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經理——”她的視線在紀暄翹起的二郎腿上停留了一瞬，心底忍不住開始分析：翹二郎腿這個動作是紀暄很少做出的動作, 當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就說明……呃……分析不出來了……“今天已經跟精衛影業的人把合同簽好了, 過程挺順利的，男一號和女一號也都見了，都是圈內很有實力的年輕演員, 人氣也都不錯, 去年都有熱劇傍身……”

池若匯報的過程中, 紀暄就一直面無表情地聽著, 半點反應都不給。就在池若以為紀暄一點都沒有聽到，猶豫要不要從頭再重覆一遍的時候，紀暄才擡了下眼皮，像忽然睡醒了似的，徐徐開口：“為什麽先給江驍打電話？”

“啊？什麽？”池若一怔，懷疑自己是不是耳聾了，沒聽清楚紀暄說的什麽。

“沒什麽。”紀暄晃了一下頭起身，走到辦公桌旁, 坐下後, 已經恢覆成了平時的樣子，不茍言笑, 卻足夠專業。“這次的事你辦得很好。”

池若笑了一下，當著紀暄的面，她總算可以說出真話，“我兌換的時候可沒想到這資源這麽好，而且這麽快就兌現了。”

紀暄毫不意外, 就像是早就知道池若新手任務已經完成、並用積分兌換了獎勵。“天界這個系統，開發的算是完善，而且這些年天界雖然不聲不響，看上去對人界的影響力已經減弱，實際上從來都沒有放松過和人界的關聯。只是這些關聯早就融入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之中，一般人感受不到、發覺不了罷了。”

池若點了點頭，她其實早有感覺，特別是這一次，這個資源就像是早就在那裏等著她了似的。她也不知道，如果自己當時的選擇不是【正劇的二號角色】，而是其他三項，那麽這份獎勵還能不能兌換得那麽快。

——十有八/九還是能的吧，只是，她暫時沒有機會嘗試、證實了。

“合同拿去行政那邊備案了沒有？”

“還沒有呢。”池若把手中的合同遞到紀暄手裏，“想著先給您看一眼再拿過去。”

紀暄抿了一下唇，結果合同隨手翻看了幾眼，就放到一邊，“合同都已經簽了，就先拿一份去行政那邊吧，我這邊留一份仔細看看。”他點了點桌面，又想起一事，“顏瑤那劇什麽時候開拍？”

“兩個星期後正式開機。”池若回答。

之前聶小倩的新劇《C位出道》開播、她的新手任務完成的時候尚在春節過年之前，收到合同後十天的試鏡前準備時間，剛好將春節隔了過去。試鏡之後等了一個星期簽合同，再過兩個星期就到三月份了，也出了正月，二月二龍擡頭，也是開工動土到黃道吉日，不少新劇都選在那天開機儀式，《嬋娟鎮》自然也不例外。

“我聽說那部劇的開機儀式不在龍城周圍辦？”

池若點頭，“為了拍出來效果好，這部劇大部分都選擇實景拍攝，導演選了桑城周圍一個名叫雁鎮的小鎮，風景不錯，鎮子裏居民不多，鎮政府也是打算開發景區的，有地方特色的老房子都保存完好，也有足夠的地方能夠搭新景，開機就直接在那邊了，演員們恐怕要在那邊連續呆上起碼三個月。”

“嗯，到時候你跟著過去看看，別讓人挑出錯來。”

這個“人”，明顯指的就是炎帝神農，池若忍著笑一點頭，正準備應“是”，就看見紀暄的視線直直地盯在了自己身上。

“怎麽了？”她問。

***

從紀暄辦公室出來後，池若依舊是一頭霧水：剛剛在辦公室裏，紀暄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了好幾分鐘，看得她心裏發毛。可是等到她開口詢問，紀暄又跟沒事人似的，打發她出去工作。

領導發了話，池若難道還厚著臉皮追問？只好拿著合同灰溜溜地出了辦公室，站在公司走廊，左右顧盼一下，又回頭盯著紀暄辦公室的門看了幾眼，才不甘心地走向了行政樓層。

在公司備案了合同，這個項目的落實也就擺上了明路。卓春娛樂內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池若究竟什麽時候同龍眼臺搭上了關系，或者說——聶小倩就這麽招人喜歡？竟然連朝廷臺的項目組都對她有所偏愛？而一直密切關註池若、關註這個項目的人，更是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消息，並陷入狂怒之中。

