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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梅香伴得故人歸(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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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淺川頓時楞住。

那個大白饅頭滾了幾圈,在他面前幾尺處停住, 不尷不尬地靜立在街道中央, 成了一個沾滿灰塵的大黑饅頭。

繼大黑饅頭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以同樣的方式滾了出來, 身體壓到那個大黑饅頭上, 止住了繼續滾的力道, 痛苦地蜷縮成了一個蝦米。

一聲驚雷似的怒罵在耳邊炸響:“老不死的狗東西!”

陸淺川被這聲怒吼驚得喚回幾分神智,歪斜到一邊的身體挺直,順著聲音的方向往門內看了一眼。

門裏站了兩個肌肉虬結的彪形大漢, 和方才來找事的那幾個面目平庸無甚特長的男子不同,這兩個人周身黑氣繚繞,一看就是有點本事的。

也只是有點罷了。

在修為高深的修士面前, 他們這點本事是深是淺, 周身黑氣是山川一角還是全部本領,一眼便知。

這兩個人無疑是後者。

他們正一臉晦氣地看著那個在地上打滾的老人, 眼中透出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嫌棄。

一個向門外啐了一口, 罵道:“老成這樣了怎麽還不死, 趕緊收拾收拾給年輕人騰地方。”

另一個沒有說話,大步走上前, “砰”的一聲,用力合上了大門。

陸淺川的視線頓時被灰撲撲的木門擋住。

他望著門板楞了一會, 轉過頭,看向蜷在地上,痛得直不起身的老人。

這世界弱肉強食, 年老體弱的自然打不過年輕力壯的,修為低的也打不過修為高的,那麽年紀大又修為低,便自然而然地淪落成了人人可欺的最底層。

這樣講或許會營造出一種年老體衰者分外可憐的假象,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哪個年老者不是從年輕的時候過來的呢?

年輕時他們也曾是一方惡霸,欺壓殺戮的人多了,才能平安無虞地活到年老,等到年老,又反過來被這時的年輕人打壓。

因果循環,天道昭彰,善惡一念,自有回報。

陸淺川難受得眼前直冒星星,他搖搖頭,晃掉眼前旋轉飛繞的金星,勉力看清了老人的容貌。

無非是一個極為普通的,頭發花白而稀疏,面上盡是皺紋,全身都透出一種無法回轉的衰老無力感的尋常老人。

這樣一個老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鮮血,才能在這個充斥著殺戮與鮮血的世界裏茍活到現在。

陸淺川說不出是心酸更甚還是愧疚更甚,腦子裏隱隱約約地浮現一個滿是羞愧的想法:這是我寫出來的世界?

是他親手創造了萬靈宗那個無論何時都溫暖包容的大家庭,也是他創造了這個令眾多人苦苦煎熬掙紮的地獄。

他將“陸淺川”放在萬靈宗的溫室裏,卻將“莫沈淵”一次又一次地扔進這樣一個被冷漠和陰暗占據的地獄中。

一股子不知何處而來的責任感油然升起,陸淺川吸了一大口氣,從臺階上站起身,走到還躺在地上的老人身邊,從背後扶起了他。

老人的模樣很是淒慘,他卻生不出多少憐憫來,即使是這樣一個施以援手的動作,也是特意挑了身後這樣不易發動攻擊的位置。

面對一個滿手鮮血直到垂暮的劊子手,再多防備都不為過。

但說到底,天地為爐,眾生皆在熔爐之中飽受折磨,而親手建造了這個大熔爐,將這些人扔進熔爐中的始作俑者,不正是他嗎?

陸淺川輕嘆口氣,一時也感覺不出到底是他在顫抖還是被他扶住的老人在顫抖,他用了點力道穩住身體,低聲道:“還好嗎?”

話一出口,他才驚覺自己的聲音實在嘶啞低沈得厲害,嗓子裏仿佛裝了一把鋸刀,把他的聲音割得四分五裂。

那老人緩了一陣,終於坐直了身體,他費力地轉頭看向陸淺川,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剛想開口,渾濁的眼睛卻是一頓。

他楞了一下,才緩緩道:“我不要緊,多謝小兄弟。”

陸淺川方才半跪著扶起他,現在有點跪不住,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擺擺手:“您客氣。”

他坐得隨意,體內的靈力卻沒有盡數收回,隨時防備著老人會恩將仇報突然襲擊。

然而老人仔仔細細地端詳他半天,忽然道:“小兄弟看起來不像此方天地中人。”

陸淺川瞇起眼,沒有答話。

這地方欺生得很,他若承認了,難免會被混久了的老油條下套,但直接否認,又不太像此地作風,還是三緘其口最為保險。

果然,見他半晌不答,那老人反倒不敢完全確定,目光在他面上游離一陣,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視線。

“老了老了,打不過你們這些年輕人嘍。”老人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撿起地上的饅頭,“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也確實少見嘍。”

陸淺川稍稍彎了下嘴角,一片模糊的視野中見到捧著饅頭張嘴就要咬的老人,輕嘆口氣,按住他瘦弱的手臂,解釋道:“饅頭臟了。”

老人楞了一下:“不礙事。”

陸淺川搖搖頭,拿過他手中的饅頭,憑感覺剝掉了外面那層白色面皮,遞回給老人。

老人楞楞地看著手中的饅頭,又擡頭看向陸淺川,幹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陸淺川一臉懵,他視力本來就不好,現在更是疼得視野模糊,哪裏看得出老人在說什麽,只能一臉茫然地用一句上揚的“嗯”作為追問。

