了頓,猜測他從前遇到了什麽,便道:“如今不同了,只要在我眼前,沒人會輕易害你,你要學著把殺心放下。”

胥錦不說話。

裴珩放緩了語氣,道:“你是妖,你的刀想要殺誰,就能殺誰。可你有通天的本領,便越是要懂得慈悲。”

胥錦想了想,問:“你待我,也是慈悲麽?”

裴珩的指尖蘸了藥給他塗上:“我待你是有我的緣由。若有人要害你,你也不需留情。”

胥錦的匕首近在咫尺,但他想,他不會再將刀尖指向裴珩。

後背偶爾的指尖觸碰感仿佛被單獨濾出來,那細小又清晰的觸覺,穿過四處傷口的疼,準確傳達到四肢百骸,如細微的水流撫過,令胥錦腰背的肌肉微微繃緊。

裴珩問道:“胥錦,方才你為什麽追出去?”

靜默半晌,裴珩以為今天不會得到答案,胥錦卻開口了,聲音很近,有些沙啞:“他們去的,是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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