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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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蕓早已淚如泉湧,一個不穩跪坐在了地上,可慕雲平只是冷冷的看著。

容蕓道:

“你真殘酷!”

“朕承認,當初帶她進宮的確是因為你的原因,可是對不起,是你先遇上朕,可朕卻愛上了她,不是因為她像你,只是因為她是她而已。”

晚縈在苦痛裏沈沈浮浮的掙紮,她咬著舌尖,拼了命的不讓自己睡過去。

終於“哇”的一聲,孩子終於發出了第一聲響亮的啼哭,銀月抱在懷裏,興奮的對幾近虛脫的晚縈道:

“恭喜娘娘,是個皇子。”

晚縈剛想笑笑,就聽見自遠而近一陣雜沓的腳步聲轟轟的進屋來了,晚縈大驚,不知是何處積攢的力氣從被子裏一躍而起,在銀月的手上猛的一把奪過了被一張紅布包裹的孩子,赤著腳穿著一身白色中單迅速的向後退去,剛推到妝鏡旁,劉公公帶著十數個太監就沖了進來。

他的嗓子又尖又利,像是夏日裏的鳴蟬的聲音:

“蕓妃娘娘,將小皇子交給奴才們吧!皇上要看看呢!”

晚縈搖著頭:

“不,不,你們要殺了他,你們要殺了他!不!”

劉公公臉色一變,道:

“娘娘是迷糊了,在說夢話呢!皇上只是要看看小皇子要奴才過來抱過去,娘娘怎的這樣說話?難道皇上也會害小皇子不成?”

“不!”晚縈的臉上爬滿了淚水,如同猙獰的小蟹,“你們都是魔鬼,您們像殺了我的孩子,你們要將他剖心挖肺,你們要吃了他,你們都是畜生!畜生!”

晚縈面色有如白紙,在那裏歇息底裏的嘶聲大叫,劉公公仿佛不耐煩了一般,揮了揮手,身旁的太監就慢慢的逼近了上去,形成了包圍之勢,將晚縈團團的圍住了。

晚縈的身子抵在了桌沿上,已經退無可退,她瞥見桌上放著一把剪子,刃處被燒黑了一團,那是尤雪那日剪燭後留下的印記。

晚縈伸手一抓,將那銀色的剪子抓在了手裏,剪子的尖端對準了外面的來人,她不停的揮動著,指甲掙得雪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孩子又在撕心裂肺的大哭起來。

慕雲平破開人群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晚縈。

窗外艷陽高照,一團金色的光籠在她身上,她的左手臂彎成一個拱形抱著一個紅布包裹的孩子,流霞如綺,那孩子正蹬踹著發出慘烈的哭聲,兩只細白的手臂在空中亂抓。而她手裏抓著一把銀色的剪刀,手腕上青筋綻出,隔著數步與所有人遙遙對峙,手裏的剪刀在正午的陽光下發出尖刺的光,像是針一樣刺得雙眼生疼。她穿著一身白色的中單,衣襟淩亂的掩著,在胸前堆出一座褶皺的小山來。而臉上是絕望痛苦的神情,早已淚水漣漣,發絲被汗濡濕纏繞在頸間。

她全身因恐懼而劇烈的顫抖著,喉嚨發出低啞的哭聲。

慕雲平看著她正咧著嘴低聲的痛哭。

慕雲平伸出手去:

“晚縈,把孩子放下吧!別傷了你自己!”

但他卻顯然更加刺激了她,她絕望的嘶吼著:

“慕雲平,你真不是人。”

慕雲平臉色蒼白看著她。晚縈也看著他:

“你是不是一定要對他剖腹取心去救容蕓?”

