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軒從小生長在一個哨兵世家。聯盟還沒被創立起來時，他的爸爸就已經是一支戰隊的首席哨兵了。而他的爺爺更厲害，是當初幾個聯合建立了X市第一所哨兵學校的創始人之一。

然而李軒在這樣一個全是英雄的家庭裏卻並不惹人註意。他從小就生得瘦弱，就連哨兵體質覺醒得都比其他同齡的孩子要晚一些。

剛剛覺醒了哨兵體質的李軒被送進了當年爺爺創建的哨兵學校，成為了班上年紀最大的一名學生。這本就很引人註意了，直到教官點名點到他時詢問了他的家世，就更引人註意。

李軒覺得很不好意思，恨不能縮進地縫裏。

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和別人一模一樣的少年而已。爸爸和爺爺不管有多能幹，都和自己沒關系。再說，因為資質平平，他在家裏本身也沒受到過多少關註，早就習慣了在別人的陰影下生活的日子。如今把他一個人扔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又有家世光環的加持，李軒覺得這日子簡直要過不下去了。

因為出生在英雄世家，在哨兵學校中的李軒受到了各位教官最多的關註。然而他的資質實在是太平庸了，體能訓練分數平平，戰術模擬分數平平，就連精神圖景的構造，也比班上其他同學要完成的晚一些。

教官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李軒啊，你得努力，你不能辜負了你父親對你的期待啊。”

李軒點點頭，一副很聽話的樣子。然而他在心裏吐槽說，其實我爸對我也沒啥期待，也就你們這些不知情的人在胡亂期待。

他的同學們也對他說：“李軒啊，你有這麽好的出身，怎麽平時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啊。”

李軒說：“啊？有嗎？大概是我睡眠質量不好吧？”

他在心裏吐槽說，我也不是自己選擇出生在那樣的家庭的，他們把我生下來也沒征求我的意見啊。

在哨兵學校受訓的最後一年，身邊有少數同學開始陸陸續續覺醒了自己的外向力，而受到大家關註的李軒則依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教官很失望，同學們很失望。李軒回到家，他的爺爺和爸爸也很失望。

但李軒已經習慣了。外向力這種東西麽，也不是什麽人都能有的。覺醒了是運氣好，不覺醒還不活啦？

那麽多人都沒有外向力還好好地當了大神呢。他葉修有外向力嗎？人家照樣玩兒轉全聯盟啊？

那時的李軒，少不更事，非常天真，還沒有感知到葉修的心臟。

——當然了，李軒也並不想像葉修一樣真的玩兒轉全聯盟。

於是李軒就真的這樣平平淡淡地度過了在哨兵學校的最後一學年，完全沒有絲毫要覺醒外向力的樣子。

後來李軒從學校畢業回到家裏，過了一個禮拜不用早上五點起床訓練的神仙般的生活。一個禮拜以後，他爸爸問他，你是想去戰隊，還是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李軒想了想，說，去戰隊吧。

他在心裏想的是，學費都交了，還不賺回來，我傻啊？

於是第二天，他就成為了虛空戰隊的一名預備役成員。

虛空戰隊在聯盟中也算一支老牌戰隊，雖然排名不太理想，但勝在歷史悠久有革命傳統，戰隊老板也是個性格挺好的人。

這支隊伍中的大家，性格普遍比較平和，自知能力有限，也沒想著在聯盟中取得多麽巨大的成就，出個什麽浪奔似的風頭。戰隊裏的人都開開心心的，有任務的時候出任務，沒任務的時候完成了日常的體能訓練就隨便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

沒有人刻意去問李軒的出身。大家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對待李軒，平平常常地接納了他。李軒覺得在虛空，終於可以卸下英雄子女的光環，踏踏實實隨心所欲地做一個普通人。

