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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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讓楚瑜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心中微微一動,似有所感:“越人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封逸淡淡地輕吟完畢。

楚瑜有些不知所措,隨後沈默著垂眸。

她還沒不學無術到不知這首歌裏的意思——傾慕。

“心悅君兮,君不知,如今君已知,若是肯以一身相托,必不負君,以我之力,撐一片天地,護君此生平安順遂。”封逸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少女,目光深邃。

雖似在提問,卻不容拒絕地慢慢地將五指尖一個個扣入她的指縫間。

楚瑜漲紅的了臉,心情覆雜,她甚至還沒有理清自己對封逸是什麽心情,雖然兩人同生共死好幾年。

她抽了一下自己的手,沒有抽出來,卻被封逸輕輕一拉,便整個人跌進他懷裏。

鼻間都是混合這淡淡草藥味的男人清冽氣息。

她下意識地想要起身,但是卻被他輕輕地按住了背後。

“別動,我胸口的傷疼。”

楚瑜一僵,便不敢再動,她聞見了他胸口的藥物裏還有幾不可聞的血腥味。

她終歸還是慢慢地軟了身子,輕輕靠在他的肩頭。

封逸聞著她發間的清香,薄唇輕輕貼在她發間,唇角彎起了一絲幾不可見的得逞微笑。

他願意織網,細細密密,將這一尾水中香魚兒慢慢網,用此一生都不遲。

……

第二日一早,風雨初歇,天色青青。

楚瑜抱著個缺角的甕往茅屋外去打水,逸哥兒查案子,被人陷害追殺,借躲在這林子裏獵人小憩的屋裏養傷,好在附近有山有水,勤快點,倒是也不缺吃喝。

她一邊在河裏提水,一邊琢磨著想個法子通知霍二娘和霍三娘才好。

她現在身邊得力,又武藝高強的就這兩個。

正想著,她忽然若有所覺地擡起頭,驀然轉身,但見身後一道高挑的青衣人影正悄無聲息地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睨著她。

楚瑜嚇了一跳,隨後警惕地瞇起眸子:“你們想幹什麽?”

“家主有請。”男人聲如金石相擊一般冰冷。

楚瑜嗤了一聲:“沒空。”

說罷,她提了水便要走。

卻不想,才走幾步,便見面前忽然鬼魅一般飄落一道青影,男人桃花眼裏毫不掩飾冰冷的殺意睨著她。

楚瑜權當沒有看見轉身就往另外一個方向而去。

同樣沒有走幾步,對方又忽然出現在她面前負手而立。

“你想嚇死人是不是?還是欠水潑,姓金的!”楚瑜橫眉豎目地怒瞪著他。

金耀冷冷地彎起唇角:“雖然主上說了,要對姓楚的你客氣,不得動刀劍,但是卻不代表不可以對姓封的不能動刀劍。”

“你試試!”楚瑜眼底寒芒閃爍:“你們敢動他一下,我催發之前服下的焚心蠱,毀了我自己這身皮,教你們這些東西什麽都不得到!”

金耀睨著面前一臉冰冷的少女,桃花眼裏閃過一絲莫測的情緒,隨後輕嗤:“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除了會躲在女人身後,還會什麽?”

“你們這群粗魯武夫也只配被人駕馭,懂個屁!”楚瑜輕蔑地嗤了一聲,目光掃了眼不遠處的林子。

封逸之能在心術之上,不輸給那個可怕的男人。

金耀瞬間火大,隨後卻見她忽然撂下了水甕,繞開他,向林子另外一個方向而去,卻不是回小茅屋的方向。

“楚瑜……。”他剛要開口卻被楚瑜冷冷地打斷。

“你們家主不是要見我麽,還不過來帶路?”

