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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落楓城裏有乾坤(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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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淺川沈默地把信紙遞回給燕子安,肅容道:“論劍臺還有三日才能開放, 若等到比試過後再前往落楓城, 恐怕又會生出許多變故。”

燕子安道:“這也是我和風逸擔心的。可前往落楓城的弟子無一歸還,我們對城內的情況一無所知, 若貿然前去, 恐怕……”

看來自己想到的他們已經都想到了, 陸淺川抿了抿唇,心裏突然升起一絲詭異的不詳感,不知是落楓城劇情的變動帶來的恐慌, 還是對即將和莫沈淵分道揚鑣的排斥。

他正猶豫時,73冷靜的系統音突然跳出來:【檢測到關鍵劇情任務:查探落楓城。請問宿主是否立即領取任務?】

陸淺川和73友好相處了兩年,頭一次從這位大哥的聲音裏聽到這麽委婉的問句。

他道:“可以延遲嗎?”

73一板一眼地回答:【任務領取截止時間:五天後。若逾時未領取, 系統將強制宿主領取任務, 請宿主做好準備。】

陸淺川:“……”

他就不該對73抱有期望。

燕子安斟酌一番,道:“你先回去吧, 我再和風逸他們商量一下。”

陸淺川離開燕子安的房間有一段路, 才驀然想起來自己忘記跟他說在秘境中遇見洛華銀的事了。

他轉過身, 向著燕子安的房間張望一陣,想到燕子安那副憂慮重重的樣子, 摸摸眉上那道疤,心道:“這件事還是先等幾天再說吧。”

何況洛華銀出現得蹊蹺, 他即便匯報了也說不好為什麽堂堂魔君會出現在論劍大會的秘境中。

非要說的話……陸淺川摸摸自己的臉,聯想到洛華銀當時看自己的臉的表情,心想:“難道是對我的臉一見鐘情, 想要帶回去做男寵?”

這想法雖然荒謬,卻也不是不可能。

洛華銀為人肆意妄為,什麽出格的事都做得出來,而且,陸淺川還記得,兩年前在蝠風殿,那家夥看著自己的臉就像看到了什麽高級玩具。

當時的記憶湧上腦海,他無端抖了一抖,在溫暖的春日裏覺出了幾分寒意。

三日後,論劍臺如期開放,各宗門的翹楚弟子有說有笑,魚貫而入。

燕子安和盧風逸還是不忍心直接把這群天之驕子扔到一個不知所謂的死城裏歷練,先派了兩隊有經驗且稍微年長一些的人去探路,由秦禦風和雪城的副城主胡莽帶著,等到他們探出點消息來,再把陸淺川他們送去增長閱歷。

73給定的時間期限只剩下兩天,陸淺川說不急是不可能的,但他又不能明說,只能按捺下心中的急切,假模假樣地混在一眾弟子中,做他那個眾星捧月的高嶺之花。

沈清澤和柳青葵插科打諢,裴楚然和方士諾在互相提醒著一會的註意事項,似乎沒有人發現大師兄平靜的表面下早已暗潮湧動。

……也只是似乎。

莫沈淵不知何時摸到了他身邊,嘴唇快要貼在他的耳朵上:“大師兄心裏有事?”

正神游天外的陸淺川嚇了一跳,不自覺地瞪了他一眼。

莫沈淵輕咳一聲,心裏又生出點大師兄瞪眼的樣子真可愛的旖旎心思,低聲道:“在擔心落楓城的事?”

陸淺川胡亂地點頭:“心裏總有些不安。”

莫沈淵道:“現在尚且一點消息都沒有,別這麽杞人憂天。”

陸淺川想:“就是因為沒有消息,我才這麽寢食難安啊。”