於是他在虛空待著的時間理所當然地長了起來，慢慢地，就連好不容易拿到手的幾個節假日，也不怎麽回家了。

反正回家總要被問在戰隊的戰績怎麽樣的。李軒想，我只是個新兵，剛從預備役轉正，能有什麽戰績啊。

或者繼續在家被一如既往地無視。如果只是單純地無視倒還好，李軒不在乎被人無視。但他爸爸和爺爺每次看到他就要嘆氣，這就讓李軒覺得很難受了。

是覺得我讓他們失望了，還是覺得我不像李家的後代呢。

李軒撓撓頭，打了個哈欠，裹了裹厚厚的圍巾，看了看天空，好像是要下雪了。

這是李軒在虛空戰隊過的第一個新年。這一年他沒有和其他隊員一樣放假回家。

晚上十點半的時候，虛空突然接到緊急任務，要去郊區的一處廢棄工廠裏清掃新滋生出來的變異種。留守戰隊的戰鬥人員只有虛空當時的隊長和李軒兩個人，就連向導都沒在。

隊長看了李軒一眼，沒猶豫，直接招呼他上了直升機。

這是李軒從預備役轉正後第一次出動緊急任務，第一次和隊長一起，第一次進入戰區真槍實彈地和變異種戰鬥。此時此刻，他的心情有點激動，有點雀躍，有點難以自持。

隊長看李軒一臉興奮紅光滿面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李軒有點奇怪地擡頭看了看自家隊長，不知道該不該問發生了什麽事。

隊長隔著軍用直升機狹小的過道拍了拍李軒的肩膀：“我看你躍躍欲試的樣子，之前還以為你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呢。”

“啊？”李軒覺得有點懵逼，“我什麽時候不感興趣了？”

——不感興趣我還來戰隊，搞不好什麽時候就在戰場上掛掉了，我有病啊？

隊長說：“我聽你原來的教官跟我講，說你在哨兵學校的時候對課程也提不起興趣，身為哨兵世家的後代，好像對這件事沒什麽興趣的樣子，總是平平淡淡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李軒撓了撓頭：“也不是啊，我就是，在學校成績比較普通。”

他在心裏狠狠地罵自己的教官，這爺們兒估計是快更年期了，嘴怎麽這麽碎呢。和我隊長瞎說什麽大實話，簡直影響我的仕途。

直升機降落在戰區外圍，隊長拍了拍李軒的肩膀，率先下機。李軒跟在隊長身後，保持著兩人戰鬥隊形，第一次正式作為戰鬥人員跨進了戰區。

只完成了一期進化的變異種殺傷力並不十分的大，但數量很多，分部密集，打起來還是很費勁。加上這次只有兩個哨兵進戰區，不僅沒帶向導，其中一個還是新兵。隊長一邊忙著完成自己的清掃任務，還要分出很大一部分精力策應李軒，確實非常辛苦。

等到清掃快結束的時候，李軒已經是右臂受傷的狀態。隊長比他更慘一點，背部受傷，傷口幾乎深可見骨。

“你先撤退。”隊長沖他吼，“我來善後！”

李軒在心裏嘆了口氣。他看了看嚴重影響了隊長行動的傷口，又看了看剩下的明顯不是一個人能清掃完成的變異種群。

他幹脆利落地換槍上彈，一個箭步跨到隊長身邊，舉槍射擊。

這是李軒之前從未展現過的認真的一面。他持槍的手平穩得如同波瀾不驚的海面，眼神銳利，思維冷靜，彈無虛發。

隊長十分驚訝地看著和之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的李軒，覺得這個新兵非常得讓人捉摸不透。

明明有著一流戰士的素養和水平，怎麽平時總是一副懶懶散散的樣子啊？

“隊長。”李軒平靜的聲音打斷了虛空隊長的疑思。他保持著舉槍射擊的姿勢繼續進行著清掃工作，“你三點鐘方向，策應我。”

隊長這才回過神來，立刻按照李軒說的行動起來。

後續的清掃工作在認真起來的李軒的幫助下順利完成了。李軒扶著隊長走出戰區，又扶著他上了直升機。

醫療官忙著為兩人處理傷口，李軒揮了揮手，讓他優先照顧隊長。

虛空隊長看著李軒，想了想，還是決定問：“你實力這麽好，為什麽課堂成績那麽差？”

李軒眨了眨眼睛：“課堂成績那種東西，不是只要過線不留級就夠用了嗎？”

面對李軒如此耿直的回答，隊長竟然無言以對。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幫著醫療官一起脫去了自己的外衣方便進一步處理傷口。

“喜歡嗎？”隊長一邊脫著戰鬥服裏面的背心一邊問李軒，“這樣的生活，感興趣嗎？”