“怎麽回事？我之前讓你放出去的消息呢？”江卉卉一臉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姚希源的助理劉婧，“你到底放出去了沒有？”江卉卉是很少做出用手指人這個動作的，在她從小到大接受到的淑女教育中，這個動作破不文雅，且有些不尊重人。雖然江卉卉並沒有被教育成一名真正的淑女，但是這個習慣和認知還是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子裏。

今天，卻對著得力下屬做出這個動作，可見她氣憤到了什麽地步。

“卉卉姐，我真的早就把消息放出去了。”劉婧一臉冤枉地為自己辯白，“過年之前消息就放出去了，龍眼臺那邊的人還找我問過這事，只是不是這個項目組的人——不知道為什麽，這個項目組的人就是柴鹽不進，根本就沒理這檔子事……”

“行了！”江卉卉揮了揮手，打斷了下屬的解釋，“既然沒能搶來，那就算了吧，當這事不存在好了。我讓你最近趕緊為希源挑出一個能壓過龍眼臺的大制作的劇本，你找到沒有？”

劉婧看著江卉卉，一臉為難，“卉卉姐，我已經盡力在找了。但是你知道，娛樂圈說大也不大，資源說多也不多，大制作、好資源、又有合適的角色，真心是可遇不可求。前年有兩部宮廷古裝劇大爆，去年的劇都沒能過審，全部打回去變成了壓箱底的存貨，宮廷古裝劇一下就變得稀少起來，各制作公司手裏攥著IP都不敢開。可是，除了宮廷古裝劇外，又上哪裏找大制作的劇？就算有，也多是武俠、權謀，裏面沒什麽女孩子出彩的戲份，我想希源也不會願意接的。”

“哼，有劇可演就不錯了，這才紅了幾天，就忘了本，挑三揀四起來？”江卉卉正在氣頭上，對手裏最出挑、賺錢的明星都言語不遜。

劉婧在江卉卉手底下工作多年，可以說從江卉卉剛進公司起，就開始做江卉卉的助理，兩人之間比起同事，其實還多了些近乎於姐妹之間的情感——雖然劉婧不敢高攀和公司總經理千金姐妹相承，但是她自詡，若論了解，總經理江春生對江卉卉的了解都未必比她來得多。她知道在江卉卉生氣的時候，不能順著她說，當然更不能逆著她說——逆著她說她生氣，順著她說，她也容易從此陷入生氣的死循環中。最好的辦法，其實就是轉移話題。

她故意嘆了口氣，“現在好劇本難求是事實。而且現在不比以前。以前大家晚上沒別的娛樂，就是全家人一起看電視。現在有了網絡、電腦、手機，看電視的人少了，觀眾們也沒有那些年那麽好糊弄了。有些劇，投資多、制作大，但是劇本一塌糊塗，到時候沒人看，賣不出去二輪，賠都能賠死。我倒是覺得，希源發展得平穩些也挺好。”

“她也不能演一輩子的青春偶像劇！”江卉卉也跟著煩躁地嘆了口氣，“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情緒終於平穩了一些，又想著該和劉婧拉一拉關系了。

“希源最近情緒還穩吧？沒再鬧脾氣吧？”

劉婧是姚希源的助理，姚希源若是鬧脾氣，受苦的人還不是劉婧？這就是在明明白白地關心劉婧的工作情況了。劉婧心裏也明白，她沒有拿喬，立即順著江卉卉的話說：“希源最近沒怎麽鬧脾氣了，她還有一部存貨劇，4月開播，下個月就要開始準備宣傳了。她現在就忙著健身，想要參加宣傳活動的時候精神更好些。”

“她能自己調整就好了。”

姚希源當年也是SHOT組合出來的小偶像，組合出事後，她選擇留在公司，直接轉型去演電視劇，憑借青春靚麗的外形，靠著一部偶像劇在年輕人中迅速累積了人氣，也順利轉型演員。這兩年她一直在接偶像劇，成績都還不錯，可是，隨著年紀慢慢增長，她自己也感受到了轉型的迫切壓力，從去年開始，工作上的瓶頸期就讓她變得異常焦慮，脾氣也是時好時壞——壞的時候更多，鬧起脾氣來，周圍工作人員除了江卉卉外，沒人不挨罵，沒人不落埋怨。