金耀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得她仿佛在嘲笑自己一般,這輩子還沒有遇見這樣難纏的女人。

除了主上,也沒有人敢命令他。

他有點忍無可忍地握了握手裏的刀,隨後掩下眼底的寒光,擡起手,做了個收的手勢。

林中數十道青影便收了殺氣淩冽的刀鋒,悄無聲息地消失。

楚瑜感受著林中的風聲不同,整個林子恢覆了正常,她方才暗中松了一口氣。

還好。

那個男人還沒有動封逸的打算。

雨過天色青,林間,有陽光穿透片片葉子落在地上。

楚瑜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卻忽然見行在前面的青影已經消失,只一道白影坐在一張黃花梨雕梅蘭君子方桌邊,桌上清茶,香氣裊裊。

素手執杯,白衣勝雪壓得滿林青色都淡似畫中墨,而那一抹白,宛如畫中仙,不沾人間半點煙火。

楚瑜知道那人姿容一貫是極好看惑人的,但是每見一次,都依然有驚心動魄之感,好一會才能緩過來。

楚瑜走了過去,在他面前坐下,也不看對方,只斜著眼睨著上方的銀杏樹:“三爺,這般大老遠地跑川南來,真有閑情逸致啊。”

對方不答,卻擡手為她斟茶。

楚瑜下意識地先瞥了對方一眼,瞬間撞入一雙似笑非笑的深瞳裏,修長眼線襯在他肌膚雪色上,似一線墨色落進昆侖雪水中,隨後在眉梢眼角婉轉暈開煙雨凈色。

如一泓秋水,溫柔而魅惑,能看到人的心底深處。

她呼吸瞬間一窒,立刻扭開頭,忍不住暗自罵了聲妖神!

琴笙素白修長的指尖撩了流雲寬袖,舉杯。

他的聲音如他的目光一般柔淡: “此茶名為香魚,乃縹緲峰桃花泉水邊所長,一年只能采收七兩,初看葉色尋常,但是入水後色味極艷,很值得一品。”

看著他精致的薄唇抿上白玉杯。

楚瑜莫名地覺得臉上燒得慌,覺得他那話裏似有惑人深意一般。

品魚?!

她忽然想起昨夜,睡在封逸懷裏,他嗅聞她的發間,親吻自己的時候,喉間那悅耳喑啞的低哼,也道是她這尾魚兒味道極好。

楚瑜垂下眸子,拿了茶杯直接往嘴裏灌,咕嚕幾聲下去,一杯茶喝的幹幹凈凈。

一通牛飲的樣子看得隱沒在樹林間的金耀忍不住牙酸,輕蔑地嗤了一聲:“真真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楚瑜扔了茶盞,也不怕會不會碎了千金白玉杯,防備地看著琴笙:“三爺,有話直說,我是粗人,學不來您這臺面上打花腔唱折子戲的調子。”

琴笙似覺得她反應頗有趣,取了帕子輕擦了下精致唇角:“小魚,本尊這些年可曾真傷過你,且不說唐門地宮之事乃我曜司所平,連你腹中那一枚唐門焚心丹,也是我讓你去取的,否則你怕是早落在了宮少辰手裏。”

楚瑜一頓,瞇起大眼,上下打量起面前的男人。

宮少辰之狠辣,她自有領教,雙方勢同水火,但是要說她和封逸最忌憚的,卻是面前的這個男人。

神鬼莫測,敵友難分。

------題外話------

看了個妞兒的評論,忽然腦洞大開,如果男主們都是終極反派,故事會怎麽走,寫幾個短篇來玩玩,基本上也是周日更新。

下次更新還是周日。

用此賀歲,春節快樂,我的寶貝們!