慕雲平道:

“這是朕欠了她的,只要這一次,往後再如何都與我們無關了,只要犧牲一個孩子,我們以後就可以自由的在一起了,晚縈,你信我一次……”

她高高的端著手,搖著頭再也不聽他說話,腦中硿然作響昏昏欲倒,而懷中的孩子在掙紮著哭泣,她仰著頭,淚水沿著臉頰不停的向下落滴進了衣襟裏,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動她的發絲,她的衣衫。

她的衣衫在空中翻飛,背後涼意陣陣,眼前模糊了又清晰。她咧著嘴哭,後背抵著妝鏡尖銳的桌角,晚縈低下頭去,看見渾身已經哭得通紅的孩子還在張牙舞爪的蹬踹,他的臉皺縮成了一團,盡全力張大了嘴巴!她的心裏痛得幾乎快要麻木,慢慢的那些太監已經揎袖擼拳的逼近了上來,晚縈驚慌失措的亂揮亂砍,那癲狂的樣子宛如地獄的惡鬼,瘋狂的想要覆仇。

晚縈尖叫一聲,轉過身將桌上的東西全部掃落在地上,那些逼近上來的人往後退了幾步,但仍舊虎視眈眈。紅木的首飾盒在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裏面的釵環鏈釧“啪”的摔了滿地,明珠的貓眼石叮叮咚咚的一地亂蹦,跳起一尺多高;鎏金的桃木篦子碎裂成兩半,胭脂粉黛摔落在地如同凝固的血塊。

晚縈轉過身來猛的將一旁高幾上的開得正旺的蟹爪蘭,眼睛血紅狠狠的盯著慕雲平,他隔著一個又一個人與她遙遙相望,看著她癲狂痛苦的模樣,卻始終,一直沈默。

晚縈低下頭“格格”的笑著,笑著笑著卻顫抖著失聲痛哭,淚水在她臉上連成一線像是雨夜時屋檐上垂下的雨簾,窗前的紗簾全都飛了起來,拂過她猛顫的後背,像是一只怯生生的手試圖安慰這個可憐的幾近崩潰的女人。微露出窗框下角裏映出的一片於墻上倒掛的橙紅色的淩霄花。

眼角的餘光裏模糊的瞥見一雙雙玄色的皂靴緩緩逼近,像是海邊的潮水試探著的朝著岸上漫過來,鬼魅般的影子似的,已經快要入侵到她的身上。

她舉著手,雙唇翕動著猛的一聲尖叫,手起刀落,“嗤”的一聲,那剪子已經深深的沒入了那軟嫩嬰兒的頸項,鮮血猛的激射出來,濺了她滿頭滿臉,額前的頭發被血濡濕,連眼睫上都掛著血珠,正滴答滴答的往下滴著,連衣衫都是血紅一片。

像是被忽的掐住了喉嚨,孩子的哭叫聲陡然戛然而止。

萬籟就此俱靜。

所有人都在此刻驚惶的倒吸一口涼氣,被人死命拽住的銀月和皎皎早已經捂住了自己淚流滿面的雙頰,所有人都驚愕的就此頓住,所有人都沒能想到晚縈會突然將剪刀插向了自己出生不過一刻鐘的孩子。

晚縈停住哭聲,擡起頭來,卻看見慕雲平眼底盈然的水光和錯愕的神情。猝然間卻感覺左臂一痛,她拔出剪刀來,左臂卻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手上像有千斤重一般的往下一墜,孩子“咕嚕嚕”的翻滾到了地上,鮮血順著他的翻滾牽連了一路,此刻還自他頸間汩汩流出。晚縈低頭一看,卻見自己左手小臂上透過單衣的一個血洞也正在往外滲著血,原來是她那一剪刀用力太大,貫穿了孩子的喉嚨,插進了自己的手臂裏。

無所謂了,全都無所謂了!晚縈垂著手,血滑過她的掌心,似乎有小蛇蜿蜒爬過,像是屋檐上的水線不斷的向下流去。她踉踉蹌蹌的朝前走去,周圍的人慎重而恐懼的向後退著,躲得遠遠的,唯恐她癲狂的朝著自己紮一剪刀。

但她誰也沒看,她的手垂著,她目光空洞的往前緩緩走去,走至慕雲平身邊時,她雙眼緩緩轉動,忽然出手一剪子紮向了他,慕雲平陡然一驚,卻並未避開。可眾人驚呼一聲,有人舉著刀就向晚縈的後背砍來,慕雲平一下摟著晚縈帶著她向後一避,避開了這原本應該狠狠砍中晚縈頸項的一刀,但鋒利的薄刃還是劃破了她後背的衣衫,而晚縈的剪刀也順勢插進了他的肩上,他怒喝一聲“放肆”,一腳踢中揮刀人左小腿,那人“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晚縈手裏的剪子也“咣當”一下跌落在地上。

慕雲平來不及想太多,晚縈已經順著他滑向了地面,慕雲平抱著她,卻看見她臉上滿是鮮血,鮮血僵著發絲此時還不斷的往深處浸下去,她的氣息已經微弱得近乎於無。

他額上青筋暴起,肩上也正在往外冒著血,慕雲平雙眼血紅,沖著周圍一聲暴喝,聲音裏卻似乎帶著隱隱的哭腔:

“滾出去,都是死人嗎?去請太醫!”