劉婧算事跟姚希源比較早的工作人員了，助理又要時刻陪伴在側，姚希源脾氣不好的時候，十次裏有九次都是朝著劉婧發作。劉婧性格不錯，一開始還幫姚希源瞞著沒告訴江卉卉，要不是某次姚希源在公司裏忍不住脾氣發作被江卉卉剛好撞見，江卉卉還不知道姚希源得了焦慮癥。

不過，姚希源的恐懼，江卉卉也能理解，她先前說新劇最好是一部大投資、大制作的劇，也並非僅僅只是針對聶小倩。姚希源現在，也確實需要這樣一部劇去證明她自己。無論是收視率，還是全年齡層的認知度，她現在似乎都還欠缺那麽一點兒，讓她永遠只能冠著“青春女偶像演員”的名頭，不能更進一層。

甚至於，如果再這樣下去而不做改變，姚希源很容易就把自己的戲路給匡死了。近一、兩年還好，她還年輕，加上用心保養，28歲演18歲都不是什麽難事。但是再過幾年呢？不能證明演技和拓寬戲路，那麽她很快就會無戲可拍——年輕漂亮的女偶像一茬又一茬，是娛樂圈內永遠不會缺少的一部分，投資商不會青睞一個老女人去演年輕小姑娘，那幾年她還能接什麽樣的角色？演技又不好，在媽媽、奶奶群體裏沒有認知度，去拍狗血家庭劇都沒有人要看，難道還能去這些劇裏當女三、女四、女N？等到再過幾年——無論嫁人不嫁人，都只剩下媽媽輩的角色可供選擇了。

說來心酸，但是女演員的職業路線大多都是這麽殘酷，這就是現實。多少女演員，當年也是依靠偶像劇一炮而紅，然後呢？幾年後再出來，已經是滿身風霜。

姚希源算是幸運的了，背靠卓春，又有江卉卉幫她運營——這個公主的身份，好歹能在公司內部的資源分配上獲得些便利，姚希源不能同公司裏有口碑、名望、人氣的大前輩們比，但是在同輩演員中，她能拿到的資源已經是最好的了。

可是即便如此，轉型也是迫在眉睫，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劇本，江卉卉心裏也是著急，“大制作的劇本也要繼續找，是不是主要角色無所謂，關鍵是要適合希源……唉，我也知道，這些資源哪是那麽好找。只是不知道，池若到底是從哪裏給聶小倩牽上的線……”

池若到底是怎麽給聶小倩牽到龍眼臺的資源的？

這條疑問，橫亙在卓春娛樂許多人的心中。池若心裏也明白——這是人性，只是，在接到江春生親自打來的電話的時候，池若又忍不住疑惑：這件事……就這麽匪夷所思？到了值得江春生親自過問的地步了？

“小若啊……”

聽著電話裏的這個些許陌生的聲音，池若怔忪了片刻才應聲，“江總……”

“嗯？”

“爸……”池若連忙改口，心中又有些忐忑。說起來，她現在每隔一、兩個月也會去江家大宅，和“全家人”一起吃一頓飯，就在不久前，大年三十的晚上還是在江家別墅裏度過的，論次數來說，她和江春生見面的次數也不算少。但是，父女倆說過的話，除了禮節性的“爸”和“嗯”外，兩只手都數得過來。

“我已經聽說了，你手下那個小姑娘，簽了個龍眼臺的電視劇，這資源挺好，如果需要公司幫什麽忙，就直說。”

合同都已經簽完了，開機的事在一個月之後，還需要公司幫什麽忙？

池若一頭霧水，沒有領會到江春生的意思，“沒什麽要忙的了，現在就等開機了。”

江春生在電話那頭咳嗽一聲，“我的意思是，投資人、導演那邊需不需要再打點一下？”

“打點？不需要啊。”

“那你之前打點他們花了多少錢？走的公帳還是你自己出的？”