番外 如果他是反派——琴卷 2

“那是,三爺何等人物,怎麽會與我等小人計較。”楚瑜彎了大眼,笑盈盈地看著琴笙,一副無比真誠模樣。

這人說他壞,但是幾次三番,她遇險的緊急關頭,卻是他在出手。

比如當初那副在風煙山上繡的太後繡像,不知怎麽在運回宮後,卻令太後中毒昏迷不醒,龍顏大怒。

就算最後阿逸暗中一力查清了此事與她無關,又想法子將真相呈上。

這已經是很不容易,阿逸那時尚且是罪臣之子的身份,一手布局到最後,洗清了她的嫌疑已經是用盡了所有的氣力。

但太後中毒事到底還是因為她獻上的那一幅繡像,這關系沒法脫。

只能說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皮肉之苦,打個半死總免不得。

在她都認命被架至刑司上刑時,卻是皇帝親自下旨將她放了。

待得她進了禦書房,才發現了原來出手救了她的竟是琴三爺。

這也是她第一次見識到琴三爺對皇帝的影響力。

那般威嚴深沈的帝王在琴笙面前竟那般言聽計從,言聽計從到討好,琴笙卻依然平靜如水,習以為常。

阿逸甚至懷疑琴笙是皇帝在外頭的私生子,皇帝對他的好,充滿了補償的意味。

當然,這一切都是他和她的推測。

不過這個推測足以讓她對這個神秘的男人多了幾分忌憚。

比對宮少辰的忌憚更多。

因為,他想要抓住她,對她怎麽樣,太容易……

比如那次在宮裏,皇帝把她交給了他,只因為他問皇帝要她。

而一貫多疑又威嚴的皇帝陛下竟然沒有問任何原因,就把她像個不起眼的東西一樣扔給他。

甚至為他在宮裏安排寢殿堂,連守衛他住所的地方都不是大內禁衛,而是曜司的人馬。

要知道宮前有下馬石、解刀門。

若無宣召,就算是上將軍帶刀入宮,都是謀反殺頭的罪名。

說他是好人。

但落在他手裏那一刻,她求告無門,像只被他拽在手心裏,待宰的魚兒,還得被他細細地把鱗片都刮掉。

如果不是阿逸那時候在外頭,合縱連橫,利用了英吉利使節鬧出事兒,要她親自出面解釋方能不影響兩國邦交。

只怕,她半條命都要沒了。

皇帝不得已讓人進來要人的時候,

她被點了啞穴和麻穴,上身剝得只剩一件肚兜,癱在桌上,背上全是他刺青的針,疼得渾身都抖顫,一身大汗淋漓。

她是他手下的人形紙,他是那拿她皮做刺繡的繡師。

最終,他痛快放了她走。

甚至推波助瀾,讓她成了所有出口洋人貢品繡物織造的督造使。

包括幫著阿逸對付宮少辰。

……

這樣的事,不是一件,兩件。

似敵,似友。

她摸不透。

唯一好點的,就是他不像宮少辰,對她有別念頭。

可楚瑜知道,這個男人,是危險的存在,她身上有他也想要的藏海圖。

保不齊,哪天,他就剝了她的皮。

“我在楚姑娘的心裏,就這般不堪?”琴笙忽然挑了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楚瑜嚇了一跳,睨著他,不做聲。

這人是會讀心術麽?

琴笙似覺得她警惕的樣子很有趣,莫測眼底的笑意漸深。

他擡手倒了一杯茶遞了過去:“請。”

楚瑜看了眼琴笙握杯的手,他指尖透明似的白,握在碧玉杯子上,很好看。

她從沒有見過哪個人能把白衣服穿得那般好看,人都說公子如玉,白衣勝雪。

琴笙膚色那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硬生生壓下他一身雪衣。

神仙一般除塵脫俗的人物,可是,她卻覺得危險。

她擡起眼,看著琴笙,笑了笑:“我們這種人物,心裏怎麽想,您也不該放在眼裏的,這杯茶喝了,我還有事,告辭。”

說著,她接過茶杯就想一飲而盡。

但是在觸碰茶杯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張,手腕一送,修長的五指仿佛無意的將她的手和杯子都握在了手裏。

感受到屬於男人掌心的微涼的溫度和細膩的觸感,楚瑜瞬間一僵。

她立刻掙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回來。

但是她的手在半空中,捏著那只杯子,被他握得——紋絲不動。

楚瑜臉上沒了笑,面無表情地看他:“三爺,您是天上仙,我是凡夫俗子,沒得玷汙了你的清白。”

