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傑希從來就沒有想過一定要把自己擺在一個什麽樣的高度，比如為了正義肝腦塗地，或者為了榮耀嘔心瀝血。他從來都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只是盡力做好自己認為正確的事。

他既不看重首席哨兵的地位，也不看重微草隊長的權力。他也不在乎聯盟大神的光環。這些外界之物從未影響過他分毫，所以這一路走來，他既問心無愧又覺得踏實堅定。

當方士謙問他那個問題時，他是很意外的。這幾年他和方士謙從最開始的看不順眼到配合默契，王傑希承認，他早就習慣了有這樣一個副隊在身邊。他也承認，如果把方士謙換成別人，比如沈穩冷靜的吳羽策，又或者嚴格負責的張新傑，他都覺得不好。

微草的每一個人都只屬於微草，獨一無二。他是，方士謙也是。

從什麽時候開始不一樣的，王傑希自己也說不清楚。他閉上眼睛，能回想起從他擔任微草隊長以來的每一場戰爭和關乎微草的每一件細微的瑣事。微草擬訓場旁邊休息室第二排第三把椅子的漆被蹭得最厲害，辦公樓二層的走廊燈壞了還沒修，食堂阿姨總說他自己太瘦了，但她做的肉又總有點膩，宿舍樓下的花池裏新種下的花不知道能不能開。

還有圍繞在王傑希身邊的人們，新進隊的勘察員是個左撇子，吃飯的時候總和坐在他左邊的人打架，李濟說自己的姐姐結婚，都來不及請個假回去參加婚禮，肖雲又和周燁柏打架了，袁柏清的腰傷沒好就要翻墻溜出去吃夜宵。柳非說，隊長，我新找那男朋友他媽又對我不滿意，嫌我工作性質太危險，我可能這輩子都嫁不出去了。

都是些細枝末節的瑣碎的事情。

王傑希承認自己是累的。怎麽能不累，之前一個勘察員犧牲在戰場上，烈士撫恤金還沒發放到位，一個醫療員小姑娘跟過一次任務之後就留下了心理陰影，據說已經失眠三個月，精神都快要崩潰了，還有鄧覆升，他剛剛犧牲，他的家人還沒有安撫好。

能記錄在歷史書上的重要戰役，無論被文字描述得多麽恢弘，歸根結底，織起整個年代的大網的，不過是最平凡不過的人們的笑淚和血肉。王傑希的腦袋昏昏沈沈的，方士謙總說自己做精神梳理時走的是暴力狂放的路線，但此時此刻，他只覺得想睡覺。

方士謙為王傑希做精神梳理，在時間比較充裕的情況下，會把他引到自己的精神圖景中。王傑希的精神圖景是層層疊疊的天空，雲朵和迷宮一樣的懸浮在廣闊湖面上的小鎮。方士謙有點嫌棄，覺得有種詭異的安詳。他習慣於把王傑希的思維拉進自己的圖景中，有大片明亮的湖泊和溫暖的陽光，杉樹四季常青，沒有陰暗的角落，到處暖洋洋的。

正如現在的王傑希，在即將陷入沈眠的一瞬間，腦海中閃過的信息碎片，是漫天飄落的雪花裏，自己被圍了一頭一臉的圍巾，只露出了兩只眼睛。遠處是午夜的鐘聲，四下一片寂靜，只有對方貼在自己耳邊說，我也讓你多穿點兒，叫你不聽。

下一秒，他的頭斜下來，靠在了方士謙的肩上。

開往G市的飛機上，只有發動機輕微的轟鳴聲。方士謙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臉頰邊拂過王傑希悠長輕微的呼吸。他的頭發柔軟地擦著他的脖子，方士謙扭頭看向機窗外，他看到了之前從未見過的最繁密明亮的星空。

飛機降落在藍雨基地的機場，王傑希徹底清醒了過來。他擡起頭揉了揉脖子，扭過頭看方士謙正在活動自己僵硬的肩膀。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在臨出艙門之前對方士謙說了句，小心。

