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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梅香伴得故人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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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牙舞爪的魔族一見到他,皆不由自主退後半步, 手中的武器稍稍放下些許, 一聲大氣都不敢出。

莫沈淵就在眾人的註視下,緩步走到魔族的最前方。

這樣一來, 陸淺川可以輕而易舉地觀察出他每一處變化。

他比以前更高了, 烏發青黑, 眉目淩厲,赤紅色的眼瞳波光流轉,帶出幾分令人望而生畏的銳利。

一時之間, 街上只聞風雪交加的嗚嗚聲,以及一些人家聽得外面的動靜,在屋內更加用力鎖門的哐啷聲。

他們隔著漫天風雪對視。

良久, 莫沈淵那莫測的赤瞳中漾出一絲笑意, 語氣並未比滿天大雪暖上多少:“沒想到這裏的動靜竟然驚動了淺川公子,真是失敬。”

話音既出, 在空中和景行對抗的司命便順從主人心意, 飛回了他的劍鞘, 而景行卻仍舊僵在半空中,像突然失去了主人的指揮。

陸淺川張了張嘴, 話未出口,先嗆進一口冷氣, 五臟六腑都凍了個徹底。

莫沈淵神情莫辨地看著他,眼中倒映著陸淺川被冷風嗆得不斷咳嗽的身影,漫不經心道:“街上不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淺川公子弱不嫌棄,還請跟我來。”

他轉身,徑自進了旁邊一家酒肆,一群魔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忌憚地盯著陸淺川和方士諾,齊齊收起武器。

酒肆內。

莫沈淵挑了一壇綿軟的梅子酒,叫手下拿去溫了,隔著一張看不出年代的木桌,面無表情地和陸淺川對視。

他們進來時,方士諾借口要留下守門,正在門口和一個體積龐大的魔族將軍站在一起,假裝成兩根什麽都聽不見的石柱。

酒熱好,莫沈淵接過,給陸淺川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淡淡道:“喝一口再說。”

陸淺川仰頭,一口飲盡,拿帕子擦了嘴,眉目垂得像廟裏的菩薩:“說什麽?”

莫沈淵“嘖”了一聲,明顯被他這風輕雲淡的樣子激出了幾分怒氣,他赤紅的眼瞳中似有血色一閃而過,身體微微前傾:“我問什麽,你如實回答。”

“第一,你叫什麽名字?”

陸淺川一楞,沒料到會是這種問題,他躊躇一陣,如實答道:“陸淺川。”

“第二,你與韶疏是什麽關系?”

“亦師亦友。”

“第三,你的身體裏,有幾個你?”

陸淺川更加楞怔,脫口而出:“當然只有一個。”

莫沈淵沈沈地看著他,擺在桌子中央的血色玉佩安靜躺著,兩人之間的空氣無比滯澀。

良久,他拈起那塊其貌不揚的玉佩,面無表情:“這是魔族可以用來判斷人有沒有說謊的血玉。”

陸淺川微怔,順著他的話語看向那塊玉佩,聽他繼續道:“回答者若說謊,血玉便會血光大漲,而現在,血玉未亮——”

“——當年扔我進死域的人,真的是你?”

陸淺川仿佛被野狼盯上的兔子,瞬間繃緊了身體。

【當年扔我進死域的人,真的是你?】

腦海盡數被這句話占據,他驚得渾身都是冷汗。

——莫沈淵察覺到什麽了?

他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73的存在太過逆天,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可以接受的東西,而莫沈淵的這個疑問,他根本無法用這種任誰聽來都不會信的理由來解答。

莫沈淵註視他良久,見他一絲一毫解釋的意思都沒有,便自嘲地笑了一下,將血玉收進袖中,向後靠在椅子上:“那我換個問題,你們來這裏,所為何事?”

陸淺川不答反問:“紅巖莊家家戶戶閉門不出,是因為你?”

莫沈淵微挑起眉,略顯驚訝:“我們路過此處暫住而已,他們閉門不出,關我何事?”

陸淺川轉頭看了一眼門外在風雪中搓胳膊跺腳的魔族,又回身看著俊朗得不可方物的莫沈淵,心道:“如果所有魔族都長你這樣,他們還會嚇得閉門不出嗎?”

見他凝眉思索,莫沈淵彎起嘴角,平白笑出了幾分匪氣:“既然淺川公子擔心我們會嚇到這些村民,不如給我們安排一個住處,如何?”

陸淺川被這個笑驚艷得晃了神,下意識答道:“好。”

莫沈淵:“……”



萬靈宗,淺疏居。

沈清澤靠在大門口,雙手環抱著胳膊,嘴裏足以塞進一個雞蛋。

他清楚記得,大師兄說要下山查探紅巖莊異常,不過半個下午的功夫,他可親可敬的大師兄就帶著一群魔族,浩浩蕩蕩地走進了山門。

沈清澤頓時覺得,人生真是十分玄幻。

陸淺川走在隊列最前,身上披了一個厚重得能抵半個他的披風,正好將身邊輕裝上陣的莫沈淵擋了個嚴嚴實實。

他眼角餘光瞥到在一邊瞠目結舌的沈清澤,眼中一亮,沖這位左膀右臂招了招手。

待到沈清澤跑到近前,陸淺川眉眼柔和了一些,溫聲問道:“事情都商定好了?”