琴笙斂眉垂眸,神色平靜無波“楚姑娘,你是一尾魚,滑不丟手,不捏牢了,怕是帶著你這一身漂亮的魚皮沒入水裏,找不到,說不得還要咬人一口。”

楚瑜心底有些沒底,他的手很大,冰涼如玉,捏住她的手時,一點都不像他的人一樣縹緲溫柔,反而有一種讓人窒息的包裹與控制。

讓人無處可逃。

楚瑜挑眉,大眼咕嚕一轉:“我哪有這種本事。”

琴笙擡眼睨著楚瑜,淡淡道:“那日你在唐門地宮為了防著宮少辰強行擄走你,吞下唐門能靠著你自己催動毒力的焚心丹,威脅他若是敢輕舉妄動,你便玉石俱焚,燒了你這身皮……。”

楚瑜嘀咕:“那不是三爺您指點迷津,我才能拿到焚心丹麽?我這也是聽你的呀”

琴笙道:“但本尊並沒有讓你毀掉金曜藏起來的焚心丹解藥,你找不到他將解藥放具體放在地宮裏的哪一具棺木裏,在金曜忙著控制局時,索性一把火燒了所有的棺木,不過是為了讓本尊以後也投鼠忌器,輕易動不得你,算盤打得不錯。”

楚瑜下意識地撒謊:“誰說的,那一場火明明是宮少辰的手下打鬥時,不小心……。”

“是嗎?”琴笙那莫測深邃的目光看得楚瑜忍不住心虛的別開臉。

下一刻,琴笙忽然手腕一收,將她上半身扯了過來。

楚瑜哪裏是他的對手,只得擡手撐著桌面,抵著自己的身子,才勉強沒有掉他懷裏:“三爺,你想怎麽樣?”

琴笙幽幽的目光一寸寸掠過她細膩的肌膚,忽然輕輕地彎起精致的唇角,似笑非笑地在她耳邊柔聲道:“本尊一貫知道楚姑娘,是個聰明人,與聰明人打交道,一貫省功夫,不若這般……。”

楚瑜哪裏聽得到他說什麽,兩人之間的距離太近,近得她目光所及都是他膚光如玉,如畫眉目勾人魂魄,鼻息間都是他身上淡淡的冷香,還有他一寸寸噴在自己嬌嫩皮膚上的潮潤呼吸,撩撥著所有的感官。

有些人,但凡他願和顏悅色地舍了些溫柔出來,便教人色授神予。

他說些了什麽,都不假思索地想要答應,只為博美人一笑。

楚瑜渾身僵硬,暗自惡狠狠地罵了一聲“妖神”。

她費了好大心機,暗中狠狠地捏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肉才讓自己聚精會神地聽他在說什麽。

“合作?”她終於抓住對方說話裏的關鍵。

琴笙微笑:“是。”

曜司和封逸、她一同合作,先行禦敵於外,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楚瑜穩了穩心神,沈吟了一會,才硬著頭皮道:“我與逸哥兒商量好了,再給火曜他們傳信罷。”

琴笙不答,只垂眸。

楚瑜有些無奈地盯著他捏住自己的手,沒有松開的意思,只好苦笑:“三爺,我是你這尊大佛手裏的猴兒,能躥哪裏,都躥不出你的五指山不是?”

琴笙沈吟著,穩坐如泰山,八風不動,也不知在想什麽。

在楚瑜一顆心懸得七上八下時,他才淡淡道:“嗯。”

楚瑜這才暗自松了口氣,隨後,她直起身,迫不及待地諂媚一笑:“好,那我就不打擾三爺了,這就告辭,馬上回去找逸哥兒商量。”

琴笙卻沒有馬上松開她的手。

她扭了扭手腕:“三爺?”

琴笙擡起絨薄的眼皮,看著她:“不知楚姑娘這一尾魚,除了有魚食會過來,還有什麽能抓得住?”