這段劇情太重要了,以至於一旦感受到一點點的風吹草動,他都能像只兔子似的警覺起來。

因為什麽都不知道,他無法判斷接下來的劇情走勢。

因為什麽都不知道,他無從得知落楓城後他和莫沈淵的命運究竟會如何。

因為什麽都不知道,他無法預料……如果莫沈淵真的一朝從雲端跌入泥裏,重擊之下會變成什麽模樣。

他這幾天思來想去,莫沈淵三個大字像燙在腦子裏似的,擾人心思,揮之不去。

他心裏的煩憂快堆成兩朵雲,沈甸甸地壓在心頭,論劍大會卻不會因為他的煩惱而停滯一絲一毫,眾人入場後,盧風逸立刻宣布比試開始。

二十個論劍臺上分別站著四十名弟子,各自虎視眈眈地和對手對峙。

因為論劍比試的序號是隨機決定的,陸淺川實力頂尖,卻仍舊排在後面,所以他只能揣著一腔煩悶滿心愁苦,心不在焉地看著臺上的眾人打打殺殺。

……不是他針對某一位,這四十位兄弟真的沒眼看。

他在一直待在萬靈宗,師父師叔都是宗師中的宗師,師兄弟俱是天賦過人的驚世奇才,優渥的環境都快叫他忘記了,這世上還有無論怎麽努力都無法望到他們項背的普通人。

那四十名修士年齡不一,有滿面胡須的中年漢子,也有和他們差不多年歲的俊秀小生,陸淺川一眼掃過去,輕易看出這四十位修士都是基本功紮實的努力型選手。

但也僅是如此了。

他們的一招一式都很穩,以至於場上的打鬥一直很穩,兩名對手之間的差距都不太大。

越是這樣,圍觀的眾人越容易失去興趣。

陸淺川略略看了一圈,果然,很多人都露出了意興闌珊的表情。

論劍大會每四年召開一次,或許場上的選手都覺得這是自己四年來最重要的顯露實力的場合,他們四年甚至更久的努力都是為了在這場比試中脫穎而出,得到他人的賞識。

他們在場上酣暢淋漓,拼命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面,發揮自己最大的本事。

場外的眾人卻在竊竊私語,天南地北地高談闊論,沒有幾個人將註意力放在那四十名修士身上。

等到最後一組結束比試,作為裁判官的一位雪城副城主敲響銅鑼,示意這輪比試結束,下輪的選手做好準備。

四十位選手互相稱讚幾句,排成一隊下臺。

圍觀的眾人依舊有說有笑,似乎沒有人註意到一群人已經結束了他們的展示。

在一片珠玉嘈雜中,陸淺川面無表情地鼓起了掌。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在小聲交談,一群小聲交談的人便匯成了一片嘈雜的海洋,陸淺川那點突兀的掌聲很快淹沒在陣陣嘈雜中,甚至除了他身邊的人,都沒人發現這個突兀的聲音。

莫沈淵只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和著他的掌聲,一同鼓起掌來。

沈清澤和方士諾他們坐得稍遠,不知怎麽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方士諾和柳青葵皆未做多想,像響應號召似的跟著一起鼓掌,裴楚然和沈清澤兩頭霧水,茫然地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陸淺川,沒說什麽,加入了這個勢單力薄的鼓掌小隊。

陸淺川一個人或許不顯眼,但萬靈宗幾個弟子一起,有心人自然會註意到。

漸漸地,會場內先是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區域響起掌聲,最後塊連著塊,整個會場都被掌聲淹沒。

坐在主位的燕子安不動聲色地露出一個欣慰地笑。

盧風逸仍舊沒個正形,身子歪扭著湊到燕子安耳邊:“真了不起。”

短短三天,這句話燕子安已經不知聽了多少遍。

他眼中的笑意更盛,嘴角微微翹起了一點。

在還算熱烈的掌聲中,陸淺川清楚看見一個中年漢子在走下臺時抹了把臉。

他的表情一派平靜,仿佛剛才領掌的不是自己一樣,淡然自若地繼續看。

莫沈淵收了手,突然道:“值得尊敬?”

陸淺川道:“嗯。”

莫沈淵轉頭看著他,面上有幾分不解:“為什麽?”

陸淺川道:“堅持的人本就令人尊敬。”

莫沈淵挑眉:“可是如果不執著於此,他們或許可以在其他方面小有成就。”

他沒說出口的是:正因為堅持了一條錯誤的道路,他們這輩子註定庸碌。

陸淺川不想和他爭論這個哲學問題,只道:“或許吧。或許一條路走到黑,他們最終的收獲還不及剛剛踏上這條路的人,也或許他們因此放棄了一些本來可以得到的東西,可以說是丟了西瓜撿芝麻。”

“這樣的人不聰明,甚至可以說很傻,卻又傻得讓人欽佩。”

陸淺川這樣說,莫沈淵不敢茍同,卻也沒有再繼續爭論。

因為他知道,這世界上聰明人很多,傻人也很多,明明可以聰明卻選擇做傻子的人也很多。

比如燕子安。

比如陸淺川。

他們從來都是萬眾敬仰的天之驕子,只要他們想,名聲威望、錢財人脈,世間種種皆是唾手可得。

可他們偏偏選擇守著那點破規矩,老老實實地把自己框在框裏,為此還經常做一些受累不討好的事。

這從來不符合他莫沈淵的人生哲學。

但他選擇尊重這種人生哲學。

就像十六歲的時候,他發誓,無論日後大師兄是否會和自己產生見解上的不一致,他都要無條件地選擇尊重大師兄。

原因無他,不過是那時的他突然發現,這個人一本正經的時候很可愛,腦子軸的時候也很可愛,甚至故作冷臉唬人的時候也很可愛。

這樣形容一個成年男子似乎有點詭異,所以這些隱秘的小心思他誰都不敢告訴。

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翻出來,像小孩子偷吃糖果似的,一個人躺在床上,靜靜回味著那點可愛。

任由那點可愛黏著他的手腕,將他從暗無天日的深淵裏拉出來。

作為交換,他願意把那點可愛捧在手心裏,替他擋去一切風吹雨打,同時默不作聲地織一張網,不動聲色地把那點可愛網在自己身邊,叫他再也離不開自己。

為此,他練了兩年的廚藝與縫紉,終於練到了爐火純青,練到了大師兄吃飯洗衣都會想到自己的地步。

莫沈淵望著陸淺川看上去有些憂慮重重的側臉,心想:“該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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