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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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還有一個事兒我必須要說一下。”葉修突然說,“以後的情勢會越來越嚴峻,我們需要盡快拉攏百花的鄒遠,他的能力對以後的我們非常重要。”

鄒遠的外向力是死亡時間。葉修的潛臺詞大家都明白,拉攏進鄒遠,就意味著以後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犧牲,無法避免。

“哎哎沒問題的,於鋒之前本來就是藍雨的人嘛,鄒遠是張佳樂的親傳弟子,張佳樂現在不是在霸圖嗎?交給我們沒問題的,本劍聖一個電話打過去就都搞定啦。”大概是實在受不了之前壓抑的氣氛,黃少天率先嚷嚷起來。

“黃少天你是不是傻,這是能打電話解決的事兒嗎,你一個哨兵你懂怎麽進行精神排查嗎。”葉修瞪了他一眼,“之前破壞生態環境還不讓說了,不就是砍了個樹嗎,大丈夫能屈能伸,砍樹算什麽,回頭你退役了我直接給老馮寫推薦信把你安排進大興安嶺的林場,讓你肆意揮灑人生。”

“葉修你大爺的信不信你黃爺爺我日你祖唔……”

喻文州一把捂住黃少天的嘴,這邊掛著春風拂面般的微笑扭過頭對葉修說:“現在的情況我們都清楚了,下一步計劃是什麽?”

“現在需要先將李軒的覆刻體植入你們各位的精神網裏,並進行埋線。”葉修說,“這是方士謙的工作了,正好張新傑和江波濤也在,可以讓他們幫著一起做。”

從始至終一直和周澤楷一樣從頭沈默到尾的江波濤這時站了出來,微笑道:“那先請各位和我來這邊。”

江波濤沒有外向力,但他是少有的同時覺醒了哨兵和向導兩種體質的人。一般來說,同時覺醒兩種體質的人,很難在其中的某一方面做到極致,大多數都是兩方面都很平庸。江波濤不是天才,他的身上也沒有發生意外。但他的特殊之處在於可以比別人更好地將這兩種特質融合起來,更適合做覆刻體異體植入的工作,能夠最大程度地減少排異現象。

方士謙之前已經先將覆刻體樣本植入到他的精神網中,此時他將其他一行人領到另一個隔間中,在那裏由他將覆刻體植入進每個人的精神壁,再將終端連接進方士謙的精神網。

王傑希路過方士謙身邊時,方士謙一把將他從隊伍中扯了出來,拽著他進了另外一個隔間中。

“你的我單獨幫你做。”不等王傑希開口說話,方士謙就率先一把將他按在椅子上坐好,接著便鋪開了自己的精神壁壘。

王傑希只覺得自己整個人的神經都仿佛置身於一片溫暖廣博的海水中,他閉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頭頂的漫天星光和泛著粼粼波光的溫柔海面。這是方士謙只為他一個人鋪開的壁壘,他甚至都感覺不到異體植入的疼痛。方士謙的手還搭在自己肩上,透過制服幾乎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和昨晚一樣比自己稍高的體溫,王傑希只覺得乏困放松,甚至有點想睡覺。

“好了。”過了一會兒,方士謙說。他看著王傑希慢慢睜開眼睛,有點緊張地觀察著他的臉色,“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什麽明顯的排異現象?”

王傑希搖了搖頭,站起來。

“方士謙。”他冷冷地看著他,“新仇舊賬,一起算吧。”

“啊?”方士謙有點懵逼。

“你是什麽時候和李軒完成的這個研究,從頭說。”王傑希雙手環在胸前,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面目非常冷淡,十分不近人情,堪比虛空副隊。

“就,你上周告訴我葉修的命令之後啊。”方士謙說,“後來我和李軒進行了幾次通訊,大概確定下來方案之後就是開始研究和執行了,這個涉及到我們向導專業領域的理論原理,你確定要詳細聽嗎?”

“你少給我打馬虎眼。”王傑希絲毫沒有上當,“執行期間你是什麽時候來X市和李軒他們見面的,你先說這個。吳羽策在我今天見他之前他就已經完成了覆刻體的植入,這一個禮拜中你至少擅自離隊一次,根本沒有和我報備過。”

“哦,你是說這個。”方士謙撓撓頭,“這個,你也知道,咱們微草的隊規裏面有一條不是說無論何種情況之下都不能向敵人出賣自己的隊友嗎。”

王傑希冷笑一聲:“哦,我是敵人。”

方士謙流下一滴冷汗:“不是,不是,我意思是我不能出賣隊友。”

王傑希瞇起眼睛冷冷地看著他,繼續冷笑:“哦,我不是隊友。”

方士謙從未覺得王傑希像今天這麽嚇人過:“那咱們先說好,這事兒責任全在我,你回去以後不許罰別人。”

王傑希根本不搭理他這茬兒:“你先說。”

“這個,就是上周不是有一次是我和李亦輝一起去Y市執行任務麽,後來任務完成以後我就先拐著他們私自去了一趟虛空,正好那時候調動了專機比較方便。”方士謙終於下定決心,敵不動我亂動,敵若動我瘋狂地亂動,“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當時是端出來副隊長的架子的,還威脅他們說如果不答應我就入侵他們的精神網把他們的暗戀對象都寫在微草操場墻上,敢告密就把他們銀行卡密碼寫咱東門旁邊那ATM取款機墻上。所以你別罰他們,有什麽直接沖我來!”