“呃……”池若這才勉強聽明白江春生的意思，她不禁有些囧：她沒有打點，也沒有花錢，確實花了點東西，卻是系統裏的積分，江春生再能耐，也不能幫她報銷積分啊。“爸，您誤會了，這個資源是自己找上門來的，直接發的郵件，讓倩倩去面試女二號這個角色。至於人家為什麽直接就選中了倩倩，這我就不知道了，人家導演那天還要面試別人，沒和我說……”

***

“爸，她真的是這麽說的？她肯定在騙你！爸！你看她對著你都不說實話，她……”

“好了。”江春生無奈地看著江卉卉，“池若能弄到龍眼臺的資源，無論是不是像她說的那樣，那都是本事。就算有些事她做了不認，我這邊問過了，她沒走過什麽公帳，她願意自己私下出血把事情辦了，那也是她肯為工作付出，你就不要只知道酸你妹妹了，帶好你手裏的藝人才是正事。”

其實，在江春生看來，手下的經紀人無論能拉來什麽都是好的，是大資源當然好上加好，如果這個經紀人是自己的兒女（私生女也無妨），那就要再加一個“更”字。

不過，在江春生私心裏，他也並不相信龍眼臺的資源會自己找上門來，特別是聶小倩——在江春生嚴重，聶小倩算是什麽層次的人呢？他見過的一夜爆紅的少男少女太多了，而這些人多是過眼雲煙，除非能紅五年以上，不然休想得到龍眼臺的青眼。既如此，又怎麽會為了聶小倩破例？

這一點習慣而成所引發的偏見深深地刻在江春生的腦子裏，讓他很難相信池若剛剛的那一番話。自己的女兒，竟然欺騙自己？在他的認知中，這事實（如果是）挑戰了他的權威，讓他難免對池若生出了一些不滿。

池若對這一切自然是一無所知，她此時剛剛和大哥江驍約定好共進晚飯的時間——為此，她推掉了聶小倩小組聚餐慶祝的提議，在聶小倩和趙小婷的不滿中，將時間改為明天——實在是因為江驍說他明天要出差，這場晚餐約會若是改期，恐怕就要遙遙無期了。

在閨蜜和大哥間，池若問心無愧地選擇了大哥。

晚上8點，兩人又選擇了那家鰻魚飯，為了以示慶祝，江驍還自備了一瓶好的紅酒——可惜他晚上要開車，池若又不喜歡喝酒，況且紅酒搭配鰻魚飯總是顯得有些古怪，最後那瓶紅酒就被擱置到一旁，僅僅起到一個裝點的作用。

“恭喜小若！”江驍以茶代酒，舉了舉杯，“龍眼臺的項目，咱們公司拿到的可不多，雖然那些老師們也有過在龍眼臺播出的劇，但是很少有龍眼臺參與投資的，大多都是拍完後才被龍眼臺選中。你上次和我說這個劇是主動選中你手下那個小姑娘的，這在咱們集團裏，都是大新聞了。”

“可不是。”池若半真半假地抱怨，“連爸，下午都打電話來問我，還說要幫我報銷費用呢。”

上一次提到要為池若“報銷”的場合還是上一年的除夕夜，第一個提出這話的人是江卉卉，兄妹兩個顯然還沒有將那天的事遺忘，對視一眼，都輕笑了出來。

江驍的神色似乎並不意外，“卉卉雖然從小被嬌寵著長大，但是因為她媽媽的關系，其實對這個世界的惡意很大，她很難相信有人毫無根基背景，就能夠憑借自己的努力獲得成功——她的世界裏，這樣的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他的話音裏透出淡淡的不屑，不僅是對江卉卉的，還有對江卉卉背後那個女人的。

池若眨了眨眼，江家的事，她先前聽大學室友八卦就知道知道一些，江春生出身其實並不困苦，但是鳳凰男的通病卻學了個十成十，年少時一腔壯志，同原配發妻識於微時——當然是江春生的微時，第一人江太太娘家沾紅，樹大根深，江春生得到岳家的自主後，在而立之年開始創業，漸漸做得有聲有色，從一間小公司壯大到了一個集團，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一家娛樂帝國。