李軒本想說感興趣。但他擡起頭先看到的是隊長身上的傷疤。除去背後新鮮的那一道，整個上半身，密密麻麻的都是或大或小的傷疤。

而隊長一副見怪不怪波瀾不驚的樣子，甚至在醫療官給他的傷口進行毒素剝離沒打麻藥的情況下依然面不改色。

李軒楞住了，他突然說不出話來。

這是第一次，他在心裏連吐槽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在這之前，哨兵在李軒心中的定位，要比其他人少了許多的神秘和崇敬。自己的爺爺和爸爸都是哨兵，從小李軒就是看著各種戰爭史料長大的，家裏的武器各式各樣，這是李軒小時候的玩具。

在他心中，哨兵就是一份掙錢養家的工作，只不過自己的爺爺和爸爸都把這份工作完成得很好罷了。

再後來他上了哨兵學校，覺得課程太簡單了，能混就混，過了就行，也就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過。

他自己的實力自己最清楚，所以也沒必要太認真。

然而現在，此時此刻，這是李軒第一次認識到，自己今後要走的是怎樣的一條路。

會受傷會流血的，也會在戰場上生還之後默默包紮傷口，沒有讚歌的一條無人之路。

然而這是李軒第一次，非常認真地想要非常認真地好好走下去。

不被關註的，不被銘記的，不被看好的，不被頌揚的。這樣崎嶇的路，很適合自己這樣的人走下去。

“我會堅持下去的。”最後李軒這樣回答了他的隊長。在狹小的機艙裏，伴隨著直升機的轟鳴，李軒第一次用無比清晰的聲音說出了自己的決心。

後來虛空隊長退役。退役之前，他力排眾議，堅持讓李軒成為了虛空新一任的隊長。

有很多人不能理解。李軒平時看上去資質平平，也沒有外向力，說出去既不像霸圖隊長韓文清那樣霸氣側漏，也不像藍雨隊長喻文州那樣蘇力逼人。仿佛他就是天生契合著虛空這支戰隊一樣，平凡踏實地成為聯盟的基石。

大家都說，這樣不行啊，雖然虛空戰鬥力弱了一些，但是隊長總得拿得出手，不能全面平庸徹底淪為無名之流吧。

——但凡是好男兒，總有點壯志未酬的英雄夢想。大家覺得，李軒不堪承受這樣沈重的夢想和全隊的期望。

對此，李軒表示無所謂。讓他當隊長，他就好好當隊長。不讓他當，他就好好做一名戰士。

也正是他這種不爭不搶不驕不躁的態度，反而讓戰隊老板刮目相看。

老板說，沒有外向力怎麽啦？他微草隊長王傑希也沒有外向力，人家照樣是聯盟冠軍！呼嘯隊長林敬言也沒有外向力，人家照樣是聯盟第一！

所以說，那時候的虛空老板，也是非常天真，少不更事的。

後來李軒還是繼續當他的虛空隊長。慢慢地，隊員們發現這位隊長行事低調，辦事靠譜，為人穩重，作戰冷靜，雖然沒有外向力，但是做事勤勤懇懇，慢慢地也就不說閑話了。

再後來，比李軒更老的隊員們退役了，新的隊員補了進來。那時的李軒已經是一名很可靠的隊長，帶著虛空漸漸在聯盟紮穩腳跟，就更沒有人說什麽了。

戰隊老板覺得自己火眼金睛，堪比伯樂，非常得意。

於是得意的戰隊老板決定將自己這種辨識千裏馬的優良作風發揚下去，接下來，他便從哨兵學校簽下了吳羽策。

彼時的吳羽策雖然只是一個剛剛進入虛空預備役的新隊員，但他在哨兵學校時成績全優，年級拔尖，無論是戰術素養還是體能訓練都十分優秀，加上他平時話不多言，看上去非常沈穩冷靜。

最重要的是，他有外向力。不僅有，而且十分炫酷。

能操控時間啊！酷不酷！他葉修那麽牛逼，他能讓時間停止嗎！他周澤楷那麽帥，他能讓人憑空比整個世界多出一些時間嗎！

他們都不能！但是吳羽策能！而吳羽策，是我們虛空的！

不同於當初的李軒，吳羽策初入虛空便受到了整個戰隊的持續關註，大家都覺得，這麽優秀的一個人才來到虛空，虛空稱霸全聯盟也不是沒有希望嘛。

——如果咱們的隊長也有炫酷的外向力就好了。這個時候，又有新的虛空隊員在暗自感慨了。

而在戰隊被關註度持續走高的吳羽策，也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他為人低調冷靜，做事利索靠譜，很快就從預備役提前破格轉正，不僅轉正，還直接一躍成為虛空的副隊長。