方士謙點了點頭，也沒多說話。

剛一踏出艙門，方士謙便能感覺到龐大沈重的結界威壓。他迅速鋪開廣域精神壁壘，為王傑希撐起了來自喻文州的結界施壓。王傑希神色平靜地走下飛機，方士謙跟在他身後。整個藍雨基地靜悄悄的，停機坪四下一個人都沒有。

就在兩個人徹底離開微草專機的下一秒，整個飛機就在他們身後瞬間消失了，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悄無聲息的。王傑希朝方士謙使了個眼色，方士謙挑了挑眉。

結界壁壘開始發生扭曲，外面的夜空開始產生詭異的變形。方士謙加強了精神壁壘的構築，緊接著藍雨停機坪四周所有的燈光在同一時間熄滅了。

地平線的遠處開始慢慢泛起隱約的白霧，氣溫開始迅速降低。此時正是黎明最黑暗的一段時間，可見度本就很低，加上白霧擴散的速度極快，轉眼兩人就被濃濃的霧氣包圍，呼吸之間都是冷寂的氣息。

下一個瞬間，王傑希拉著方士謙的胳膊瞬間退開五個身位，緊接著他們便看到原先他們站著的地方平地猛地燃燒起黑色的火焰，焰光越來越盛，發出妖異的紫光，焰身足有兩人高。王傑希擋在方士謙身前，冷眼看著這只屬於喻文州的外向力才能做出來的異能景象。

烈焰沖天，隨後化成如刀刃般的飛雨，鋪天蓋地朝王傑希的方向飛射過來，瞬間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刀幕。王傑希右手一揮，狂風驟起，漫天霧氣頃刻間消失殆盡，無數冷冽的風鐮掃碎了刀幕，更多的風聚集在王傑希和方士謙的身邊，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堅不可摧的屏障。

飛沙走石的盡頭，終於出現了喻文州的身影。他穿著藍雨深藍色的軍常服，白襯衫和藍黑色的領帶整整齊齊一絲不茍。他安然地站在那裏，一只手撐著下巴，嘴角帶著淺笑。

方士謙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他覺得自己這幾年的眼光果然沒錯，喻文州人面獸心，非常的不是東西。

還沒等他繼續深入探究這個想法，就覺得背後傳來一陣強大的吸引力扯著他往後退，他扭過頭，就看到一扇兩人高的包裹著黑色烈焰的異世之門悄無聲息地轟然打開，門的另一邊是喻文州龐大的能量源泉形成的結界黑洞，被吸進這扇門的所有生物都將被異世的能量瞬間撕碎。

方士謙被這股巨大的能量撕扯住，完全不能脫身。不遠處的王傑希被新出現的更多的飛雨刀幕包圍住，一時間自顧不暇。

這次來G市，方士謙沒帶任何武器，王傑希的王不留行留在了飛機上，飛機消失了，等於屁都沒有。方士謙想，如果這次能順利脫身，他一定要回去跟餘老板要求漲工資，不同意他就天天去他辦公室門口靜坐示威，就這麽定了。

於是他索性完全放棄了抵抗，甚至有點老神在在地看著自己被一點一點地扯進異世之門。

那邊的王傑希見狀，在心裏嘆了口氣，這邊右手用力一揮，狂風瞬間發出犀利的呼嘯，卷碎了所有的刀幕，扯碎了所有的黑焰，接著他輕輕擡起左手，如白鴿般微微一揚。

一股清冽的氣流包裹住方士謙，將他整個身體輕輕托了起來，懸浮在半空中，接著又是一道猛烈的風刃巨幕鋪天蓋地地掃向那扇巨大的異世之門，兩股強大的力量碰撞在一起，響起尖利無比的聲響，方士謙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緊接著風平靜了下來，門也不見了。

王傑希又揚起了左手，朝喻文州的方向揮了過去，下一個瞬間，他整個人被氣流托著飛向了喻文州，仿佛天生長了風之翼，天生就應該在空中飛翔一樣，只是剎那間，連方士謙都沒反應過來的極短的一瞬，王傑希飛身停在喻文州的面前。