楚瑜心底咯噔一下,隨後笑得燦爛:“我記得三爺不愛吃魚,抓魚做什麽?”

琴笙幽深如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異光:“你倒是還記得?”

楚瑜點頭如搗蒜:“是。”

琴笙慢慢地松開了手,指尖還輕輕地在她脈搏上畫了一下,似笑非笑:“這倒是難得。”

楚瑜只覺得手腕一陣酥麻,她是見識過琴笙蠱惑人心的能耐,趕緊收斂了心神,隨手抱了拳,轉身就走。

琴笙垂下眸子,端起杯子,忽然淡淡地道:“慢走,小姑姑。”

那一聲“小姑姑”,讓她忍不住心頭忽一顫。

一瞬間,在這煙雨蔥蘢的樹林中,她生出一種錯覺來,仿佛現在還是在許久之前的風煙山上。

有白衣無雙的少年,在樹下翹首等誰回家。

……

她有些心神不寧地回了竹屋,遠遠地就看見一道熟悉的素衣修影站在竹屋門口。

楚瑜見狀,立刻擱下了水罐子,飛奔過去,著急地道:“你怎麽出來了,阿逸!”

“我還好。”俊秀斯文的青年擡手將她攬在懷裏,深邃的的修目睨著她:“琴三爺找你麻煩了?”

楚瑜一楞,忍不住嘀咕:“你還真是諸葛轉生麽?”

這輩子她見過兩個手腕莫測,幾是算無遺策的人,一個是琴三爺,一個就是封逸了。

“我沒事兒,糊弄過去了,不過有些別的事……。”楚瑜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封逸擡手將她的頭輕輕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修目裏閃過幽暗深沈的光:“如今,我的勢力還是弱了些,但五年後,我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找你麻煩。”

番外 如果他是反派——琴卷 3

苔痕上階綠

草色入簾青

三月的天色青蒼,天邊有雨霧迷離。

剔透的水滴順著烏檐一滴滴的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順著滄桑石板的紋路一點點地聚成細細的水流慢慢地沖刷過石板,帶走飄零的於地的梨花花瓣。

一只素白的手穿過細細的雨絲,細長白嫩的手指靜靜地平攤開,不多時,幾片散落的梨花花瓣和雨露一起躺在了她的掌心,散發著幽幽冷冷的香氣。

“夫人,春日寒涼,您身子骨不好,莫要受了涼氣。”紅衣婢女站在女子身後的雕花嵌貝條案旁一邊煮茶,一邊輕聲道。

坐在窗邊小榻上的窈窕女子,一身淡紫素色的束腰羅裙,葛羅純白上衫繡著紫藤花,一頭烏黑的長發沒有綰髻,只用細細的珍珠鏈子編入黑色的松散辮子,垂在腦後。

聽見婢女的聲音,她回過頭來,烏眸如水,眉梢溫柔裏帶俏,唇點絳澀,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

“紅袖,春雨正好,我想收些梨花做梨花糕,這樣的雨打梨花,幹凈又成色好,最合適。”

紅衣婢女聞言,看著天色青青,煙雨蔥蘢,遲疑了一會:“可是……。”

“夫君最喜歡梨花糕送龍井。”楚瑜看著自己手裏的梨花,嘀咕了一聲。

她擡起大眼,笑盈盈地看向紅衣婢女:“紅袖啊,我就撿一點,不會淋到自己的。”

紅衣婢女被她水瑩瑩的大眼一看,竟推拒不得,只好道:“就一點,我幫著夫人撐傘?”

楚瑜笑道:“好。”

兩人步入雨中,楚瑜提著一個竹編的籃子,不一會就撿了半籃子芬芳的梨花。

楚瑜正打算往園子深處走,紅袖卻停住了腳步。

楚瑜有些疑惑地擡頭:“紅袖?”