“哦,李亦輝。”王傑希微笑著,周身都能散出寒氣,“隨隊勘察員是誰來著?好像是小張。醫療官是小李,科研員是老安,駕駛員,你們那一班的應該是小鄧。”

方士謙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那啥,你不會真要回去罰他們吧,他們真的都是無辜的你知道吧?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一代明君你知道吧?你總不能讓我現在給你跪一個吧?不然我現在給你跪一個?”

王傑希沒說話,就那麽瞅著他。

方士謙有點尷尬,咳了一聲,揉了揉鼻子:“那啥,這種時候你就該出言阻攔了。”

“為什麽不和我報備擅自離隊。”王傑希直接問。

“跟你報備,你就得問我具體方案是什麽,我告訴你,你肯定不同意。剛剛你看我那眼神都跟要吃了我似的,我要是跟你說了肯定沒戲。”方士謙說,“這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老葉,他只給咱一周時間,那咱只能想出這一個方案。”

“呵呵。”王傑希面無表情,“就算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你也只會選擇這一個方案。”

方士謙覺得,王傑希什麽都看穿了,此時此刻,不跪是不行了。但他轉念一想,不對啊,我以前沒這麽慫啊?我特麽什麽時候開始變這麽慫了啊?我特麽純爺們兒啊?說好的強上呢?說好的看王傑希不順眼呢?我特麽不能違背自己的本心啊?

於是他說:“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你想咋你直說吧。”

王傑希看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樣子,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還我想咋,我倒想問問你是想咋。先不說你這方案有多不靠譜,就說你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一定要先和李軒先斬後奏,在你眼裏我是一個特別不懂取舍的人是嗎?”

說完這話,王傑希也楞了。一貫沈穩冷靜的微草隊長意識到,此時此刻的自己,居然特別的像胡攪蠻纏一定要討個說法的更年期婦女。

可怕,非常可怕。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

一夜之間,似乎什麽都變了。但又似乎什麽都沒變。

人還是一樣的人,穿著每天都穿的制服,做著每天都做的危險的工作,內心還和從前一樣堅定,並且以後也不會變。

方士謙的右手手背有顆很小很小的痣,冬天出門還是喜歡抖單兒,最喜歡吃的東西是食堂一個姓李的阿姨燉的大肘子,蘸著醋吃得特別香。

王傑希的眼睛還是不一樣大,最近太忙了頭發長長了有點擋眼,最喜歡一臉嚴肅地走到自動販賣機前掏出硬幣買可樂,還喜歡偶爾去方士謙的辦公室順零食。

還是和以前一樣,每天都能見到的,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但此時此刻,總覺得有種特別不一樣的情緒在這瞬間的沈默之中迅速地蔓延開,速度快到方士謙來不及細想,便伸出胳膊一把攬過王傑希的肩膀,長臂一撈便把他擁入懷中。

方士謙的下巴抵在王傑希的肩膀上,呼吸間都是王傑希頭發上洗發水的味道,他緊緊地抱住王傑希,在他耳邊輕輕說:“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我不說,你也什麽都不用說。”

被擁在懷裏的王傑希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撲面而來的就是方士謙的氣息,和昨晚一模一樣,都是令人想要沈眠的溫度。直到方士謙說完了話,他才反應過來。

他慢慢擡起了手,也回抱住了方士謙。

沒有說話。王傑希只是閉上眼,將眼睛抵在方士謙的肩頭,利用這短暫的相擁,暫時放空了大腦。

緊接著的下一個瞬間。

方士謙突然收緊了手臂,在王傑希耳邊低聲說道:“高英傑那邊有行動了。”

王傑希猛地睜開眼睛,仔細聽方士謙在耳邊繼續說:“剛剛我埋下的線有共振,高英傑那邊要開始進行一次大規模的行動,我為了防止他發現我的埋線,沒有埋很深,只能探測到很少的信息。我們要開始準備起來了。”

王傑希點點頭。兩人同時松開了相擁的雙手。

這時方銳突然闖進來,他的臉上一點嬉笑的表情都不見了。他嚴肅地看著王傑希說:“微草那邊有情況,你們得快點回去。”

沒有單線通訊信號進入這個空間傳遞消息。這是方銳的外向力,預見短暫的未來。在方士謙感知到精神共振的同時,他預見到微草即將發生的巨大變動。

方銳說:“王隊,接下來的任務,你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單獨行動。”

王傑希點點頭,和方士謙使了個眼色,迅速來到大廳。其他人顯然也已經得知了方銳的消息,大家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簡單地互道小心,然後回到虛空總部各自離開了。

在回微草的飛機上,方士謙始終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問王傑希:“什麽叫千萬不能讓你單獨行動?”