方士謙反應過來後看到的第一個畫面，是喻文州的屍體躺在地上，王傑希半跪在他身邊，手中握著一柄幾乎化成實體的風刃長鐮，鐮身狠狠地刺穿了喻文州心臟的部位。

接著他站起身，右手打了個響指，整個機場，甚至目之所及的整個空間中的空氣都在瞬間寧緩了下來，就像之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方士謙被和緩的氣流帶到地上，等他站定之後，氣流便瞬間消失在平靜的空氣中。

方士謙的第一個想法是，臥槽特麽王傑希真的會飛。

下一個想法是，還特麽能帶我一起飛，逼格簡直逆天了。

王傑希看著喻文州屍體創口中流出來的黑血，有點無語地擡起頭對著遠處說：“你玩兒夠了沒有，再不出來我走了。”

真正的喻文州終於慢慢走了出來，他帶著和之前別無二致的淺笑，唯一不同的是，他身後還跟著個躍躍欲試一臉興奮的黃少天。

王傑希覺得自己的頭要開始疼了。

“臥槽王傑希你居然真會飛啊，我看你飛得還挺風騷，合著之前你和我對戰都是隱藏實力了還是怎麽的，你看不起我啊？你看不起本劍聖的實力是吧？你藐視我是吧？隊長你看，王傑希他藐視我，他藐視了我好多年，這能忍嗎？這肯定不能忍，來來來咱們現在就比一場。”

王傑希覺得自己迫切需要做精神梳理。

喻文州微笑著打了個招呼：“王隊，方副，一路辛苦了。”

方士謙哼了一聲：“再辛苦也比不上您這麽著為我們接風洗塵。”

黃少天又不幹了：“方士謙我忍你很久了，要不是看你是向導怕你對我進行卑鄙無恥的精神入侵，我早就揍你了你知道嗎。我們隊長足智多謀雄才偉略想出來的應敵對策，你非但不領情還嘮嘮叨叨，你還瞅我，你瞅我幹嘛，你別以為你比我高你就了不起，信不信本劍聖跳起來把你狠狠吊打。”

方士謙低頭瞅著他：“我瞅你美。”

“呸呸呸什麽叫美，我這叫帥你懂嗎，這叫風流倜儻英俊瀟灑，你個文盲不會說話就別瞎說。”

方士謙幹脆白了他一眼沒再接話。

這邊王傑希則冷著一張臉打算聽喻文州的解釋。和王傑希在訓練營就熟識了的喻文州當然知道王傑希的秉性，也就不賣關子，照例微笑著仔細說起了事情的經過。

喻文州和黃少天的外向力是聯盟公開的資料，信息完整度很高，很容易被覆制。政府軍部能研制出高英傑級別的變異種，也能根據他們所掌握的資料覆制出喻文州和黃少天級別的變異種，甚至連長相和大部分的記憶人格都能完全覆刻。

三天前，藍雨大部分戰鬥人員因執行政府任務被派到別地，基地只留下了喻文州和黃少天兩個人駐守。覆制的哨兵級變異種借此機會想要暗中肅清二人並取而代之，從此徹底控制藍雨乃至整個南部地區，卻被二人反向制裁。

兩天前，被黃少天第一時間清除自爆裝置，禁不住喻文州拷問，從而產生精神網崩潰現象的變異種，被徐景熙趁虛而入，在他們的精神壁壘中監測到他們的行動目的和原因，藍雨也成為知曉軍部陰謀的戰隊之一。

一天前，喻文州接到王傑希電話。他暗中處決了黃少天級別的變異種，留下自己的覆刻體，讓徐景熙徹底摧毀了他的精神壁壘，對其進行完全操控，親自導演了剛剛發生的整場戲。

“我當然知道你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我是想著，與其空口無憑和你解釋，還不如讓你自己檢查一下，藍雨並沒有被入侵。”喻文州看著王傑希，“不知道王隊的體驗怎麽樣？”

