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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落楓城內有乾坤(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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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裴楚然喃喃念出黑色牌匾上的三個大字。

不管外面如何風吹雨打墻傾梁倒,只要城主府還四平八穩地立在這裏, 這座落楓城的城魂就還尚存一息。

眾人面面相覷, 皆是一副想進又怕裏面有詐的樣子。

莫沈淵轉頭請示齊擇驊,在齊擇驊頷首同意後, 他率先上走臺階, 繞著城主府那已經掉漆的大門和朱紅斑駁的門柱轉了一圈。

紅漆綠瓦, 無甚稀奇。

他意興闌珊地收回目光,正打算告訴眾人不必驚慌時,隨意搭在門柱上的手卻驟然一頓。

一瞬間, 他懶散的眼神中劃過幾許淩厲。

他轉向那根平平無奇的朱紅門柱,手指沿著自己方才隨意放的位置摩挲了一陣,嘴角微微勾起, 沖臺階下喊了一句:“鼎實兄。”

鐘鼎實著實一楞。

他雖然親近陸淺川, 對莫沈淵卻莫名有些忌憚,此時突然被點名, 有點摸不著頭腦地走上去, 站到了莫沈淵身邊。

莫沈淵指著方才自己手指走過的地方, 語氣竟然十分輕快:“你看這裏可是你們雪城的印記?”

換做任何一個非雪城的弟子來,在他這麽說完之後必然奉送他一個白眼, 再義憤填膺地走開——因為那根柱子上分明只有滿目的朱紅色,並未刻有什麽印記。

但鐘鼎實卻在聽到他的話之後蹙起眉, 也把手放上去,感受到掌下的紋路走勢,眼中的喜色幾乎要溢出來。

他一邊連聲道:“是, 正是!”

一邊自乾坤袋中拿出一個其貌不揚的灰色石塊,那石塊真是醜的毫無特點,簡直就像他隨手在路邊撿的,但當他把石塊對準兩人摸過的地方時,石塊連同朱紅色的門柱一起,都起了一陣白色微光。

光芒過後,一個栩栩如生的黑色六角雪花紋安靜地浮現在石柱上。

連同鐘鼎實在內的雪城弟子神情俱是一振,受澄明影響的頹敗心情減輕了不少,眉目間終於湧上些許期冀來,方才頹然的氣氛微微緩和。

齊擇驊和陸淺川交換了一個眼神,眼中各自有了幾分安心,他溫聲對眾人道:“我們進。”

城主府高大恢弘,院內空間開闊,時有亭臺樓閣相互呼應,廊檐園池錯落有致,奇花異草不在少數。

一陣風吹過,院內的花草隨風而動,發出嘶啞的沙沙聲,像藏在暗處的伏兵。

一眾修士不由得再次提心吊膽起來。

偌大一個宅院,若放在平時,該是人氣興旺熱鬧非凡,可眼下院中只有他們一群提著靈器揣著忐忑的修士,一個多餘的人影都無,死寂中又滋生出一股別樣的陰森來。

齊擇驊喚出凜焱,看似在警惕禦敵,其實是想給眾人壯膽。

果然,雄獅一出現,眾人的惶恐不安因此好轉許多,鐘鼎實給自家人打氣道:“雪紋仍在,大家不必驚慌,一鼓作氣便是!”

有修士接道:“鼎實兄所言甚是,我們一群人哪有一個弱的,怕來怕去的像個什麽樣子?”

眾人接著這句話響和了幾句,士氣再次恢覆到入城時的激然。

陸淺川松了口氣,把準備好的說辭都咽回肚子裏,沖齊擇驊淡淡微笑。

齊擇驊眼中也浮出一點安心的笑意,對他點頭示意。

他們不知城主府中是否有機關錯落,一路小心前行,時不時用靈器試探一番。一個小弟子剛挑翻一塊莫名鼓起的草皮,見下面沒什麽玄機,剛松口氣,眼角餘光就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片白色衣袂。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高喊道:“什麽人?”

回答他的是呼嘯而出的靈劍。

那弟子雖然年紀不大,身手卻極為矯健,飛快地躲了,還反手將那靈劍擊了回去。

眾人連忙調轉方向,對著靈劍飛出的地方嚴陣以待。

鐘鼎實眼前靈光一閃,是方才的靈劍在他面前閃過,他一楞,道:“自家兄弟?”

那位“自家兄弟”正提著劍,從一根粗壯的梁柱後面偷偷摸摸地觀察他們。

有個眼尖的雪城修士看清了他的相貌,當場罵了句娘,沖他喊道:“木頭,是你嗎!”

被喚作“木頭”的人露在柱子外的劍尖微微一頓,靈劍收起,繼而一顆烏黑的腦袋探了出來,不是很確定地問:“二狗?”

“二狗”被人當眾喊了小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粗聲粗氣地道:“是我,別藏了你,趕緊滾過來。”

“木頭”這才收了戒心,一陣靈劍入鞘的清脆聲響後,提著衣擺從柱子後面滾過來了。

陸淺川由此得以看清他的全貌,是個著雪城服飾的眉清目秀的年輕人。

那位“木頭”眼神似乎不太好使,一路小跑奔向他們,路上被幾塊不算小的石頭絆了三次,差點一個狗啃泥撲倒在齊擇驊面前。

齊擇驊伸手扶了他一把,“木頭”兄弟那端秀的小白臉才不至於摔得太淒慘。

他輕咳一聲,匆匆忙忙地站直身體,對齊擇驊揖禮道:“見過齊宮主,在下雪城桃塢主門下,葉瑞木。”

雪城眾人在齊擇驊出聲前先大呼小叫起來。

他們一疊聲的“木頭你還活著”,離得近的都直接撲上去對著他上拍下摸,生怕這位好兄弟也缺胳膊斷腿成了殘缺不全的骨頭架子。

葉瑞木激動得聲音都更為尖細,連聲答“活著活著”,後來實在被他們摸得受不了,才伸手擋開了眾人。

齊擇驊見他們鬧完了,開口問道:“情況如何?這裏就你一人?”