王傑希臉色有點罕見的沈重,他想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說出來:“可能是軍部那邊等不及了,要開始徹底肅清。”

“現在?”方士謙還是有點不信,“就算他們不顧忌微草,也得顧忌聯盟和輿論導向吧?”

“老話說擒賊先擒王,按照方銳的意思,我推斷他們可能是想先肅清我,然後再找借口肅清整支戰隊。”王傑希說的很平靜,好像事不關己一樣。

方士謙卻很憤怒:“他媽的,當老子是死人啊?真那麽容易玩兒完咱們真是白在道上混這麽多年了。”

“不管怎麽樣,回去就知道了。”王傑希這樣說著,便抓緊時間閉目養神起來。方士謙見狀,也鋪開了自己的精神壁壘,仔細幫王傑希做著這一次的梳理。

降落在微草基地時正值黃昏。王傑希和方士謙剛下飛機便被聯盟總部的直屬部隊和軍部的特別行動分隊直接堵在了停機坪上。王傑希冷眼看著面前的這一切,和自己推測的完全一樣。軍部已經等不及要肅清反抗勢力,完全不給自己留一點準備和交代的時間。

“王隊,上面接到緊急任務,需要你立刻到L市附近進行一次針對變異種的清掃工作,時間緊迫,需要您立刻出發。”軍部的負責人直接站出來說道,語氣不容置疑。他朝軍部的直升機方向伸出了手,“請吧。”

方士謙一把攔在王傑希面前:“在我們的人出勤之前,至少要先告訴我們戰況預估和任務等級。另外,隊長級別出勤任務,規定必須至少攜一名向導同行。我是他的搭檔,我要求同去。”

負責人微笑著直視方士謙:“這次的任務等級為D,王隊長一個人完成綽綽有餘,不用攜帶向導。”

方士謙冷笑:“等級為D的任務,用得著出動軍部和聯盟直屬兩支部隊來布戰嗎?”

負責人面不改色,甚至連笑容的弧度都沒變一下。他繼續彬彬有禮地回應道:“方副您也知道,違抗軍令,就地槍決,這是紀律。相信您還是訓練營新生的時候,教官就已經教導過您這樣的知識了。”他轉過頭看向王傑希,“王隊是明事理的人,您一定會以大局為重的。”

王傑希看著這出動了兩支最精尖的隊伍包圍起來的微草。他知道如果此時抗命,絕不僅僅是就地槍決那麽簡單,任何一個由頭都能為輿論造勢,微草隊長違抗軍令,全隊反抗,按律肅清,一切都順理成章。王傑希只能接受命令,為微草爭取更多的時間和機會。

他當然不會天真到相信這次的任務等級如軍部所說。他也不會認為這次的任務會有任何支援。聯盟評定任務最高等級是SS,完成這樣的任務至少需要五支戰隊全部力量共同作戰,傷亡比1:8。王傑希想,運氣好的話是S,運氣不好真被扔到SS的戰區,也只能自認倒黴了。

此時的B市正在經歷一場盛大的日落,這天沒有霧霾,晴空萬裏,這樣溫柔壯麗的黃昏,和王傑希記憶中小時候的黃昏一模一樣。

金光流轉中,他的視線迅速仔細地掃過包圍著自己和方士謙的層層人群,在這些持槍而立的人墻中,他掃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於是他用很輕松的語調聊天似的和聯盟直屬部隊的負責人打了聲招呼:“好久沒見,你們這裏換了不少人啊。”

聯盟負責人點點頭:“是啊,原來的那支部隊傷亡慘重,主席新培養了一支新的直屬部隊。”

“叫什麽名字?”王傑希問。

“新嘉世。”

“好名字。”王傑希微笑著點點頭,“新舊更疊,又是一次輪回。”

他轉過身看向方士謙。夕陽之中,方士謙的臉似乎變得柔和了起來,沒了以往總找麻煩的熊樣,他一直凝視著自己,目光從未離開過。

王傑希說:“你留下,和微草一起。”

他繼續說:“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得帶著微草繼續走下去。”

方士謙總覺得王傑希這句話,自己好像在哪兒聽到過。但此時此刻他來不及追根溯源,他看著王傑希的眼睛,像平靜的一望無際的海面。在盛大的夕陽之下,他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點溫暖的笑意。

方士謙有很多話想和他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曾經他們有很多的時間說話,但又總是沈默。

他們身後是一排排上膛待發的槍口,身前是B市難得一見的美麗黃昏。方士謙覺得按照偶像劇的套路,自己應該拋下一切帶著王傑希遠走高飛,從此過上神仙眷侶般的生活。他應該趁這個機會表明心意,然後和王傑希深情相擁。

但他只是站在那裏,直視著王傑希的眼睛。他說:“你還有什麽要囑咐的嗎?”

王傑希想了想,然後看著方士謙笑了。

“記得給軒轅旺財澆水。”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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