一直默默關註著事態發展的李軒此時此刻有點坐不住了。

論戰術素養和體能指標，吳羽策和自己不分伯仲。論外向力，他有且十分炫酷，自己不僅沒有，連哨兵體質都覺醒得比別人晚一些。

論顏值，吳羽策大眼睛雙眼皮，雖然是個犀利的戰士但是皮膚屬於怎麽曬都曬不黑的那種，非常白皙。論身高，拿著最近一份全隊體檢爆表的李軒表示，一厘米逼死英雄好漢，他只想多買幾雙內增高鞋墊。

雖說李軒平日不爭不搶，為人平和老實，但這不代表他沒有一腔熱血沒有好勝之心。盡管他看上去波瀾不驚一副有容乃大的樣子，但暗自也曾忐忑過懷疑過，老板是不是有讓吳羽策取自己而代之的意圖。

他拼命地想，自己有什麽能夠勝得過吳羽策呢。

想來想去，李軒覺得，能贏得過吳羽策的，可能也就只剩下自己的好人緣了。

不說虛空戰隊，就是放眼整個全聯盟，李軒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前有葉修王傑希深不可測，同屆有喻文州張新傑和肖時欽三大心臟，再往後有方銳猥瑣嘴碎，又有江波濤後來居上。聯盟僅剩的良心也就那麽幾顆了，李軒是其中當之無愧的好隊長。

反觀吳羽策，雖然辦事靠譜行為低調，但是他為人冷淡氣場疏離，總給人一種高處不勝寒的無法接近之感。從不主動說話，說話也是盡量簡短，要不是看他平時匯報戰況口齒清晰表達流暢，李軒簡直要懷疑他和周澤楷一樣無口了。

吳羽策在戰隊不僅沒有走得近的朋友，李軒覺得自己甚至沒有看他笑過。

能拼得過他的就是這個了，李軒暗自發力，忿忿地想著。如果老板要把自己裁員下去，他就拉攏整個戰隊成員進行民主投票。

就這樣生活在忐忑中的李軒，迎來了和吳羽策第一次單獨組隊做任務。

是一次緊急出動的任務，戰隊裏臨時調不開人手，向導隨著別的小隊去出任務了，只剩下李軒和吳羽策兩個人。李軒看了下最新的戰況，也沒猶豫，叫上吳羽策便上了飛機。

吳羽策也沒廢話，跟著李軒分析了戰報，便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靜地檢查著自己的武器裝備。

李軒心想，這麽沈默寡言的一個人，簡直不知道該怎麽和他溝通，到時候進了戰區可怎麽辦啊。

然而等真正進入戰區，李軒才發現自己之前真是多慮了。吳羽策雖然話少，但是作戰配合度極高，顯然是之前仔細研究過自己的打法習慣，盡力配合。不僅如此，他行動力也是極高，策應基本從不失手，簡直就是在為李軒保駕護航。

李軒感動之餘，壓力更大了。他覺得自己何德何能，配得起這樣一個優秀的副隊。

這次的任務是清掃一批二期進化的變異種，範圍廣數量多，任務等級過了A，直逼S。就算李軒和吳羽策配合得再默契，也敵不過對方數量占優。況且這次沒有向導跟隊，經歷激戰的哨兵的精神網極不穩定，稍不留神就會崩潰。

吳羽策同時被四只變異種圍攻，一波子彈打完，迅速換彈的瞬間被偷襲，背後瞬間被撕裂出一道巨大的傷口。他忍痛完成了換彈，再次舉槍射擊，卻眼見著越來越多的變異種圍攻過來。

他用餘光瞥到了不遠處的李軒，也是身陷變異種的包圍不能分神。

越來越多的變異種圍攻過來，吳羽策無暇分身，只能先暫時用子彈封鎖出一片短暫的安全區。然而他畢竟經驗不足，忽略了背後的空隙，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兩頭變異種已經向自己撲了過來。他自知躲閃不及，只能硬生生挨下這一波攻擊。