男人的成功，與之相伴的就是風流——這個世界誘惑太多，成功又是最好的壯/陽/藥，就算本來風流的人進了染缸，也鮮少能夠把持住自己——江春生顯然並不具備柳下惠的良好道德品質，他逐漸露出風流的本性，紅顏知己一雙手都數不過來……

就在這時，第一任江太太向江春生提出了離婚——不要誤會，江春生雖然在當時已經算得上成功人士，但是和江太太的娘家比起來，那就是蚍蜉和大樹，根本不能相提並論。江太太生□□好自由，雖然也有一顆事業心，但是更向往的還是山高水遠。她和江春生結婚的時候年紀不大，結婚三年生下江驍，無論是對婆家還是娘家都有了一個交代，此後她踏下心來照顧了江驍三年，從江驍開始上幼兒園的那年起，三天兩頭外出游玩，江春生的風流也是從那時開始的。

江春生不是不愛第一任江太太，可以說，他雖然學了鳳凰男的風流，卻還有良心，甚至還有一顆真心。甚至於，在池若知道至今為止，第一任江太太依舊是卓春娛樂集團最大的股東、並出任名義上的董事長一職後，她恍惚覺得江春生現在依舊愛著第一任江太太。

往事不可追，將近三十年前的那些舊事傳到現在已經改變了原本的模樣，第一任江太太在提出離婚的時候還愛不愛江春生，這也無從定論，池若知聽說離婚是江太太主動提出來的，和江春生家產□□分——江太太得到的是那個“六”。

這些年來，卓春集團幾經擴大，股權股份都稀釋來很多，但是第一任江太太占有的比例和其在集團內的職位從來都沒有變過。江驍雖然跟著江春生，但是時常去陪伴母親（如果第一任江太太在龍城的話），母子二人關系良好，江驍和父親之間的相處雖然不親近，但是看上去也還不錯，據說狗仔還拍到過在江驍成年前一家三口偶爾一起出去吃飯，其樂融融……可見當時的婚變內情錯綜覆雜，並不僅僅是因為江春生太風流太渣了。

而江卉卉，是江春生第二任老婆生的女兒，池若也是後來才知道，曾經，在江卉卉剛出生的時候，她和池若身份一樣，都是私生女。

第二任江太太是怎麽把自己嫁進江家的，這池若從沒聽人說過，從江驍的話音裏看，恐怕手段不怎麽光彩。池若只知道這第二任江太太嫁進江家的時間不長，沒幾年就和江春生離婚，走時只帶走了一大筆現錢、首飾，還有每年一筆生活費，和第一任江太太比，她從江家拿走的只是九牛一毛，更是和卓春沒沾上半點關系。

第三任江太太，自然就是韓冉了。韓冉的故事，更惡俗一些，公司小員工們私下談論起來，也並不避諱，因為這個故事實在是太過大眾：韓冉是江春生秘書出身，在江春生身邊沒名沒分地跟了十年才得以上位，生下江驊的時候已經36歲了，實打實的大齡產婦，生產後也沒有回歸家庭，而是同時兼顧了自己的事業，甚至被提拔到了副總經理的位置，在集團內，工作能力頗受肯定。

江春生對韓冉，在某種意義上說，還是很尊重的，池若心下覺得，江春生恐怕還是比較喜歡事業型女性的。

韓冉入主江家的時間比第二任江太太要長得多，但是直到現在，十餘年過去了，江驍提起自己上一位繼母，態度還是很不以為然。但是說起韓冉，卻不乏讚許。

“比起卉卉的媽媽，韓姨對孩子的教育就上心多了。韓姨自己也很有文化，學歷不低，跟在爸身邊多年，見識就強上不少。她對小驊的教育，別的不說，還是充滿了正能量的。”他說這，唇邊溢出一絲笑意，“這兩年，小驊每天早上晨練的時候放的音樂都是《滿滿的正能量》。”

池若腦補了一下那個場面，不禁也笑出了聲。

笑過之後，她又稍微能理解一點，江驍對她的友善了。其實可以看出，江驍是一個很看重親情的人，就算同韓冉之間並不親近，甚至——恐怕韓冉每天都在背後算計他這件事也瞞不過他，但是他和江驊之前的兄弟情卻不假，對弟弟妹妹的關心也是出自真心。無論日後如何，別人心裏有什麽小算盤，起碼以江驍的本心而言，從他這裏是絕對不會發生骨肉鬩墻這種慘案的。