卻見紅袖一臉恭敬與不安的模樣看向回廊屋內,她順著紅袖的目光看過去,卻見回廊裏出現了兩道人影。

修挺的青衣人推著坐在輪椅上的白衣人。

楚瑜一楞,隨後笑了起來:“三爺。”

紅袖撐著傘陪著楚瑜回了房。

“三爺……。”紅袖把雨傘交給小婢女,有些不安的垂著眸就要下跪。

楚瑜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笑盈盈地看著琴笙:“紅袖不過是應我的要求一同去采集梨花做點梨花糕,三爺不會因此懲罰她罷?”

坐在輪椅上的琴笙穿著雪狐裘,軟絨的毛襯得他膚色愈發的蒼白剔透,眉目精致,眸幽如深海。

聞言,他輕咳了一聲,唇角微微上翹:“你既然願為她求情,她自然無恙,不過這梨花糕,是否應有我一份?”

楚瑜提著籃子笑道:“那是自然,十分都是有的,畢竟我在這裏也還要仰仗您的福氣呢。”

琴笙淡淡地看著她,忽然伸手,溫然一笑:“來。”

楚瑜看著他素白的玉骨手,眼底微閃,回過神來卻發現不知什麽時候紅袖和小婢女都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連推著琴笙的金曜人也站在了屋外,背對著房內。

楚瑜頓了頓,上前幾步,笑嘻嘻地將手裏的籃子擱在他手上,一旋身在邊上的梨花榻坐下。

她自顧自地倒了兩杯茶擱在榻桌上:“三爺要不要試試這梨花白,我親手所制,雖然比不得龍井雀舌雋永,但是別有一番清香,夫君也很是喜歡。”

琴笙看了眼手裏的籃子,花瓣濕潤嬌嫩,水靈靈的雨珠子落了膝上的狐裘,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

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撐了身子,在桌子的另外一邊坐下,取了茶輕品一口。

入口果然有水果梨花的香氣。

楚瑜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可是好喝?”

琴笙淡淡地端詳著她。

那目光雖然溫淡,卻溫淡得過了頭,像一團冰冷的霧氣,看得楚瑜有點背脊發毛,她挑眉:“不好喝?”

琴笙方才收斂了那種目光,溫聲道:“封相倒是好福氣,相爺夫人除了這十餘年不變的少女容貌,還有這般紅袖添香的手藝,封相夜裏挑燈看書時,想必不覺困倦。”

是的,誰能想到面前這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靈巧少女,一顰一笑都似花間朝露,毫無違和感,真實年齡竟已經是奔而立之年去了。

楚瑜聞言,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瞥了眼琴笙,似笑非笑地道:“三爺這是說我是不老妖怪麽,但要說不老的妖神,怕是非三爺莫屬才是,您的容貌,依然冠絕天下。”

“不老妖神……。”琴笙聞言,沈吟地道:“我只當楚姑娘這是在誇我。”

楚瑜看向天邊團著的青雲,忽然幽幽道:“既然三爺是神,不管是主位正神,或是偏天妖神,總歸是神通廣大的,不妨與我這凡人說說,這一次東瀛倭寇犯邊,夫君親臨前線調度,戰事如火如荼,到底誰會贏?”

琴笙品了一口茶,悠然平靜地道:“宮少辰不是等閑之輩,如今律方邊城隼摩爾大汗領兵扣邊,雙方齊齊來犯,封相天縱英才,想必也是不懼的,能禦敵於國門之外。”

“是嗎?”楚瑜有些心不在焉地,用手撥了撥花籃,輕嘆了一聲:“縱是夫君天縱英才,也奈何有內鬼裏應外和,更何況這內鬼,還不是尋常鬼怪,而是手眼通天的神,你說是嗎,天鷹少將?”