然而下一個瞬間，他什麽都沒感覺到。此時他的封鎖逼退了面前的幾只變異種，得到了瞬間喘息的空間，吳羽策立刻發動外向力，暫時凝固住了時間。

整片戰區的時間都凝滯了，所有的生命都暫時停止了運動。吳羽策趁著這個空當轉過身，才發現近在咫尺的兩頭變異種和自己面前，擋著的是李軒。

李軒是如何在瞬間突破自己的包圍圈，沖到吳羽策身後幫他擋下的這記攻擊，吳羽策想不明白。一個沒有外向力的哨兵，能在眨眼之間完成這樣一系列的動作，就算放眼全聯盟也是頂級哨兵的水平了。而有著這樣能力的李軒，平時看上去竟是那樣一個平凡溫和的人。

沒有被吳羽策的時間結界封鎖住的李軒捂著重傷的胸口跪在了地上，吳羽策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蹲到他身邊。

“這外向力真炫酷啊。”李軒語調輕松地說著，迅速給自己檢查了一遍傷口。

不致命。判斷了自己傷情的李軒想要站起來，被吳羽策一把摁在了地上。

“你不要命了？！”吳羽策低聲吼著，迅速從自己的包裏翻出了緊急止血劑和繃帶，在這一片暫時凝止的時間裏，手腳迅速地為李軒包紮著傷口。

看著吳羽策怒氣沖沖的表情，李軒很是不解地撓撓頭：“我不救你，你就死了啊？”

“你救了我，你死了怎麽辦！”吳羽策吼著，“我能管好我自己，不用你多事。”

吳羽策說完，聽李軒那邊半天沒動靜，他才反應過來有可能是自己的話說重了。他猶豫了一下，決定和李軒道個歉。

然而他擡起頭，看到李軒正看著自己的眼睛，坦坦蕩蕩的，清澈又溫和的，一點責備的意思都沒有。

吳羽策聽到他說：“可是，我們是隊友啊？”

“隊友之間，就是應該相互照應啊？”

聽著李軒理所當然的語氣，吳羽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一直以來，吳羽策秉承的觀念就是盡量不麻煩別人，不拖累別人，他努力讓自己強大起來，就是為了能夠靠自己的力量獨立行走於世。他既不想理會什麽人情世故，也不想管什麽歃血為盟。他就想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並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到最好。

而面對今天這樣的情況，面對李軒的話，他有點不知道該作何回應。

那邊的李軒卻拍了拍他的手，站起來穿好了戰鬥服的外套。他一把把還在楞神的吳羽策拉起來，對他笑著說：“走吧，阿策，咱們一起去滅了這群妖怪。”

無論是在哨兵學校，還是在預備役，從來沒有人對吳羽策說過“咱們一起”這樣的話。吳羽策獨來獨往習慣了，也是因為他太優秀，周圍的人都覺得，他一個人就能處理好所有的事，根本不需要別人幫忙。

但李軒卻說，我不能不管你，因為你是我隊友。

進入虛空戰隊以來，吳羽策雖然認識這位隊長，卻從來沒有和他說過工作之外的任何一句話。甚至，他都沒有好好看過李軒的樣子。

吳羽策的印象中，李軒就像他平時的為人一樣，相貌平平的，沒什麽特點。

但是今天他才發現，李軒笑起來的樣子，就像和煦的陽光，溫暖又明亮的，非常好看。

李軒帶著吳羽策一起，在他鋪開的時間結界裏，順利地完成了清掃任務。

時間回歸原點，第一次這樣大範圍使用自己外向力的吳羽策感到體力有些透支。他意識模糊地跟著李軒往戰區外面走，遠遠地看到直升機就停在一邊，李軒回過頭，突然很認真地對吳羽策說：“虛空有你真是太好了，阿策。”

吳羽策瞇著眼睛，使勁集中起自己已經開始有些渙散的註意力。他想說，誰讓你叫我阿策了。又想說，放心吧我不會搶你隊長的位置的。

然而聽著李軒溫暖好聽的聲音，吳羽策在意識消散陷入昏迷的前一刻，迷迷糊糊地說的是。

“你這個笨蛋。”