想明白了江驍為什麽對自己這麽好，池若心裏的一塊半懸著的小石頭也算落了地。她也笑得輕松，

“小驊真是個小孩子，胖嘟嘟的又可愛，我看著他都覺得輕松不少。”

“小驊一直天真爛漫。”江驍搖了搖頭，“完全不知道世事艱難，不過他年紀還小，等上了大學之後再接觸這些也來得及。”他嘆了口氣，“要是卉卉和小驊的脾氣能夠中和一下就好了，我有時就很後悔，如果我小時候對卉卉多關心一些，她的性格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小氣了。如果能重來一遍……”

池若陪著江驍嘆了口氣，心中卻帶著一點不以為然：任何人的脾氣秉性都由天生和後天培養兩部分養成，如果真按江驍所說，江卉卉的親媽對她影響甚大，她的脾氣從小已經養成，除非直接換一個媽，不然重來一遍，她肯定還是這個性格。

江驍或許也知道，有些話題在現在說起很有些不合時宜，他滿上布滿了猶豫，明顯得池若想假裝沒看出來都不行。

“大哥，怎麽了？”

“小若，我就是想提醒你，卉卉以後恐怕還會給你找些小麻煩，如果無傷大雅，你就不要同她計較了——”池若一時不知該擺出什麽樣的表情，江驍看了她一眼，失笑，“你不要這樣看我，我說這話，當然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她不能傷害到你。一家兄弟姐妹，骨肉相殘像什麽樣子？就算只是工作上，也要有底限。難道娛樂圈裏就只有這一部戲、一個綜藝了？她要是做得過分了，你就告訴我，我給你出頭。”

池若這才釋然地一笑，江驍這話並不是勸她做包子，而是讓她不要在小事上同江卉卉計較，池若無論是在公司內，還是在江春生心中根基都不深，就算有江驍和韓冉幫襯，正面對上江卉卉也很難落到好。而且，江驍的話中還隱隱透露出一些江卉卉的行事風格——事實上，在這將近兩年的時間裏，池若也看出來了，江卉卉很喜歡使一些小陰招，而且總是一擊即走。這樣的招數，只要見招拆招，應對得好，傷害總歸是有限，但是次數多了，也讓人不勝其擾。

不和江卉卉計較，這對於池若來說，才更容易保持平常心，專註於自己的事業。

而“治”這樣的人的方法，自然是一記重擊打到她無力翻身。可是，這又難在江卉卉是江春生看著長大的女兒，江春生肯定不會讓愛女受到傷害從此一蹶不振——真到了那時，惹出來江春生，池若更沒有好果子吃。

所以，江驍才提出，如果什麽時候池若真的無法忍受了，就告訴他，他出手整治江卉卉，江春生恐怕就算知道，也是輕飄飄一兩句話就過去了。

兒子和女兒、婚生子和私生女、眼看著長大的女兒和忽然被找回家的女兒，繼承人和其餘孩子……這其間孰輕孰重，江春生心中自然有一柄稱。

若是換做別人，被這樣區別對待恐怕還會心酸，但是池若從來就沒有享受過父愛，對江春生沒有一絲感情可言，更沒有期待。在她看來，與其說是親爹，江春生其實更像是高高在上的公司總經理，女兒和普通員工之間，選擇女兒那不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哥，我知道啦。”好在大哥是真心關心自己的，池若帶著些撒嬌意味地一笑，“二姐……其實也沒做過什麽過分的事，二姐手裏的藝人比我手裏的多，工作也多，我都忙成這樣了，二姐不得比我更忙啊？哪有心思天天算計我呢。”

這話並非敷衍，一開始池若還沒細想過某些事，但是在聶小倩這一次簽約風波之後，她心下一合計，也猜出了些端倪：江卉卉每次出手，前後保準都有孫琦的事，到底是江卉卉針對她，還是孫琦針對她，這還是難說的事。當然了，更大的可能，是孫琦有心探聽她這邊的消息，一有什麽風吹草動都去江卉卉那邊匯報，江卉卉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妹妹，耳朵根子又軟，被人三兩下攛掇就起了心思……