慕雲平抱著她的身子茫然的緩緩跪倒於地,似有無盡的寒氣絲絲縷縷的自後背侵入體內,他的手摟著晚縈的後背顫抖著幾乎失去全部的力氣,手裏卻滿是粘膩的鮮血,他將晚縈放在地上,探出雙手卻見滿手血紅,一股血腥氣瞬間撲面而來,他雙手顫抖著,眼前頓時一片模糊,一眨眼,淚水就已經滾滾而下。

傍晚時就開始起風,呼啦啦的卷過地面,海棠花落了一地,鋪成了淺淺的一張毯子,樹葉子都“嘩嘩”的響。天邊泛起蟹殼青,不一會兒就漸漸的過渡成沈沈的墨色,一片一片的濃重的烏雲從天際散了過來,像是覆在了頂上,細長的蛾子伸著又細又薄的翅膀在空中翙翙的亂飛亂撞,大地散發出暴雨前特有的腥膻氣。

滿室的狼藉都被收拾得幹幹凈凈,連地上蜿蜒蛇形的血跡也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地面上換了一張淺碧的地毯,窗下的花幾、屋中央的屏風都消失不見了,妝鏡前也空空蕩蕩,屋子裏少了許多的東西,一眼看去,只有數步外的多寶槅子,看上去既荒涼又空曠。

屋子裏暗沈得厲害,悶熱得如同釜下正燃薪的蒸籠。窗扇互相拍打得“啪啪”的響,屋子裏紗簾都飛了起來。不一會兒房頂上就開始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打得琉璃瓦片轟隆作響,一場大雨已至。

一道閃電劈過,屋子裏瞬間一亮,慕雲平的側臉也在這一亮裏一閃而過。一道驚雷“硿”的一聲砸到地上,整棟屋子都開始跟著搖晃。慕雲平握著晚縈的手,在昏暗裏努力的辨認著她此刻的表情,見她眉頭輕皺,似有清醒的跡象,他不由得更加握緊了晚縈蒼白瘦削的手,不多時就捂出了一手的濕汗。

晚縈緩緩睜開了雙眼,屋內的昏暗讓她一時間無法辨認自己身在何處。她想坐起身來,背上竟痛得像是被剝了一層皮一般,她“嘶”的倒吸了一口涼氣,屋裏悶熱極了,像彌漫著滾燙的蒸汽,額頭上癢癢的有熱汗滑下,一下就溜進了鬢發裏。腦中昏昏沈沈恍惚間看見床前坐著一個人,顯影出深色的輪廓來。閃電劃破屋內的暗沈,那人的面容亮了一瞬,可她雙眼迷蒙未曾看清。一道驚雷砸下像是在房頂上散開,所有的記憶都像是已經在此刻消散,她已經記不清自己躺在這裏的因由,她抽出自己被握得汗濕的手,觸了一下那人的臉頰,遲疑著開口:

“慕雲時?”

黑影僵了一下,沈默片刻,答道:

“我是雲平。”

說完,抽身離去,吹亮了火折子,映出他略顯憔悴的面容來,他走過去,腳步踏在淺碧的地毯上,像是貓兒一樣一點聲響也無。他將屋內所有的燭臺上的蠟燭都一一點亮,驅散了沈悶的昏暗,和窗外激烈的雷雨反襯出一種奇異的安寧祥和來。

隨著燈一盞盞的變亮,恐怖如斯的記憶也一點點像潮水一樣湧入腦海,眼中的神色漸漸凝聚成一個焦點,她如同被火星燙到一般的迅速彈跳而起,驚聲尖叫的同時蹬踹著向著床內爬去,似乎那一堵隔著帳幔墻能給她莫大的安全感,能在此時將幾近崩潰的她寬容的容納進懷抱裏。