下一刻，徹底透支的吳羽策便一頭紮倒在李軒的懷中。

經歷過那一次的任務後，吳羽策不知道李軒犯了什麽神經，開始變得很粘自己。

不管是戰隊聚餐，還是晚上夜宵，李軒都要第一時間拉著自己一起去，不去不行，吳羽策一旦拒絕，李軒就睜著一雙特別誠懇又有點可憐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瞅著自己，一直瞅到吳羽策心軟了點頭同意才罷休。

慢慢地，吳羽策一點點真正熟悉了虛空這個整體，話也變得比以前多了起來。

後來他漸漸熟悉了李軒的一些小習慣，並且開始下意識地為他留心著。比如他晚上總喜歡偷偷擠出一些時間打游戲，吳羽策就只能替他去查房，比如李軒其實很頭疼寫東西，吳羽策就幫他分擔了大部分文書工作。

再後來，吳羽策發現李軒喜歡和胡辣湯，就默默地在食堂早餐單子上多給他加了這樣一個選項。

李軒從始至終在意著吳羽策的這些轉變，他很開心，也有點小得意，覺得自己能有這樣好的一個副隊，特別幸運。但是他又不敢將自己的這點心思表露出來，生怕吳羽策面子上掛不住，再罵自己一頓。

吳羽策臉皮薄，好面子。看上去跟冰山一樣，其實心裏火熱火熱的。

虛空的正副隊長，就這樣躲躲閃閃地，潛移默化地熟悉著彼此，習慣了對方在自己生命中有了一席之地。

吳羽策成為虛空副隊長地第一個春節，留下來和李軒在戰隊值崗。當天晚上兩個人吃了飯從食堂往辦公樓走，李軒不知道說了一個什麽冷笑話，莫名戳中了吳羽策的笑點。於是吳羽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也沒想掩飾。

李軒楞楞地看著吳羽策笑得肩頭聳動，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心地說：“阿策你笑起來這麽好看，平時應該多笑笑啊。”

吳羽策看了他一眼，咳嗽了一聲，收斂了笑容，嚴肅地說：“物以稀為貴。”

他開了個一點都不高明的玩笑，但是李軒很配合地笑得很大聲。

那天天氣很好，無邊的夜幕下有明月高懸，也有星空璀璨。氣溫雖然很低，但柔軟的夜風拂面，竟也感受不到涼意。

“真舒服啊。”李軒仰著頭微閉著眼睛嘆息了一聲，“我最喜歡吹風了，像現在一樣。”

吳羽策看了他一眼，也表示了讚同：“吹吹風確實挺舒服的。”

李軒睜開眼看著吳羽策，突然很認真地說：“我老家的氣候比X市好，山清水秀，民風淳樸，有機會我帶你去看看，那山裏的微風啊，都是帶著花草香氣的，比這兒的舒服多了。”

看著李軒認真中帶著點緊張，緊張中又想透著點隨性掩飾自己內心波動的神情，吳羽策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幾乎稱得上是溫柔的淺笑。

“行啊。”他說，“有機會去你老家吹吹風。”

新年過後迎來的第一個任務，依然是李軒和吳羽策單獨組隊行動。這次他們負責清掃另一片戰區的二期變異種，因為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兩個人並沒有覺得這是多嚴重的一次任務。

然而潛入戰區深處，李軒開始意識到戰況的嚴重性。這次的清掃範圍裏，有超過半數的變異種已經完成了三期進化。進化是在極短的時間內進行的，最新的戰況來不及跟進，因此造成了預估偏差。

完成了三期進化的變異種，無論是在體積，攻擊力，行動速度，還是群體智慧方面，和二期進化的變異種都完全不是一個量級。二人深入腹地，前後沒有支援，又沒有隨隊向導，很快便陷入苦戰。

吳羽策的外向力施放需要一定時間的緩沖，然而變異種數量龐大，根本沒有給他空當的機會。

面對數量眾多的三期變異種，單憑兩個哨兵的力量是根本無法與之抗衡的。李軒右臂和左腿受傷，行動不便，很快便被數頭變異種包圍起來，完全無法突破圍攻。

另一邊的吳羽策也陷入苦戰，連換彈的時間都沒有，更不要提施放外向力。

李軒舉槍擊斃了三頭變異種，又有新的兩只圍了上來。李軒再次舉槍射擊，扳機扣空，他才發現之前的戰況激烈，他來不及補充彈藥，彈夾已經空了。

眼見兩頭變異種撲來，李軒當機立斷扔掉了槍，掏出軍刀決定先為自己爭取一點時間。

就在他即將被變異種襲擊的瞬間，吳羽策突然沖到他面前。那一剎那的時間太短，根本來不及讓他轉身射擊。吳羽策的後背生生挨下一記重創，李軒看準這個空擋，拿著吳羽策的槍擊斃了他身後的兩頭變異種。