老人忽地湊近他些許,以至於陸淺川能夠直接看進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睛裏。

不知是不是他錯覺,那雙眼睛看起來晦澀又模糊,眼中的光亮卻非比尋常,甚至稱得上神采飛揚。

在他一個楞神的功夫,老人幹枯且滿是老繭的手迅速貼上他的額頭,被那冰涼的溫度驚得顫了一下,又飛速收回手。

陸淺川心裏一驚,精神振作了些許。

不過是一瞬間的放松警惕,老人的手就已經貼上了他的額頭——幸虧只是貼了一下額頭,若是其他的攻擊手段,他捫心自問,在那剎那之間可能躲得過?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陸淺川不露聲色地在手中匯聚了一小簇靈流,淡若琉璃的眼瞳中漸漸鋪滿戒備,面無表情地看向碰了他一瞬又撤回的老人。

老人手上的饅頭還沒吃,驟然站起身,拉起陸淺川一條手臂:“你先和我來。”

陸淺川早有防備,手上的靈流在第一時間向他襲去,靈流所對準的目標點正是他的左胸心臟處。

老人眼神一閃,身形極為迅速地向一側微傾,不偏不倚,靈流擦著他的胳膊打向了身後的墻壁,他則面色不變地立在陸淺川身前,風輕雲淡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這身法哪裏像一個會被兩個上不得臺面的大漢欺負的老人。

陸淺川瞳孔驟縮,名為“後悔”的苦水一股腦地湧進心房,他腦中頓時鋪滿了四個大字——農夫與蛇。

可憐的農夫明知有險,卻自恃實力高強不為所動,孰料這條蛇比他想象的還要棘手難對付,不過一會功夫,他竟覺得面前的老人有些深不可測。

他心裏狠狠一揪,大抵是因為從來沒見過這麽愚蠢的農夫而天然生出的自我嫌棄。

老人緊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叫陸淺川險些罵出來,他未做思考,直接出手,招式簡潔淩厲,只求用最短的時間在老人的桎梏中掙脫出來。

然而他快,老人更快,簡直就像在故意欺負他靈力運轉不濟一樣,招招都對準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態難以應付的地方。

陸淺川咬牙,一縷魔力陡然自身體裏滲了出來,形成了一圈圍繞他身體而繚繞周轉的黑氣。

老人“嘶”了一聲,更加強硬地壓制住了他的反擊,同時道:“我不會傷害你,快跟我走!”

陸淺川被他連拖帶拽地拉到了一家店門口,胃裏越發翻江倒海,直接扶住店門前的柱子,想要吐掉這幾天來的虛弱與疲憊。

可不管他怎麽用力,也只能在柱子旁邊難受地幹嘔。

一連幾天未曾進食,唯一入口的還是那家酒樓的幾口破面條——甚至不過三口,他還沒來得及多吃,就被上來挑事的男人打斷了動作。

哪還有多餘的東西供他吐。

陸淺川嘔出幾口酸水,用力按了一下柱子,借著慣性蹭到墻邊,緩緩順著墻坐下去。

他發誓,再來一個人動他,他就立刻自爆,玩一出玉石俱焚,誰都不用再難受。

那個老人把他扔在門口自己走進店裏了,這麽半天沒出來,也不知在幹什麽。

陸淺川頭埋進膝蓋裏,眼前一片漆黑,意識即將遠去,全身上下只有一對耳朵還算有用,幫主人捕捉到了店中不同尋常的動靜。

好像是有人大鬧了一場,乒乒乓乓地砸了許多東西,吵鬧不休間,一個清朗溫潤的男聲高聲大喊:“我砸就砸了,叫你們掌櫃出來!”

一陣喧嘩和嘈雜後,有一道邪魅低沈的男聲劈開周邊的喧鬧,陰陽怪氣地質問:“雪城的弟子真是越來越有本事,還想壓到我頭上了?”

那道清朗溫潤的聲音絲毫不客氣:“給我一件成衣,厚實一點的,先賒賬。”

低沈又妖邪的聲音話語中盡是不屑:“在羅剎地獄賒賬?別說是你,你師父師娘加起來都未必有這麽大臉。”

接下來又是一陣乒乒乓乓,陸淺川腦中嗡嗡作響,耳朵也不合時宜地發出一陣陣嗡鳴,再大的吵鬧聲於他都像遠在天邊。

迷迷糊糊間,似乎有什麽東西滾到了腳下,他遲疑了一陣,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自膝間擡起了宛如千斤重的頭。

不算清晰的視野裏映進了一個饅頭。

陸淺川一陣恍然,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這饅頭是從何處而來。

老人似乎是想幫他,只是不知為何引發了這樣一場不知所謂的爭端,這個饅頭竟然又奇跡般地滾回到他面前。

他揉揉額頭,忍著身上的酸痛,擡手撿起了那個饅頭,一邊想著等老人出來該把饅頭還給他,一邊為了保持清醒,再一次小心剝去那層沾滿灰塵的表皮。

他其實已經看不太清東西了,剝皮全憑感覺,手上轉著圈,皮還沒剝到一半,身側的光忽然暗了下去。

似乎有人蹲到了他身邊。

下一刻,一雙極有力的手臂不由分說地環上他的腰,手中的饅頭被人搶走,一個他十分熟悉的腦袋搭到了他的肩上。

羽毛般的觸感自脖頸處傳來,那個他日思夜想都在尋找的聲音不知為何帶了幾分哽咽,輕輕地喚:“師兄,師兄。”

額上被人印下一個極輕的吻,好像怕用力過度傷了他似的,那個聲音哽咽道:“親一口,是不是沒有那麽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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