“有點想吐。”王傑希面無表情，“我覺得你就是吃多了撐的。”

喻文州笑笑：“你也是知道我的，我更願意用行動說話。”

王傑希當然知道。他簡直不能更知道了。喻文州這個人，看上去人畜無害，春風拂面，溫柔慈祥的，其實沒有比他心更臟的人了，又愛搞些惡作劇又不怕麻煩，最可恨的是事後還能扯出一堆冠冕堂皇的道理讓別人無法反駁。王傑希最煩的就是這一點。

喻文州就是想用實際行動讓王傑希放心，他有能力反制變異種的入侵，不止如此，他還能做更多。

聯盟中的很多大神選擇不公開外向力，有很多人都是出自對聯盟和軍部的不完全信任。每個身經百戰的戰士，都有天生警覺的觸感。但藍雨的正副隊長從一開始就沒有隱瞞，除了混淆視聽幹擾視線的原因之外，最重要的是，喻文州從不在乎他的能力會被覆制。

他確信同樣的外向力，沒有人能超越他。哪怕是他自己的完全覆刻體也不行，因為再精尖的科技也只能覆刻昨天的他，而喻文州每分每秒都在督促自己做到更好。

藍雨是這樣一支隊伍，他們自信高調，意氣風發，披荊斬棘，一往直前。

“當然了，如果你們還是不能信任我們，我也能理解。藍雨全隊都能接受你們的排查。”

喻文州收斂了笑容，變得嚴肅起來。王傑希就是拿他這一點沒辦法，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在旁邊兒冷眼瞧著倆人說話的方士謙臉都綠了。他覺得自己被忽視了，他覺得自己有點不能踏進那兩個隊長之間奇妙的氣場裏面了，他覺得特別的不爽。

他覺得喻文州認識王傑希的時間比自己長，脾氣更對王傑希的路子，更了解王傑希的秉性，他覺得，喻文州是個屁眼子。

於是他當機立斷決定插話：“既然喻隊說了不介意，那就別浪費時間了。”

沒等王傑希同意，方士謙就率先鋪開了精神探測網，一點都沒客氣。

喻文州抱著手站在一邊，腰背挺拔筆直地站著，重新掛起了微笑，目光卻是嚴肅冷靜的。

黃少天背著手站在不遠處來回蹦跶著，也沒多說話。

過了一會兒，方士謙突然皺起了眉：“怎麽你們的徐景熙受傷了？”

喻文州點點頭：“讓他操控一個哨兵級別的變異種，同時還要駕馭他的載體完成我的外向力，壓力確實太大了。”

他沖方士謙笑了笑：“畢竟我家向導沒有方副實力強悍。”

方士謙特別不爽，特別想扯爛喻文州那張時刻微笑著的臉。

半小時後，方士謙收起了精神壁壘。他對王傑希說：“排查完畢，藍雨全隊一切正常。”

王傑希沖喻文州點點頭：“事態緊急，你也是知道的，明天我們去和虛空的李隊他們匯合，你們也一起來吧。”

“好。”喻文州的眼睛裏終於也帶上了笑意，“那今天你們就在藍雨住下吧。”

他看了一眼旁邊一臉警惕的方士謙，扭過頭帶著特別溫柔的笑對王傑希說：“以防萬一，你們還是住在藍雨基地裏最好。藍雨宿舍空出一間，王隊不介意的話，”喻文州別有用心地又看了看方士謙，“就和我一屋將就一晚上，正好還可以敘敘舊。”

不出意料，方士謙一把擋在王傑希前面：“微草的人當然要和微草的人住一塊兒了，你讓我們隊長和藍雨的人住一起，怎麽著你們是想策反啊？”

喻文州繼續和善的笑：“我是擔心兩位住一屋有點擠，屋裏只有一張床。”

方士謙大手一揮：“我們不在乎。”他想了想，又看了王傑希一眼，“對吧，隊長！”他把隊長兩個字咬得很重。

王傑希點點頭。

喻文州笑得一臉春風拂面：“那好，兩位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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