沈清澤:“差不離了。”

他這時才透過大披風的空隙看見被遮擋住的莫沈淵,眼中的驚訝更甚,但很快就化為一種心照不宣的了然,對陸淺川道:“我去給這些……呃,這些兄弟,安排住處?”

陸淺川正欲開口,莫沈淵先他一步道:“往器靈宮的地牢裏送點被褥火爐,他們擠一晚,明天就走。”

沈清澤下意識道:“那你……”

莫沈淵:“我住淺疏居。”

他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沈清澤恍然回到了三年前,莫沈淵還是萬靈宗的二師兄,一時五味雜陳,不顧陸淺川本人意願,嘆道:“好吧。”

毫無發言權的陸淺川:“……”

莫沈淵窺他臉色,涼涼一笑:“怎麽,大師兄不願意?”

陸淺川疑惑地看他:“又叫我大師兄了?”

莫沈淵一窒,目視前方,一副什麽都沒發生的模樣,冷靜道:“淺川公子願意,自然最好不過。”

陸淺川:“……”

沈清澤領著一眾魔族去客房,沿途引得一眾練劍歸來的師弟圍觀,各個竊竊私語:“怎麽這麽多魔族來我們宗門?”

“好像是大師兄捉回來的。”

“可是看起來不像打過架的樣子啊?”

師弟們研究不出緣由,紛紛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沈清澤,沈清澤一個頭兩個大,揮手轟跑他們:“都回去該幹什麽幹什麽,化幹戈為玉帛還不是好事?”

師弟們被他兇得作鳥獸散,沈清澤則站在一眾魔族前面重重嘆氣,心道:“再過不久,修真界和魔界都該結親了,真好。”

站在韶安居內的陸淺川突然打了個噴嚏。

燕子安來不及關心他的身體,皺著眉問:“你把山下的魔族都帶上來了?”

陸淺川捏了下鼻子,訕訕道:“弟子想,他們在山下會嚇到百姓,不如帶到山上,方便我們管理。”

燕子安滿臉不讚同的神色,他從未見過這個穩重的大弟子如此輕率魯莽的時候,一時不知該說他什麽好。

莫沈淵忽然接道:“我已經讓清澤師弟帶著他們去地牢了,假裝是被捉進來的就好,師父不必憂心。”

陸淺川:“……”

沈清澤是清澤師弟,燕子安是師父,他是淺川公子。

真他娘滴涇渭分明。

燕子安沈默地打量這個三年多未見的二弟子,當年一些舊事紛紛擾擾湧入腦海,心下也是無限感慨,輕嘆道:“如此便好,這三年辛苦你了。”

莫沈淵微一躬身:“幸不辱命。”

陸淺川;“???”

燕子安微微一笑,模樣甚是欣慰:“你們先回去吧,淺川多喝些熱水,小心傷風。”



陸淺川幾乎同手同腳地回到了淺疏居。

為何莫沈淵會說“幸不辱命”?

他和師父之間還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嗎?

而且,看莫沈淵對燕子安講話的神情,分明一絲一毫怨懟都沒有,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心平氣和,對沈清澤說話也十分熟稔。

只有對上自己時,他才露出一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殺神模樣。

難道是把所有被宗門舍棄的仇恨都轉移到自己身上了嗎?!

陸淺川瞬間十分心累,這下背上的黑鍋更多了,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莫沈淵隨他進屋,在家具擺設都很熟悉的房中掃視一圈,沒見到什麽大變化,不冷不熱道:“淺川公子這些年也沒有改變多少啊。”

陸淺川背上無比沈重,頂著一後背的黑鍋,氣若游絲:“自你走後便沒動過什麽了,你自便吧。”

說完,自己往床上一躺,成了整個山頭最俊的那條鹹魚。

他在山下穿得少還吹了風,哪怕回來時裹了莫沈淵的大厚披風,還是不可避免地開始頭暈腦脹,額頭也隱隱有些發熱。

陸淺川暈暈沈沈,幾乎快要就著這個姿勢睡過去,一陣食物的香氣不合時宜地從外間飄來。

淺疏居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味道了。

他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氤氳的熱氣透過門板,驅散了屋裏的絲絲冷意。

大腦一片空白,陸淺川幾乎不知該如何反應,楞楞地看著莫沈淵端著托盤,小心翼翼地用腳踢開門,見到他還醒著時僵了一瞬,又大力踢上房門。

雞絲粥在他手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姜水不知為何還摻雜著一絲大棗的甜味,莫沈淵面無表情地端到陸淺川面前,語氣不善:“喝。”

陸淺川怔然地看著他。

他太久沒有動作,莫沈淵好不容易擠出的那點耐性在不言不語的對視中耗光,他把托盤扔到一邊的矮幾上,單手撐上床柱,將陸淺川牢牢鎖在自己和墻壁之間,冷笑道:“怎麽,嫌棄我這個魔種了?要不要本魔君親自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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