番外 如果他是反派——琴卷 五

琴笙擡起眼,波瀾不驚地看向楚瑜,忽然輕輕彎起唇角露出柔和的笑弧。

楚瑜被他冰涼幽暗的目光一籠,只覺得仿佛一瞬間置身冰天雪地之中,那一絲笑更讓她脊背寒涼。

仿佛無意間窺破了不該窺破的秘密

琴笙忽垂下眸,斂了冰涼的目光,指尖輕輕地摩挲著手裏的杯子:“陸相到底是陸相,這些陳年舊事都知道的清楚。”

楚瑜垂下眼:“堂堂天鷹大營主帥,秋少將屈居江南一隅,披了這皇商的皮,不覺得太委屈自己麽?”

“本尊若是覺得委屈,小魚你又有什麽法子解了這一份委屈?”琴笙淡淡地問。

楚瑜定定地看著她,一字一頓地道:“至少不應該是出賣家國天下,冤有頭債有主,對不起的你並不是這天下百姓。”

“呵。”琴笙忽然輕笑了起來,點了點自己的腿:“你猜猜,本尊為什麽會在春日潮濕寒涼時,寒癥會發作到要做輪椅的地步?”

楚瑜沈默了一會,心腦海裏瞬間轉了過當年封逸告訴自己的故事,沈默了一會才道:“當初南國公和身為你摯友的國公世子勾結了赫金可汗,企圖將你們全殲滅於永凍原上,從此之後一代傳奇,被赫金人譽為魔神之鞭的秋少將自此消失,甚至被扣上了裏通外國的罪名。”

身受重傷能在永凍原上活下來的人,怎麽可能不落下病根,即使強如琴笙,也不知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知道,你知道什麽?”琴笙尚未開口,一邊端著鎏金暖爐進來的金曜便冷冷地開口。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麽感同身受的知道,於旁人而言,那不過是一段湮滅的傳說,一段茶餘飯後的消遣評書,但於三爺和我們曜司所有人而言,卻是一段午夜夢回的噩夢,永遠無法填平的痛。”

金曜說完,半跪在琴笙面前,熟練地將蓋在他膝上的狐裘掀開,把暖壺放在琴笙腳邊,再仔細地將狐裘蓋好。

金曜這般近乎粗魯地打斷楚瑜和琴笙的談話,是從未曾有過的。

楚瑜有些錯愕,琴笙則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下去罷。”

金曜抱拳:“是。”

說罷,他冷冷地剜了楚瑜一眼,方才轉身離開。

楚瑜忍不住看向琴笙:“所以,你心中的意難平,才要與朝廷作對,才這般禍水東引,讓外敵扣關,東西夾擊中原嗎?”

說著,她閉了閉眼,有些無奈:“就算朝廷對不住你,皇室對不住你,可百姓何辜,曜司的人哪個不是百姓出身,你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為了什麽,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和過去,天下血流成河?”

琴笙捧著杯子,沈默地聽她說完,方才漫不經心地道:“聽說當年在蜀地密林中,你曾與宮少辰也有一段情緣,如今你與他卻死生相搏,這是一種什麽感覺?”

這風馬牛不相及的詢問,讓楚瑜不禁有些反應不過來:“你說什麽?”

琴笙似笑非笑地看向她,目光幽幽:“你聽到了。”

楚瑜了解眼前的男人,他既然問了,必有他的用意,得不到答案,還不知道要生出什麽幺蛾子來。

“那是一段孽緣,建立在欺騙之上,他有他的立場,我有的國。”楚瑜不帶感情地道。

若是當年在那蜀地的密林裏,也曾有過片刻的心動,那麽後來種種算計,都只會讓她覺得那年那月那日的心動,不過是一個局下的可笑產物。

“不過是兒女情,你卻至今意難平,想起來依然心中有怒,如今卻在這裏勸一個被自己信仰背叛的人,放過背棄他的一切,下屠刀立地成佛?”琴笙淡淡地問

楚瑜有些啞然,最終輕嘆一聲:“琴笙,宮少辰是東瀛人,站在他的立場上,我無法責怪他做過的一切,可是琴笙,你有沒有想過,當年背棄你的那些,讓三千天鷹鐵騎被封印在永凍原,如今你所做的又和當年那些背棄你與天鷹大營的人有什麽區別?”