不然，先前《青春協奏曲》的時候還算事出有因，兩個團隊間頗有一點競爭關系。但是這一次的事，《大雩》和姚希源之間有過半毛錢關系了？江卉卉那邊又為什麽出手呢？

“你能想清楚這點就好，卉卉沒什麽識人的本事，又被她生母攛掇地誰的話都不聽，誰都不信，現在有爸護著她，什麽時候吃個大虧就知道改了。”

若是能改還好，就怕撞了南墻都不回頭……

不過，池若真的越聽越好奇，江卉卉的生母到底是一個什麽樣子的人，能讓江驍如此厭惡、如此耿耿於懷，沒影子的罪名都能怪到她身上……

說起家裏的事，氣氛就有些凝重，兩人都有些開心不起來。這樣的氣氛下，池若也不敢再多問這些八卦，只好轉移話題，“今天下午，大哥怎麽會在紀經理的辦公室裏啊？你們兩個要合作了？”

她沒有半遮半掩著自己的小心思，探聽就探聽得大大方方。

“哦，你說下午的事。”江驍不知想到了什麽，古怪地笑了一下，“紀暄和我其實早就認識，我們兩個是大學校友，只不過他不算我們學校的學籍，算是交換生吧……”

這一段往事，池若還是第一次聽聞，她不由得想到曾經紀暄告訴過她的一些話，“那大哥認不認識秦廣？楚江？”

“你也認識他們？”江驍訝異地看著池若。

池若連忙擺手，“不、不，我不認識他們，就是聽說過，好像和紀經理是大學同學又是朋友來著。”

“他們幾個是一起交換過來的，至於是哪所學校的交換生……”江驍楞了一下，似是一時想不起來了，“我竟忘了。”

池若猜這裏面恐怕是有些別的古怪在的，那群人身份特殊，不願意讓人探尋他們的來歷，就使了個什麽法子，讓人失憶。她生怕江驍鉆進死胡同，硬想想不起來，反而有什麽妨礙，就說：“哪個學校交換來的都不重要，我就是以前以為你們兩個不認識……”同一個公司的中高層，怎麽可能相互之間不認識？池若又找補，“……以為你們兩個不熟。”

“紀暄畢竟是韓姨找來的得力下屬，我跟他之間要是太熟，韓姨就坐蠟了。”

話說成這樣，韓冉的那些小心思、小手段，江驍還有什麽不知道的？只不過不在意、不放在眼裏罷了。池若一時又對第一任江太太生出了好奇：是什麽樣家庭的女兒，什麽樣的母親，才能養出如此氣度的兒子，同樣是江春生的孩子，江卉卉就沒有這份胸襟，江驊還是個懵懂未開化的孩子，還看不出什麽，但是池若總覺得，江驊恐怕一輩子都會天真下去了。

“那你們兩個在計劃什麽？”

“現在還不能說。”江驍神秘地一笑，“等時機到了，我再告訴你吧。”他的話語中透露出這是一件大事，池若心裏有些打鼓，卻也識趣地不再追問。

沒想到，她不問了，江驍卻開始反過來問她，“今天下午，我走之後，紀暄沒為難你吧？”

“沒有啊。”池若不解，“紀經理就還是平時的樣子，不愛搭理人，但是也不會平白無故為難。”她隱下被紀暄莫名其妙盯著看的那一節不說，“問了我簽約的事和下個月出差的事，囑咐了我幾句，就讓我去行政那邊交合同歸檔了。”

江驍不置可否地偏了下頭，又問池若，“你下個月要出差？去哪兒？”

“桑城。”

“那可是個不錯的地方。”

“是啊，還要多謝大哥，如果不是大哥，顏瑤是接不到《嬋娟鎮》這麽好的資源的，我也就去不了桑城啦。”

“原來是那部劇。”江驍雜事多，這個資源雖然是從他手中漏給池若多，但是時間一長，他反而忘到了腦後。不過池若一提，也想起來一些，他並不居功，“那兩個資源都是我手裏的項目，提前透給你知道，也不算什麽。《嬋娟鎮》這個項目能這麽順利，也是因為顏瑤雖然並不招搖，但是資料上也沒隱瞞什麽，稍一打聽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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