她的臉上滿是驚恐,看著慕雲平三步兩步奔到床前,伸出手似乎想來拉她,她看著他伸出的手,左手拇指上套著的寬厚的碧玉扳指在燭光下凝聚著柔和的光。晚縈更加驚恐的亂叫著往一旁蜷縮,慕雲平的手頓在了半空,漸漸的緊握成拳,慢慢的收回了手,無力的垂放在身側。

他的聲音低沈又沙啞:

“晚縈,你別怕,小心你背上的傷。”

晚縈環抱著雙臂,將身下的紅蓮錦被踹得遠遠的,在兩人之間堆出一座山來。她臉上黏著濕噠噠的汗,蒼白著臉色:

“你要殺了我!你要殺了我!”

慕雲平瞧見她背上又滲出血跡來,在慘淡的白色中單上格外可怖。他試圖上來接近她,可是他一動,她就驚聲尖叫起來,仿佛他是洪水猛獸一般。

忽然,她脧了一眼地下,卻見那裏幹幹凈凈,她抓起一旁的枕頭拼盡全力扔了過去:

“你是個魔鬼,你殺了他,你殺了他,你還是把他給容蕓吃了,你這個心狠手辣的魔鬼。”

眼眶裏蓄滿了淚,可偏偏就是不掉下來。

還不等慕雲平答話,晚縈忽然伸出了雙手,細細凝視半晌,猛的用手拍打著身後的墻壁,嘴裏嚷道:

“是我,是我殺了他,是我!”

她已經幾近癲狂,慕雲平上前一把扯掉因她翻滾掙紮掉落的紗帳,將她摟在懷裏,晚縈放聲痛哭,卻依舊在他懷裏掙紮不許他近身,她抓起一旁的瓷枕,卻發現一手之力無法托起,轉而揮手亂抓,抓住花瓣方枕,裏面的幹花瓣被她抓捏得“庫客”作響,她一手抓起沒頭沒腦的沖著慕雲平的頭上砸過來,一連幾下砸出迅猛而柔軟的悶響聲,慕雲平一手摟著她亂動的身體,一手去抓她另一只抓著方枕的手,從她手裏奪過枕頭一下甩在了地上,他狠狠的鉗住晚縈的雙手,始終沈沈的一言不發,整間屋子裏只能聽到晚縈的哭鬧聲和慕雲平沈沈的喘息聲。

晚縈被他壓制在了身下,她像是一匹不服輸的小狼崽,呲著牙紅著眼叫囂著挺直著身子去咬他的臉,慕雲平向後微揚身子,她只能停在半空中,只能對他進行氣勢上的並無多大用處的威懾。

晚縈喘著氣倒回床榻上,後背上的傷口因為剛剛一連串劇烈的掙紮已經重新崩裂開了,被鹹澀的汗水一浸,痛得她倒抽涼氣。只一瞬,淚水已經糊了滿臉。

慕雲平看著無聲痛苦的晚縈,松開了手坐起身來,晚縈卻像是被人點了穴似的仍舊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她偏了偏頭,看見慕雲平歪斜著靠在床柱上,一張臉憔悴不堪,眼睛下微有青黑的一團陰影,因為剛剛的打鬥微亂的鬢發和衣襟,額上一層細密的汗珠,此時正連成一線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屋外還在“刷拉拉”的下著雨,擊得青石板路叮咚有聲,密密的雨聲蓋住了所有其他的聲音,將這間屋子完全隔絕開了一般。

晚縈漸漸的蜷縮起身體,在淩亂的被褥間窩成一團,背上的傷口被涼風一吹,疼得刺骨。她閉著眼,不再去看他:

“慕雲平,你讓我走吧!這一遭,倒是我欠了你的,如今,也還清了……”

雨水夾雜著風勢強勁的侵襲而來,像是瓢潑一般,不由分說的將晚縈的聲音掩蓋住了,慕雲平呆了一下,伸出手想要撫摸一下晚縈的臉頰,可晚縈察覺了他的意圖,飛快將身體側向了另一面堪堪的躲開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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