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落楓城裏有乾坤(九)

關燈
陸淺川僵著臉,頭針紮似的疼, 耳中嗡嗡作響, 他仿佛一個提線木偶,幾乎在同手同腳地往前走。

澄明見勢不對, 急忙拉了他一把:“淺川兄?”

陸淺川倏然回神, 轉頭看向他, 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澄明嚇了一跳,心知自己可能說錯話了,但眼下正是多事之秋, 他自己尚且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哪裏還有閑心關註陸淺川的小心思。

陸淺川僵著臉點了點頭:“我會知會外面的兄弟的。”

澄明心中嘆氣,知道萬靈宗一眾師兄弟向來感情篤深, 若換成別人, 他恐怕還要顧及對方是否會掩飾護短,但陸淺川名聲在外, 他倒是很相信這位正直嚴謹的同修。

他不再多說, 留給陸淺川時間由著他靜靜思考。

腦海中的聲音一時沈寂下去, 陸淺川本就被豁開口子嗖嗖透風的小心臟更加煎熬。

萬靈宗只有言靈宮一支司控制之術,三位殿主中又有兩位曾被他和莫沈淵懷疑過。而孫幽瀾與莫沈淵走得極近, 私交甚篤,兩年間早已洗清了嫌疑。

那剩下的, 便是他最想相信卻最能給他打擊的。

方士諾。

他關照了整整兩年的小師弟,根據澄明的話,成了萬靈宗上下最值得懷疑的人。

他一時沒了主意, 韶疏怕他想不開鉆牛角尖,出聲問道:“你怎麽想?”

陸淺川苦笑:“前輩覺得呢?”

韶疏“唔”了一聲,難得有些猶豫:“若真像他所說,你那個小師弟恐怕有點問題,但你又如何確信,這人所言皆非虛話呢?”

陸淺川經他提醒,一個激靈,悄悄看了一眼情況愈發不好的澄明。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澄明的身體已經如此慘烈,他摸著良心也不該有這樣的懷疑,但最近發生的怪事實在太多,陸淺川不得不多留一個心眼。

韶疏接著道:“他也說了,雪城裏會通靈術的只有他一個,那秦禦風和胡莽爭鬥時,他也在現場,難道他自己就沒嫌疑了?”

陸淺川捏著自己的左眉骨,頭疼道:“可若真的是他,方才的一席話又是為了什麽?”

韶疏道:“挑撥離間,什麽時候都不算晚。”

他頓了頓,又怕陸淺川過於相信自己,迅速補充:“我說的這些都只能算是一種情況,在真相還未知的情況下,不管誰跟你說什麽,你都得自己多留意。”

陸淺川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時,他那聲音裏盡是不可一世的張狂霸氣,經過兩年的打磨,狂傲的一代魔君終於磨成了苦口婆心的老媽子。

陸淺川苦中作樂地笑了出來。

也罷,車到山前必有路,別人都不可信,燕子安總歸沒有問題,他把消息都遞給燕子安,提醒他城外的事情都小心一些便是。

陸淺川想著,便從乾坤袋裏掏出一個小紙人,淡藍色的靈光閃過,心中想的話都被他封進了紙人裏,他手一揚,紙人像有自己的意識似的,在空中撲棱著兩條又短又粗的紙胳膊,很快飛走了。

他們在隊伍最後面,除了澄明,沒有人註意到他這點小動作。

陸淺川松了口氣,和澄明互相點頭示意,一轉頭,看到了斜前方正悄悄回頭看他的莫沈淵。

莫沈淵的表情很是從容淡定,對他方才的小動作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驚訝,似乎只是很隨意地轉了個頭,很隨意地一不小心被他抓了個正著,又很隨意地轉了回去。

陸淺川:“……”

他自我安慰地想:“被沈淵看到,總比被別人看到強,看到就看到吧。”

眾人走過一些低矮的房屋,越向前走,越覺得房屋鱗次櫛比,街道四通八達、井然有序。

齊擇驊擡手止住了眾人的腳步,警惕地觀察一番四周,沈聲道:“小心有詐。”

澄明這時已經是強弩之末,陸淺川看得出他分明是在撐著最後一絲清明,打算陪他們走完這段路,他想伸手扶一下這位剛認識的兄弟,手指動了動,又縮回了袖子裏——

將心比心,如果是他變成了這副模樣,哪怕撐著最後一口氣,也不想接受別人好意的幫助。

越是驕傲自尊的人,別人的好意越容易變成累贅。

陸淺川在心裏對澄明道:“澄明兄,看樣子我們已經走到城中心了。”

澄明過了好半天才答道:“嗯,好,小心為上。”

他已經神志恍惚了。

虧得陸淺川說話,澄明又勉強喚回了一些精神,他渾濁的眼珠雖然還在,卻已經只能做個擺設,看不清什麽東西。

人在窮途末路時總能爆發出驚人的潛力,澄明的視野裏朦朦朧朧,心裏卻驚人地敞亮,一種類似於野獸的直覺籠在他心頭,他幾乎下意識地對陸淺川喊道:“有詐,快躲!”