琴笙的手一頓,目光越發地幽沈。

“永凍原上的三千天鷹鐵騎英魂已經被他們最初的信仰背棄了,難道又要被身為他們最終信仰的你,再背棄一次嗎?”楚瑜說著忍不住紅了眼。

當年為了查明真相,她領著人潛伏進了永凍原,卻無意間撞破了永凍原裏埋葬的最終秘密——那一具具栩栩如生,被冰雪封印在冰川深處的英雄身軀。

三千天鷹鐵騎,三千英魂,在冰雪深處,化作冰川的一部分,永遠地守護著中原大地。

那種震撼,幾乎讓看見的所有人都淚流滿面。

“三爺,就算為了天鷹大營犧牲的他們,別再繼續了,他們不會期望看見自己的主帥。”楚瑜平覆了一下心情,倒了一杯茶遞到他的面前。

琴笙看著那一杯茶,眸光幽幽如晦。

他接了過來,端詳著杯子裏的茶水,沈吟了好一會,忽然看著楚瑜微微挑了眉,似笑非笑地道:“誰說本尊的目的是洩憤與報覆?”

楚瑜不說話,只微微蹙眉:“三爺……。”

“天下,能者居之,若我說,我要的是這個天下呢?”琴笙聲音冰涼如水。

楚瑜一頓,忽然苦笑:“那這會是逸哥兒和我最不想要看見的結局罷。”

他指尖輕輕地點過杯中茶水:“最開始的時候,因為一個男人的緣故,本尊對這天下並無甚興趣。”

楚瑜心中一動:“慎親王……秋玉之?”

琴笙看向她,眼裏閃過一絲興味的光:“我一點不都驚訝封逸能查出這件事,畢竟當年,他們封家的敗落,也是那個男人一手促成。”

楚瑜微微捏了捏自己的手,沒有說話,她是知道當年明烈太女和慎親王之間的事的。

也曾震撼過琴笙的背影和過往竟是這般不堪回首。

“秋玉之人生窮極無聊,很多事對他毫無挑戰性,而他喜歡那種硬碰硬的激烈與刺激所以找上了同樣聰明的明烈,可惜,秋玉之雖然陰狠、毒辣又太過聰明,他要這個天下,卻是為了為所欲為,能更好的控制明烈,說難聽點,他有了一個也許可以讓他百玩不厭的玩具,結果連自己也賠了進去。”琴笙看向窗外,神色裏不掩譏諷。

“雖然很惡心我身上有來自他的血,但不得不承認……。”

琴笙頓了頓,妙目忽然一轉,幽幽沈沈地看著楚瑜微笑:“我身上也有與他相同的偏執與某種不可琢磨的寂寞,這種寂寞像一種病,秋玉之找到了明烈,但我,似乎……沒有那個運氣。”

楚瑜被他那種看著自己的目光盯得渾身發麻。

那種感覺仿佛被貓盯著的老鼠,或者說被鷹盯上的兔子。

楚瑜有些僵硬地轉開眼,試圖轉移對方的註意力:“秋玉之雖然惡毒之極,但明烈之於他,到了生命的盡頭,必不盡只是虛無的玩弄之意,他幾乎把所有的精力和心神都耗費在了明烈身上,明烈生,他生,明烈若是想要他死,他不也死了嗎?”

琴笙聞言,忽然一笑,單手撐著桌子,上身微躬,靠向楚瑜,聲音溫柔如水:“是啊,明烈讓他死,他也便死了,到頭來,被牽著鼻子走的那個人還是秋玉之那蠢貨。”

琴笙一貫是清風朗月,清冷高潔的模樣,一顰一笑都不沾地氣兒。

此刻精致眉目間忽然溫柔到詭異邪氣,愈發顯得他整個人艷麗得不可方物,奪人心魄,竟似上仙魔化了一般,讓人心肝兒都顫。

他整個人幾乎都懸在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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