葉瑞木見到同門的激動心情漸漸沈了下去。

他望著齊擇驊他們一眾人,方才劫後餘生的驚喜黯淡成一片蒼白,他對齊擇驊一拱手,低聲道:“諸位跟我走吧。”

葉瑞木大抵已經在城主府裏待了幾天,對這裏的地形分外熟悉,他帶著他們左拐又繞,來到了一處很是嚴肅的高堂門前。

門上“議事廳”三個大字映入眼簾。

眾人不明所以,“二狗”看起來和他關系最親近,兩人一直並肩而行,此時代替所有人推了他一把,甕聲甕氣地問:“你帶我們來這兒幹嘛?”

葉瑞木只看了他一眼,“二狗”瞬間噤聲。

葉瑞木的眼圈通紅,鼻翼翕合,看向他的眼神裏似乎帶著千鈞的悲痛。

陸淺川心裏突然湧上了點不好的預感。

葉瑞木推開棕桐色的古樸房門,一股別樣的惡臭從門內鉆了出來,眾人幾乎同時掩住了口鼻,一些佩戴香囊的則把香囊拿起來放到了鼻下。

房門打開,幽微的薄光透進房裏。

裏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十幾具修士的屍體。

葉瑞木默不作聲地看向他們,像是已經和肅穆幽靜的房間嚴絲合縫地融成了一體,他顫聲道:“我能找到的兄弟們……都在這裏了。”

這句話宛如一道驚雷,轟然炸響在眾人耳畔。

與此同時,守在城外的眾人正焦灼地組織第二隊的人員分配,方士諾拽著孫幽瀾的袖子,快要把那上好的紫衣面料揉成麻花,不知是在安慰師姐還是在安慰自己,小聲喃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孫幽瀾安撫地拍了拍他的頭。

柳青葵和其他幾個萬靈宗的同輩弟子站在一邊,擦劍的擦劍,試靈力的試靈力,他則摸著身側白虎的腦袋,時不時向落楓城的方向遠遠望一眼,憂心忡忡地對嘯風嘀咕:“大師兄不會有事的。”

嘯風拱了拱他,以示讚成。

燕子安和盧風逸在議事廳裏,各據桌子一側,盯著桌面上落楓城的地圖,盧風逸手指劃過,帶出一條入城的道路,沈聲道:“下一隊由我帶著進去吧。”

燕子安顯出了幾分猶豫:“可若我們兩個都動了,恐怕更加人心惶惶。”

萬靈宗與雪城各立一方,燕子安和盧風逸就是修真界兩根頂梁柱,一南一北頂住了多年來的紛亂覆雜。

落楓城的事太過詭異,本就鬧得人心不寧,修真界眾人都在看他們的動作,如果連盧風逸都親自出馬,只怕他們會更加驚惶。

何況,盧風逸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兩人一時沈默,只有盧風逸放在桌子上提亮的靈珠兀自發著蕭瑟的光。

正計無所出時,燕茗姝手中捏著一張薄薄的紙人闖進來:“父親,是大師兄的消息!”

燕子安一頭愁緒中閃過一抹喜色,伸手接過,陸淺川用來封印消息的淡藍色靈力被他一一解開,一行接著一行的話從紙人上方浮現。

盧風逸緊繃的心情也放松些許,露出了一點笑意道:“沒看出這孩子還是個話多的。”

燕子安好脾氣地笑笑,目光落在陸淺川最後畫出的方形框上,眸光漸沈。

陸淺川畫了個方框,又打了一個問號,最後以一個感嘆號作結。

燕茗姝雲裏霧裏地看著,疑惑道:“大師兄的意思是?”

燕子安手指微展,胖乎乎的紙人在他手裏化作一道飛灰,連同陸淺川送來的消息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淡淡道:“不是什麽大事,你先去告訴大家,叫他們做好準備,小心行事。”

燕茗姝行禮應是,依言退走。

盧風逸帶著些玩味地瞇起眼,以探尋的目光看著燕子安,燕子安和他對視,無奈地搖了搖頭,眉間閃過幾許糾結,最後嘆道:“一切還未查明。”

正說著,又一個紙人飄飄悠悠地從外面飛進來,這次的紙人上青光閃爍,未假他人之手,準確無誤地落到了燕子安的手裏。

燕子安面上的喜色更甚,如法炮制地展開紙人裏蘊藏的信息。

空中幽幽浮現出一團火焰印記,火焰的右側,是一個落筆沈穩的大叉。

盧風逸更加一頭霧水:“這個是禦風兄的?”

秦禦風比陸淺川更擅此道,遞出來的消息甚至不會被弟子們截到,盧風逸雖不知他這番言語是何意思,但總歸能收到消息,就說明人還沒事。

這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燕子安沈沈地盯了那兩個簡單的符號一陣,把秦禦風的消息也捏成了一陣輕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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