吳羽策身負重傷，無法施展外向力，兩人彈藥補充即將耗盡，越來越多的變異種包圍過來。

李軒看著半跪在地上的吳羽策，他背後的傷口觸目驚心深可見骨。吳羽策擡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個安撫的微笑。

他一把將自己的槍塞進了李軒懷中，又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快走。”吳羽策笑著對李軒說，“再見了，隊長。”

李軒想，自己真是沒用。

身為隊長，不但不能保護自己的隊員，還要成為別人的拖累。

看著越來越多的變異種逐漸縮小了它們的包圍圈，李軒心想，如果能勝利就好了。

如果能活下去，如果能繼續走下去就好了。

李軒的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欲望，對勝利的渴望，對生存的渴望，對未來的執著。

這是他之前平淡低調的人生中從未體會過的，無比強烈的感受，這樣劇烈的渴望沖擊著他的心臟和靈魂，就像要把他的身體扯碎一樣。

沒有向導，李軒的精神網開始出現劇烈的動蕩，就在意識模糊的一瞬間，李軒心想，如果能夠帶著吳羽策活著離開這裏，讓他付出任何代價都可以。

下一個瞬間，李軒從短暫的昏迷中醒過來，發現自己和吳羽策身處一個全然不同的空間裏。

沒有變異種，沒有密林，沒有熟悉的天空和大地。

四周是封閉的泛著冷然白光的墻體，吳羽策仍舊半跪在地上，顯然對眼前的這一切感到不可思議。

而李軒則來不及想太多。他沖到吳羽策身邊，先為他的傷口進行了簡單的包紮處理。

他的胸口還激蕩著沸騰的血，精神網還沒有完全穩定，身體裏卻湧出一股新的力量，與之前完全不同的，仿佛開啟了一段嶄新的人生。

出身於哨兵世家的李軒沒用多長時間就意識到，這是自己外向力覺醒的標志。

吳羽策看著李軒手腳麻利地為自己處理傷口，平覆了一下呼吸，笑著對李軒說：“你的外向力，也挺炫酷的麽。”

李軒瞪了吳羽策一眼，第一次用非常嚴肅的語氣，訓斥般地對他說：“以後你再敢說什麽讓我先走不管你這樣的話，你就不要再叫我隊長了，也不要再留在虛空了。”

吳羽策沒想到李軒會這麽生氣。事實上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李軒生氣。他楞楞地看著李軒幫自己包紮完了傷口，才輕輕地問道：“你生氣了？”

“我快氣死了。”李軒說，“氣到簡直不想和你說話。”

吳羽策啞然失笑：“這樣啊。”

李軒沒有和他多說廢話，扶著他站起來：“戰況評估有誤，我們需要盡快撤離。”

他微微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一個傳送點在一面墻上亮了起來。

“我做了一個空間通道。”李軒扶著吳羽策朝傳送點走過去，“我先帶你離開戰區。”

被李軒扶著往出走的吳羽策覺得有點懵。身為一個剛剛覺醒了外向力的哨兵，非但沒有太多的排異反應，而且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迅速掌握了外向力的使用並派生出了其他的用途，這樣的天資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有的。

大器晚成不是這麽刺激的玩兒法。吳羽策默默地在心裏吐槽著，跟著李軒朝空間外的光亮處走去。

吳羽策再次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躺在虛空的醫療監護室裏。

重傷透支的他在走出傳送點之後不久便因失血過多昏迷過去。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李軒正站在他身邊不遠處的一張桌子面前擺弄著什麽東西。

見吳羽策醒過來，李軒向他炫耀了一下手裏正在鼓搗的玩意。是一個小小的白色瓷瓶，裏面插著幾枝開得正好的桃花。

“咱們戰隊後面那片小樹林的桃花開了，我就剪了幾根回來。”李軒說著坐到了吳羽策的床邊。“回頭等你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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