陸淺川的腦中突然炸了這麽一句,嚇得他一個哆嗦,想也不想地喊了一聲:“快躲。”

幾乎在他發出聲音的同一時間,一陣卷著沙石的狂風驟起,以席卷一切之勢打向他們一群人,緊接著,一道蒼老卻有力的聲音在空寂的城中回蕩:“又是你這個小娃娃,這次你可別想跑了。”

空氣中凝了兩道氣箭,箭尖像是匯聚了主人心中的憤恨,在青石綠瓦間閃著冷光,呼嘯著襲向在隊伍最末尾的陸淺川。

陸淺川急於護住澄明,結界剛起,那兩道冷箭就像有意識似的,繞著他左手邊的房子拐了個彎,自他身後打了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陸淺川未做他想,直接橫過景行,想用靈劍隔開那兩道氣流的攻擊。

景行在他身前迸發出強烈的藍色光芒,他手臂還未揮動,一道紅光便以更加快速逼人的氣勢沖到他面前,擋住了那兩道冷箭的攻擊。

陸淺川一楞,百忙之中還看了一眼莫沈淵。

莫沈淵伸手,擋在陸淺川身前的司命自發回到他手中,他身形一閃,竟直接閃現到了陸淺川的面前,他反手揮出一道劍光,挺直身體護住身後的陸淺川,低聲告誡:“註意防守,不要分神。”

韶疏咬牙切齒:“是扶搖,你聽我的,不費靈力也能弄他個半死。”

陸淺川發現原來他還可以在一代魔君和老媽子之間自由切換,眼中帶了點笑意,手上卻絲毫不敢停頓,按照韶疏的指揮,捏出一個火訣。

當初在萬靈宗山下,他曾借73之手讓扶搖狠狠吃了一次苦頭,這下親身上陣,不僅不慌,還有點要向73看齊的架勢。

但那次扶搖在風眼處,位置十分明顯,現下周圍房屋四合,街上起風也是同一走向,他們連扶搖人在哪裏都不知道。

奇的是,扶搖自那兩道冷箭之後就沒了動靜。

眾人不敢放松警惕,各自提著靈器警惕地圍做一圈,在齊擇驊的指揮下向一些可能有人藏身的地方發動兩次小攻擊,但無一不是撲了個空。

裴楚然奇道:“這不應該啊,方才說話的聲音好像就在我耳邊才對。”

等了許久,扶搖的確沒再有所動作,他們能明顯感受到街上的風已經偃旗息鼓,似乎不想再和他們周旋了。

正當眾人有些放松時,一陣磕牙的聲音在他們周圍此起彼伏地響起,在空曠的街道上續出陣陣回音,簡直令人脊背發寒。

陸淺川明顯感覺到澄明的狀態有些不對。

他來不及多想,景行握在手裏,他伸出空著的那只手,抱住還未察覺的莫沈淵就地滾了一圈,兩人再起身時,澄明竟然撐著那副強弩之末的骨頭架子向他們撲來了!

他在心中叫澄明的名字,這次沒有收到澄明的任何回應。

陸淺川心中一沈。

韶疏奇道:“這小子還真是個騙子?”

以澄明現在的實力,他和莫沈淵任何一人揮出一劍,都能讓他直接從有人形的骨頭架子變成散落在地的枯骨,但陸淺川卻握著景行,遲遲沒有出手。

莫沈淵手中的司命紅光大亮,對著正撲向陸淺川的澄明揮出一擊。

劍光堪堪擦著澄明的肩膀劃過。

那已經失去神智的骨頭架子拋棄了所有身為仙門弟子的尊嚴,像所有被感染的屍人一樣,刻著牙,僵硬而又緩慢地轉頭看向攻擊自己的人。

他只僵了一小會,毅然放棄了一直和他躲貓貓的陸淺川,轉身走向攻擊過他的莫沈淵。

除了他們兩個,其餘眾人還沒有從突然的變故中回過神來,直到澄明已經逼近莫沈淵,莫沈淵手中的司命迸發出嗜血的光芒,雪城眾人才驚呼:“明師兄!”

已經完了。

澄明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莫沈淵看了陸淺川一眼,像逗小孩似的,隨意地把司命提在手裏,一點一點向後退步。

他退到墻邊,那兩堵墻間正好有一道能通人的小徑,莫沈淵本想從小徑中退走,身體剛轉了一半,仿佛看見了什麽惡心得了不得的東西,腳尖一點,人已經閃至幾尺外。

眾人都緊張地盯著他跟澄明玩放風箏,尤其是雪城弟子,看到他這出乎意料的一舉,頭上滿是冷汗,生怕他劍尖偏了一點,澄明就徹底成了落楓城中無名無姓的一堆破骨頭。

然而待他們看到從那條小徑中鉆出來的東西時,本來發青的臉迅速垮掉,隱隱變得有些發白——

一只,兩只,三只……

從那條小徑裏,緩緩鉆出三只破爛得還不如澄明的骨頭架子。

不止那條小徑,任何他們周圍能通人的地方,都有數不清的骷髏屍人冒出來。他們磕著牙,臉色鐵青,眼白上翻,身上都帶著一股難以忍受的惡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